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老宅子,就這麼吊兒郎當地掛在巷弄的盡頭,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抹布,被時間隨手丟在那兒,任憑風吹日曬,也沒人再肯費神去收它。
它不是什麼堂皇的宅邸,沒有那種震得人發暈的氣派。它只是一座小小的、帶著點庸俗趣味的舊屋,卻把這一個家族幾十年的興衰,像繡花鞋底的爛泥一樣,牢牢地黏在了那每一片剝落的牆皮上。霉氣與鬼氣
一腳踏進門檻,那股子陰涼便迎面撲來,像是從冰窖裡鑽出來的妖氣。這屋子大概有十年沒住人了,但那種活過的痕跡,卻比什麼都來得濃烈。
空氣裡混雜著樟腦丸、灰塵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屍體又不像屍體的「霉味」。那味道濃得像要把你溺斃在裡頭,讓人不禁想到那些埋在舊衣箱底,發了黃的綢緞旗袍,還有那些藏在人皮底下的,不能說出口的祕密。
它不聲不響地在那兒,卻比任何活著的人都吵。那些曾經在這裡爭吵、歡笑、哭泣、算計的人影,全都化作了牆壁上斑駁的印子,和地板上那些再也抹不掉的油漬。
我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誰的脊樑骨上。扶手摸起來黏黏的,像是黏著那些年頭裡,不肯散去的汗漬與脂粉。我心裡想,這裡曾經住過多少女人?她們穿著什麼樣的旗袍,梳著什麼樣的髮髻,在這昏暗的燈下,對著她們的男人說過多少綿裡藏針的甜言蜜語?
荒園裡的殘妝
後院那方小小的天井,此刻被雜草擠得滿滿當當,像一碗放久了的爛麵條。
那棵老龍眼樹還在那兒,像一個駝背的老太婆,枝椏伸得歪七扭八,結出來的果子想必也是又小又酸。想當年,這棵樹下不知曾上演過多少場抓姦在床的戲碼,或者多少個新婚婦人,在這兒偷偷地掉了眼淚,為著那個在外頭拈花惹草的丈夫。
我瞧見牆角有塊碎瓷片,花樣已模糊不清。這樣一塊不值錢的東西,卻比那些大紅大紫的牡丹花窗更讓我心驚。它像是從誰手上滑落的,也許是在哪個百無聊賴的午後,一個被困在宅子裡的女人,不小心失了手,然後便在心底生出了一點小小的,不為人知的恨意。
破敗中的虛無
這老宅,看著像是被時間拋棄了,可它其實一直在等。
它等著誰來重新點亮它的燈,等著誰來再次填滿那些空洞的房間。但它也知道,那樣的等待不過是自欺欺人。人世間的熱鬧,一旦散了場,便再也聚不攏了。
它就像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舊美人,一身的鉛華盡褪,只剩下那副瘦骨嶙峋的架子,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等著徹底化作一堆瓦礫。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門。外頭的太陽光照進來,卻被那股子濃重的霉氣吸了個乾淨,只剩下幾縷無力的灰塵在空中打轉。
這老宅,它不屬於未來,也不屬於現在。它只屬於那逝去的一切,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帶著點小家子氣的,令人心酸的舊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