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的國文課跟以往不同:
代課老師呂仕芳沒來;取而代之的是,原來直升班的任課老師郭琦涵──剛結束產假──回來教課。
她和美瑛幾乎是同期的老師,配合教同一班很久了。
產假期間,她都會問美瑛、持續追蹤班上學生的狀況。
李敏寧名列郭老師的黑名單第一位。
趁上課前,敏寧走到家慈旁邊,並遞給她一只牛皮紙袋──裡面裝了一個隨身碟──並說「回家用電腦聽。記得喔,回家『自己一個人』聽,不要讓別人知道。」
又像突然想起什麼,正要接著說話時,被老師打斷:
「李敏寧,上課鐘已經響很久了,妳大小姐打算站著聊到什麼時候?」
敏寧不理會老師的威脅,繼續說:
「聽完,也給可蓉聽──雖然她現在應該不會想跟我們來往了。」
老師沒有停止恐嚇她:
「老師應該找妳家長來學校一趟,好好聊聊妳大小姐的『態度』──如何,李敏寧?」
敏寧只是聳肩,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彷彿是在說「去講。拎祖媽不是被人恐大的。」
「李敏寧,下課過來前面。老師要跟妳好好『聊一下。』」
「今天要來複習〈師說〉。」
台下同學滿臉疑惑。
「老師知道,這篇第一次段考考過了,但某人顯然一考完就忘了,需要好好複習一下。」
這顯然是從產假模式,重新回到學校的郭老師,用來樹立權威的方式。
幾乎所有人都望向李敏寧,只見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故我地搓自己的頂上草坪。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
敏寧課本上的韓愈人像早就被畫成滿臉刀疤、嘴巴叼根菸、戴眼罩的獨眼「歹狼」──旁邊拉出一個對白泡泡,說「袂爽,外口輸贏?」
正當講解到「文章釋義」的段落,敏寧突然舉手大喊:
「老師,廁所!」
老師不耐煩地翻白眼。
「李敏寧,想去就去,不用大聲跟全世界講妳有內急。」
「是──」
她前腳一蹬,故意讓椅腳拖行,發出巨大聲響,彷彿昭告全天下「朕將出巡。」
當然惹來不少人白眼,她知道,但不在意,只因注意更多同學竊笑。
「李敏寧,上廁所就快去,妳大小姐拆房子啊。」
「是──」
臨行前,她轉向家慈眨了眨眼,並比出「戴耳機」的手勢。
她故意從講桌前面走過,還在木製講台側邊敲了三下──
「李敏寧妳夠了喔,下課給我到前面來,老師要跟妳『促膝長談』蛤妳大小姐倒楣了蛤──」
她走到門口,故意轉過身子,行了個淑女的屈膝禮──在國中畢業典禮前學校要求每個畢業生要學會的禮儀──行完禮,她露出令人心裡發寒的詭異笑容。
……
她漫步到最高樓層最邊緣的廁所──離教室最遠的廁所。
一般來說,要上廁所沒必要走那麼遠。
如先前宣告的「巡禮,」或單純享受晨間散步的氛圍,敏寧故我地漫步。
樓下的運動場傳來打排球的聲音。
她扶著女兒牆,稍微花點時間,欣賞樓下練球的女學生們,心想:怎麼還是穿醜到爆的「囚衣」──無彩𪜶生個水水──如果穿緊身短褲打球,就水到不行。
她嘆了口氣。
進到廁所,她不是往其中一間隔間走,而是走到洗手台前面,開水龍頭、捧起一把水,往頭頂澆淋。
水毫無阻礙流滿整張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勾出輕蔑的笑容,突然有所感悟:
「這就是真真正正的「歹狼」──」
原來一直嚮往的「歹狼,」自始自終,就潛伏內心深處,伺機而動。
想到這,她發出一陣狂笑,笑得腹部差點抽筋。
她連續捧起水往臉上澆淋,仔細將臉上最細微的髒污沖洗掉。
洗完臉後,她手隨便往百褶裙上擦乾,順勢從口袋抽出手機,輸入:
「格──」傳訊息給老哥:
「咩──現在要去很遠的地方,不會回家了。抱歉,不能跟格──去東北角繞一圈。最後,拜託格──照顧老媽她們。」
對方傳訊息中的冒號正在跳動,但她忽略不看。
她深吸一口氣,輸入最後一行訊息:
「最愛格──的妹咩。」
原想接著傳訊息給育貞,但怕對方反常地秒回訊息,反而讓自己有所眷戀,就放棄了。
她走出廁所,一陣清風迎面拂來──帶走臉上的溼氣,迎來一股涼意──忽然覺得空氣十分清新。
樓下打排球的女生朝氣的叫喊,令她感到快活。
豔陽照耀頭頂,她感覺頭皮像被碳火炙烤著,並用手刷過頭頂。
樓下的工友先生躲在樹蔭下掃落葉;她感覺工友注意到她了。
管他媽的。
手扶圍欄,她一腳跨上,用力一撐,另一腳隨後抽起。
短暫坐在上頭,享受片刻,微風吹拂大平頭與臉頰的感覺,想起育貞說過的話,不禁會心一笑,喃喃自道:
「除草機推過的草皮就是這種感覺。」
她向外一推。
自由落體持續一、兩秒而已;墜落的同時,她由衷感覺得到真正的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