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剛做完分組簡報的我收到店主傳來的訊息。開頭就是非常正式地表達私人時間打擾我的歉意,然後分享了一個距離日軒屋兩條街外的藥局地圖定位。
訊息內容是日軒屋明天暫停營業,取而代之他會去熟人開的這間藥局顧店,因為人手不足,希望我可以過去幫忙。除此之外還加了但書,如果不方便去幫忙的話可以直接放我一天假,出勤的話時薪會多半額作為補貼。事發很突然。但距離日軒屋不遠、上班時數也一樣,沒什麼好拒絕的。而且這週五剛好沒課,上整天也可以。一邊把存好的檔案丟進其他成員建的群組,我順手回覆店主一個沒問題的貼圖。
早上十點半抵達藥局時,鐵捲門已經敞開,營業時間開始一陣子的藥局比想象中冷清。
「只有店主嗎?」
「嗯。今天只有我們代班。」翻出掃具交給我的店主,開始整理起一部分還裝在箱內等待補貨上架的商品。「員工碰巧都請假。」
「到底是多巧才會請到同一天都沒人?」
「重感冒的、寵物要動手術的、幾個月前就請好假出國玩的、昨天出車禍的、還有……」
「既然沒人怎不乾脆公休?」忍不住用吐槽打斷店主倒背如流的解釋,卻在抬眼的時候看見店主不明顯的欲言又止……得趕緊轉移話題。從那一臉微妙來看,想營業藥局的或許是店主本人。
「而且這個領域很專業吧,有我能做的嗎?」
「有。」很快接上話的店主比了比他剛分類好的紙箱們。「那邊掃完之後再幫忙一起分這裡的東西。我已經先歸類,照標籤位置補上架就好。」
「收到。」補貨就跟在日軒屋給書籍上架差不多,這裡的陳列方式跟書籍不同,更重視先進先出,在店主的指導下做起來沒有想像中難。還在忙著上架的時候,他走進藥局最深處的櫃檯。櫃檯後方有個用門簾擋起來的空間,應該是用來配處方箋的。
過不了多久,身穿西裝襯衫跟白大褂的店主撥開簾幕走出來──和平時顧二手書店相去甚遠、過分合適的模樣像換了個人。聽他說自己是肄業的醫學生後,這身白大褂彷彿替店主描繪出了未竟的夢想。
「早上有兩個預約領慢簽的人,我會處理。」店主口吻熟練得像本來就在藥局上班。「下午就會有人來,到時會輕鬆一點。你只需要幫忙引導現場客商品放哪區就行。」
「好。」一面表示理解,我把空紙箱拆解成一片,在店主的指揮下堆到集中區。
整理貨物期間,預約領藥的其中一人進了藥局。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是看起來很有家庭主婦感的女性。她在領取的同時問了店主用法與藥效,店主不僅答得流利,把可能的副作用跟每種藥主治什麼症狀都解釋給她聽,甚至還推薦她可以買藥盒分裝,清晰易懂的說明與建議讓女客人離開時,眼角都還帶著笑意。
叮囑小心騎車、送別客人的店主,臉上也是從未在日軒屋見過、跟平時的營業用笑容不同的溫柔微笑。
「藥是店主抓的嗎?」於是我決定趁著沒客人時趕緊偷閒,跟心情看起來不錯的店主聊個幾句。
「剛剛那是昨天他們配好的。晚點我會處理下午有預約的。」語調輕快的回覆,讓人越發能感受到店主超適合走在這條路上。不過……
「配藥應該要有執照?」
聽見這問題,店主只是安靜地凝視我一會像在考慮怎麼說,最終他選擇不解釋,而是比向櫃檯另一側。那裡的牆面公開貼著幾個人的醫師證書跟藥劑師證書──其中一張藥劑師證書就是店主的。姓名跟出生年月日都在上面……算起來他還真的只有二十八歲。也就是說,店主是醫學系肄業開了日軒屋後,才在夜間部唸藥學、考上藥劑師。真不容易。
「哇──是宸宸欸,好難得喔!」門口傳來另一位客人的呼喚,是帶著小孩來的母親。「好久不見!上次見好像半年前有了?」
「梅姐好久不見。」店主笑著回應招呼的模樣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卻自然到讓我有些陌生。不過看他們針對感冒藥和OK繃閒話家常的模樣,那位媽媽很明顯對店主有意思──畢竟有哪個來買成藥的人,會突然聊起自己有一個國中的女兒想要介紹給店主認識對吧。
