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的老公》
他一下班回家,鞋還沒脫好,人就已經坐進電腦椅裡。
我站在玄關,看著那道熟到不能再熟的背影——
外套隨手掛歪,背脊微彎,手指在鍵盤上飛得比剛才對我說「我回來了」還有精神。
最近他迷上 AI。
不是用,是較勁。
一下班就鑽進書房,跟那個看不見臉、沒有體溫的東西爭輸贏,
一句一句丟問題,改指令,重跑,再改,像在跟誰賭氣似的。
書房門半掩著,螢幕的藍光像是某種結界,把他跟現實世界隔開。
我不用看都知道,他現在一定一臉認真,嘴角抿著,心裡想著:
「不對,它不該只給我這樣的答案。」
我把包放下,換了居家服,洗好手,煮了點東西。
客廳的電視開著,追到一半的劇停在關鍵畫面——
女主角剛發現線索,配樂慢慢鋪陳,正好。
我突然覺得有點孤單。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孤獨,
而是很日常、很婚姻、很說不出口的那種——
明明兩個人都在家,卻沒有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暫停鍵。
走到書房門口,敲了兩下。
「欸。」
「幹嘛?」他回。
「出來陪我看電視。」
「等一下。」他頭也不回,「我快贏它了。」
「你是要贏誰?」
我靠在門邊,
「一個冷冰冰的電腦,它會陪你看電視嗎?」
他嘆了一口氣,那種被迫中斷人生對決的嘆氣,慢慢轉過椅子。
「……妳真的要我陪妳看電視?」
他語氣很輕,甚至有點小心,
不是反問,也不是不耐煩,
而是一種帶著困惑的再次確認。
「嗯。」我點頭。
他皺了一下眉,像在重新計算什麼不合邏輯的公式。
「好吧!」
語氣像是退讓,但臉上寫滿不懷好意的微笑,
「就當活絡筋骨吧!」
──
劇名好像叫《蠻好人生》。
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
他一屁股坐下,大腳一抬;手不老實的往我腰一攏,完全不像是來追劇的,倒像是來找蹅的。
劇一開始不到三分鐘。
「等一下男主角出門,孫麗絕對會去翻相片……而且相片一定不見了。」
「…………」
「看到那書桌沒,她一定會去拉抽屜…而且保證一定拉不開……」
「…………」我轉頭瞪他,他卻一臉得意。
「接下來她一定會拿鑰匙去開….而且還是找不到…然後一臉疑惑的表情….」
我瞇起眼睛,心裡燃起一股鬥志:「我就不信了!」 我直接轉台,換了一齣節奏完全不同的年輕喜劇。
「這棉被下蓋著的絕對不是女主抓姦的對象….」
「絕了!我還真懷疑劇本是他寫的,還是導演是他教出來的」
「稍候那女的會探頭,然後會說『你誰呀!』……」
連台詞都被他說中了,一字不差連問號都說對了。
我盯著電視,又盯著他。
這命中率高得離譜。
百分之九十八。
剩下那百分之二,只是剛進場的配角台詞跟他講的略有不同。
我原本堆積了一整天的疲勞,想靠追劇拯救,結果全被他一刀一刀拆光。
「你可不可以閉嘴?」我終於說。
他一臉無辜:
「人生都過了一半了,事情看多了,接下來的結果都大同小異。」
「我不是來分析人生的,我是來追劇的。」
他還想開口,我直接伸腳,毫不客氣地往他屁股一踢。
不重,但很準。
「滾回去打你的電腦啦!」
我邊笑邊罵。
他被我踢得站起來,還回頭抗議:「欸——就說妳不要後悔,妳還不信!」
「滾、回、書、房。」我指著走廊。
他一邊碎念,一邊回到那片藍光世界。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客廳安靜得剛剛好。
劇重新開始。
這一次,沒有預告,沒有爆雷。
只有我,一個人,看得心安理得。
可我忽然有點看不下去。
腦子裡反覆浮現剛才他預告劇情時的樣子——
冷靜、準確、毫不留情。
我突然心疼了起來。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才能把人生看得這麼透?
那些反轉、那些算計、那些人性的走向,
他不是猜的,
是早就看過太多次了。
也許是在職場裡,
一次一次被逼著選邊站、被迫看懂人心。
也許是在現實裡,
明白努力不一定有回報,
誠實不一定換來善意。
為了撐起這個家,
他把前半輩子的時間、精力、判斷力,還有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天真,
全部投進了那場名為生存的賽局裡。
所以他才會迷上 AI,
迷上那個只講邏輯、不談情緒的世界。
那裡沒有模糊地帶,
沒有「你明明很努力卻還是輸了」這種事。
只有對,或錯。
而我卻偏偏在這個時候,
拉著他,要他坐在沙發上,
陪我看一齣他一眼就能看穿的戲。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陪我,
只是他太久沒有被允許
什麼都不用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