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婷是這樣的一個女孩,不聰明,也不漂亮,有點微胖。
可是她這樣的女孩,在他們家族之中,已經是最聰明的了。
盧婷的爸爸不聰明,但是笑臉盈盈。盧婷的媽媽也不聰明,總是哭哭啼啼。
盧婷的哥哥不但不聰明,而且很愛哭而且脾氣暴躁,舉棋不定。
盧婷的弟弟死掉了,出生沒有多久就死掉了。妹妹也死掉了,也是出生不久後就死掉了,所以剩下盧婷和哥哥。
盧婷的爺爺奶奶討論過後,就把爸爸結紮了,也讓媽媽吃避孕藥。
盧婷的爸爸媽媽是相親來的。
相親的時候爸爸已經52歲了,媽媽有40歲,可是他們都不確定自己幾歲。
盧婷的爺爺奶奶很擔心爸爸之後沒有人照顧,因為盧婷的爺爺奶奶那時候已經70幾歲了。
他們委托別人去尋找,願意嫁給盧婷爸爸的女孩,條件不用高,至少有生育能力,可以為盧婷的爸爸,誕生下後代,在盧婷的爺爺奶奶過世之後,可以照顧盧婷的爸爸。
盧婷的外公外婆也是這麼想的,他們總是很擔心自己的女兒,雖然還算好看,但是不單但不聰明,而且還哭哭啼啼。
盧婷的外公外婆說,盧婷的媽媽小時候其實也喜歡笑,但是被人強暴過後就沒有再笑過了,常常睡覺睡一睡就爬起來哭哭啼啼。
盧婷的爺爺奶奶給了外公外婆一筆錢,決定讓爸爸媽媽先適配看看,如果盧婷的媽媽懷孕了,就結婚。
這筆錢是盧婷的媽媽被強暴後那些人給的,外公外婆說好在還有給,算幸運的。
很幸運地,盧婷的爸爸很幸運,媽媽也很幸運,爺爺奶奶也很幸運,外公外婆也很幸運,盧婷的哥哥出生了。
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陪他們去辦結婚登記,宴請了幾個鄰居,這雙婚禮就算完成了。
他們把盧婷的爸爸媽媽的新婚房子,租在一個簡單的房間裡面,是那種獨立套房,要爬六層樓梯,但是窗明几淨通風很好。
每天他們會輪流來替他們打掃和做飯,並且教導他們照顧哥哥。
盧婷的爸爸媽媽努力的學習過後,可以照顧哥哥。並且外婆在自己工作的金紙工廠,批金紙回來,讓爸爸媽媽可以數金紙。
兩個人努力工作一整天,可以買下五個便當左右,在爺爺的督促之下,聽說還可以在狀況好的時候一天有10個便當的產量。
不過那個時候盧婷都還沒有出生,這些都是聽說的。
盧婷跟哥哥只差了1歲,他們兩個都不聰明,但是哥哥更不聰明一點。
哥哥小時候以為自己是一隻母雞。
他會拿來孵,放在被窩裡面,乖乖的抱著一整天。
哥哥拿著蛋孵出來的小雞,長沒幾個月,被爺爺奶奶吃掉了,哥哥從那時才知道自己不是母雞,因為雞是不會吃雞的。
所以,盧婷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曾經抱著她說太好了,還好有妳呀。還好還留下了妳呀。
四個老人家裡面,外婆活得最長。
在盧婷15歲的時候才過世
外公先過世的。
那時她很小,在學穿衣服。
當大一點點,盧婷小的時候哥哥還在學習穿衣服的時候,她就在學習數金紙了。
盧婷很喜歡數金紙,兩張三張、兩張三張,就會是10張。
數金紙的時候,盧婷和父母會聽廣播,她特別喜歡聽民間傳說的頻道。
什麼林投姐人面魚紅衣小女孩。
八歲的時候,盧婷聽到魚人的故事。
不是美人魚,魚人不美。
傳說中海上有時候會出現,亂著頭髮、面色通紅的海怪,騎著大魚往來穿梭。
其實,這些騎魚的本身也是一種魚,被稱作「魚人」。
它們常在海上對船隻作祟。經驗豐富的船長(火長)常有這樣的禱告:「千萬不要看見魚人啊!」
魚人也有很多種。