早上在補貨跟打掃、以及旁聽店主和眾多來客們閒聊、講很多不認識的專有名詞之間度過。午休時被店主帶去附近麵食館,他用和平時一樣冷靜的口吻推薦我吃店家自製的湯包或水餃,味道真的不錯。
這感想可能有些冒犯,但在藥局的店主跟客人互動的樣子,明顯比在日軒屋有活力很多。親切待人、對藥品如數家珍、還能四兩撥千斤地打消客人對藥物安全的疑慮。如果不是因為詛咒才成為店主,他本來應該過上的就是這種平凡卻能打從心底笑出來的生活……而且店主在家庭主婦之間的人氣好像有點高。
於是吃飽後去排隊買珍奶等待期間我忍不住好奇。
「如果重來一次,店主會開二手書店嗎?」
「會。」沒有猶豫地即答像早就料準我會問,店主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藥劑師可以不止一位。但店主不能。」
作為店主的他,正直得令人感慨。
下午時分,剛重新開店沒多久,看起來跟店主年紀差不多的青年就匆匆走進藥局,他一見到店主立刻露出笑容。
「宇宸!謝謝──早上還好嗎?忙嗎?不好意思,剛剛才想起忘了說鑰匙跟鐵捲門的遙控器放哪……」
「沒事,我有找到,也有緊急請工讀生來幫忙。等等要回診所?你太太會過來?」
「對,我等等要先回診所,她晚點會來幫忙顧藥局,但藥的部分還是要拜託你,今天到七點。」
「沒問題。」
來匆匆去匆匆的店主熟人,是牆上有證書的其中一位醫師。從出生年份我盲猜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同學。這段插曲後,醫師的太太很快也來到藥局,對我跟店主客氣致謝,還帶了雞蛋糕來。
她們夫妻倆也對事出突然到早班沒有人能上而嚇了一跳。談及這件事時,店主輕輕應了一句「辛苦了,沒人希望這種事發生」便安靜地嚼起雞蛋糕,那瞬間似乎回到熟悉的書店日常──他可能知道臨時大家都不能來的「內幕」,但我也不好直接問。而且店主都親自出馬了,肯定會沒事的。
最終我們平安渡過下午人潮最多的時段,在七點準時開始幫忙收店。店主表示想跟同學打完招呼再走,請醫師太太先回診所幫忙醫生收拾,他來關藥局的鐵門。或許是基於信任,太太也爽快地答應了。
只剩我跟店主的空間,我看著店主脫下白袍掛回原處,還從袍內取出一張繪有墨竹的書籤。他確認店門關起來、燈也關得差不多後,才伸手把書籤按到櫃台桌面,伏低視線輕聲開口──無以名狀、流水似的「什麼」以他為中心匯聚而去,我只感覺吹過一陣涼風,櫃檯便憑空出現一本書。就像在日軒屋會看到的那種。
我這才意會到他剛才是在支開醫師娘。為了從詛咒手上保護別人選擇沈默解決一切,這就是店主。
「店主很常來代班嗎?」
「這是第二次。」一邊把書籤夾進那本書、收進隨身背包,閉店後的店主也逐漸恢復成平時的樣子,沒有很想解釋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更好奇。
「而已?那怎麼感覺什麼都知道?」不管是東西放哪、街坊鄰居的習慣、又或者是麵食館什麼的,都熟悉得不像是第二次。
「店裡的詛咒告訴我的。」
「咦?這裡有?整天都在嗎?」
「平常店裡滿滿都是,你怎就不知道怕。」他嘆了一口氣。「啊我怎麼會在這麼講求科學的地方,談這種沒有根據的東西……」
自嘲完的店主領著我走出藥局,我們一起去隔幾間的診所跟他同學道別。
店主是往書店的方向走回去的,看就知道是想儘快歸位那本二手書。我則是打開手機,搜起距離最近的晚餐推薦商家──能過好自己的平凡日常,就是被迫走上店主這條路的他拼盡一切守護的事物。
他不是能獲獎的傑出青年、也不是想名留青史的英雄,只是個努力掙扎後,為了獨一無二的價值做出選擇的普通人。
不求回報、也不一定會被感謝。正因是這樣的人,才在醫學與詛咒之間,選擇成為在不為人知的暗處守護他人的那一個。
能遇到店主,或許是種因禍得福的幸運,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