一開始不知道從何處吹起的風,諾大的草原不安又疏懶的顫抖著,遠處荒地被蹄印壓實的礫石輕微挪動,如間歇的鼓聲,靜謐又躁動地傳遞著那些被風撕開的低吼聲。
太陽彷彿從不在天際正上方,一晃眼便是清晨或者黃昏,時間如獸群遷移,大批大批的流成一條尋不著源頭的大河。而風是悠慢的、不識時務的信使,吹拂過荒原上的草葉,輕盈地彈起,像點了點頭,或者隨意擺弄的髮梢,沒有人發現什麼。只是遺忘了曾捲起了那些,殘留在空氣中尚未消散的氣味,不在乎地告訴著有誰曾經來過。奔跑的羊羚,群聚的斑馬,兜圍著樹叢探頭挑揀青嫩幼葉的長頸鹿,遠處稀疏草叢中,伏低了身子緊盯著前方隨時準備撲擊而出的母獅,看似閒散漫步,實際上卻是左右顧盼找尋機會拔腿追噬的花斑獵豹,更遠處,大象舉鼻,呼昂著象群裡的幼象不要貪玩離了隊列太遠,不小心就會給了那些在外圍繞轉嗤笑的鬣狗們一絲進犯的機會。
一眼望盡,什麼都望不盡,個體或者群聚,那麼雜亂卻又有序的,過於昏黃與炙白的草原風景,想著日落或者日出,乾旱或者下雨,草原的風很靜,地卻很躁鬧。就好像是誰在思考著,就像敲響著響指拍擊著節奏,若沒有飢餓與危機驅使腳步,在廣闊中必然迷失方向,而方向是什麼?是睜眼所見的,極遠處看不清的依稀彷彿,一種從心底生根的新芽,但也不是每一株新芽都可以順利成長,柔弱的根系堅韌又無助,在盛長之前,微弱的讓人不經意忽略不在乎。但草原在乎,所有的新長和損減都像是皮膚上感知到的最細緻的毛孔中癢癢的發出一絲汗毛的尖點,在尖點上輕跳彈躍著最複雜高難度的空中迴旋引動起周圍的氣旋拂動著鄰近風中夾帶的在遠方沉睡的呼聲。就像隨時照拂看顧著所有的新生,草原特別歡迎著那些,幼嫩的雜草努力用自己短促的根莖啄咬著那早已被無數獸群踏實的泥土地,就用力的、用各自的方法嘗試著,去植入那些渴望活存的細白根莖,然後朝向稀薄的水源蔓延,去渴求,尋覓,關於在這適者生存的荒野上,在這彷若無邊的眼見裡,成為一個執意於生存的經驗者,倖存者,幸運者,盡可能多活存一日,活到明日的朝陽、下一場的大雨,活到避開那些被餓掐緊了胃的嘴,活到那些無時無刻的危機和絕望所包圍的無力掙扎同時仍舊可以盼望著絲毫的,所謂的希望、或者說可能,或者是命運的零餘。
但通常,在草原上事情不會那麼複雜,思考不如依靠血脈醞釀的體感所帶來的直覺,依靠著每一趟存亡之際的僥倖,逃進那過於狹隘的生命覻隙。
草原上的夢,被風聚攏,被吼聲驚醒,恍惚間不知睡也不知醒。奔跑,微喘,乾燥得唇舌舔舐著黏膩著沙石的皮毛,土地又傳來震動,風襲過高矮樹叢,葉隙密布著黏著唾液的咀嚼聲,寬平的臼牙消磨著那細緻的葉脈,入微的網系囚捆了往後的時間被吞咽到貧瘠的胃袋,蠕動消化,飽足又虛無。日夜是一種往復奔跑的循環,肚腹裡食物存量是時間的具體計算。那些肉與血的腥氣,那些草葉枯榮的乾脆與濕潤,有時過於空曠毫無掩蔽的一望無際,有時堆滿了矮樹叢的潛伏危機,有時滿溢的湖水粼粼逆著光折著遠眺的目光與喉間的殺意,有時突兀的高聳樹林成為一道不存在的邊界,有時起霧時是值得慶祝的。
但也有些時候,所有的描述都是風裡捲動的細語,像一道沒有止盡的引言,叨叨念念著,也催不醒那呼出日夜旦夕,從深沉睡去的夢中幻影遷徙到真實荒野,曳引出各種動物的漫長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