有一種它們的身長與人相仿,也有公母。
傳說這種魚人頭髮焦黃且短,眼睛是黃的,臉色深黑,尾巴大約一寸長。
它們很膽小,一見到人就會驚恐地潛入水中。
有時它們會隨波浪飄到岸邊,人們有的膽子很大,會追捕它們。
有人抓到了母的魚人,便強行與之交配。
它們不會說話,只會痴痴地笑。
相處久了,它們也能學會穿衣服、吃五穀雜糧。
但如果把它們帶回當初的地方,它們還是會立刻沒入水中消失。
盧婷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
淚水打在金紙上面,枯黃潮濕,盧婷忽而覺得自己是魚人的轉世。
爺爺奶奶死於她十歲的車禍。
盧婷數著金紙,十二歲來初潮的時候,外婆白髮蒼蒼,卻興奮得睜開混濁的眼睛。
人類終於來追捕魚人了。
外婆下藥在哥哥的飯裡,給了盧婷性感睡衣,要她們親上加親分。
盧婷沒有多說話,在房間裡面打開預先安排的影片,哥哥睡著了。
盧婷猜測,是因為她的強力安眠藥放在了湯裡,哥哥那碗更是加了三倍,總是比放在飯裡面快一點。
第二天外婆就跌倒住院了,聽說是突然暈眩。但外婆意志堅定,還是打電話給她關心。
我們很好。盧婷說。外婆因為湯裡面的安眠藥又睏了,滿意的掛斷電話。
人類抓到了海草。
魚人溜走了。
盧婷的湯像是魚人的魔法藥,外婆的意志越來越薄弱,人也開始糊塗,有時會尿褲子。
醫生說是阿茲海默,父親也出現了這樣的問題,每天都在尿褲子。
母親學會哭哭啼啼的拖地洗褲子。
魚人的魔法藥劑不是毒,但是會讓人想睡覺。
盧婷十五歲的時候,父親一睡不起。
然後是外婆。
人類的網脫落了,魚人看著網沉下去。
盧婷帶著哥哥和媽媽搬到高中附近,哥哥不上學,學煮飯,他喜歡。
母親除了學洗衣服褲子也學習放碗盤,從前外婆總是擔心碗盤被打破,只有盧婷和外婆可以端飯。
現在她們都可以端飯了。
盧婷大學讀完,去工廠上班,基本的薪水,但是母親和她都夠用。
工廠做了幾年,哥哥走了。
哥哥最後死掉的時候沒有原因,就是心跳停了,醫生說是輕微的心肌梗塞。
魚人的朋友回家了。
盧婷選了海葬。
灑落的時候,她們自己去的,骨灰飛揚。
母親在跳舞。
盧婷在哥哥百日後,把哥哥的照片和長輩們的遷徙到一家早就相中的廟宇,初一十五祭拜,固定普貢,保終生。
她找了一間海邊鄉下的小破房,可以放下兩個雙人床和可供生活的六坪空間。
母親在跳舞。
在清晨的海邊跳舞。
盧婷運氣真的不錯了。
當地賣雞蛋冰的阿嫲腳痛,錢也夠了,兒女們沒有要接攤子,想把阿嬤接去城市享福,就把攤子頂讓給盧婷,連同周遭鄰居都打點好了。
盧婷喜歡雞蛋冰和海邊。
生意不錯但不算非常好,盧婷也很喜歡。
盧婷冬天把攤子推到小市場賣熱飲,生意也還行。
她們在那兒生活多年,金紙廠倒閉,母親開始念佛,數串珠,盧婷發現母親很久沒有哭了。
她替母親買好塔位,自己的稍後。
母親在跳舞。
在清晨的海邊跳舞。
母親笑了,跟孩子一樣,穿著紅衣服,仰著臉。
盧婷存好自己塔位的錢。
哥哥他們的很遠,她和母親則買在臨海的小鎮。
現在母親住了進去,她選了一張照片,是笑著的。
盧婷拒絕了很多相親,賣雞蛋冰和熱飲,老年的時候身體還很健康。
盧婷最後一次收攤時已經很老了,她穿著喜歡的衣服,慢慢閉上眼睛,想到兒時的傳說,她睡去時,心滿意足,覺得自己終將,歸回海底。
盧婷死後,鄰居很快就發現她了,把她按著託付火化,放進塔位。
盧婷選的照片,是她在海邊的照片,雙足在水中,回頭一笑。
挺好的。
鄰居點香拜了拜。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