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總是犯了不存在的菸癮。
那大都是夜晚過了十點左右的事情,我從不抽菸,因此理論上並不存在這種不成真的癮,但偶爾仍有想從菸盒掏出一根菸的衝動。
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寂寞,嘴巴的寂寞,還有對現代生活步調倉促的寂寞。
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聽著冷氣呼嘯的風聲,不禁漫無邊際地猜想著他是否跟我一樣落寞?為這止不住運轉的庸庸碌碌感到無奈。
有時候我坐在餐廳靠窗的邊緣,比起散發裊裊香煙的火鍋,奪去我目光的卻是窗外行人來往的街道。
我會隨機鎖定一名路人,在與他極遠的地方想像著他眼中的世界。我們沒有辦法確認他人眼中的紅,就是我們眼中的紅,或許科學家能夠透過色光對視覺神經的刺激實驗得知,但對我這樣的一介幻想家卻是無從臆測的。
天地萬物有其客觀存在,然而人總會將自我的思考與經驗附加在上面,於是物品便多了一分「價值」,這並不是能在拍賣會上坐地起價的價值,恐怕除了那個人以外,其他買家只會握著牌子、感到困惑。
但對那個人而言那就是無可替代的——只是現在,多了一名漫天開價的競標者,動機並非識貨而是有趣,甚至他早就明白台上的古書是假貨,因為他就是那名撰寫者。
例如說吧,這名路人穿著什麼呢?他的服裝是自己選購的,還是由他人饋贈呢?如果是他人所贈,這會是什麼關係,而這件衣服又是否會帶給他特殊意義,還是只是泯於眾多衣物的一件?
工作、學歷、人際⋯⋯經驗、認知、價值觀⋯⋯走路姿勢、眼神動作、聲音表情,甚至在這裡的理由、出門的理由,來自何方、要往哪去——這些都是一本無從翻閱的膠裝書,被透明的塑膠袋包裹起來,沒有試閱,只有沒有書本簡介的封面。
我不會記得那個人的臉龐,甚至轉眼之間他的身影也會被香氣四溢的火鍋沸騰,消散在空氣之中,但我會記得我憑藉一抹觸媒而製造出的幻影,或許情景將會模糊,但這樣的臆想卻著實安撫了空蕩而無邊無際的心靈。
隨著路人的背影從我眼中被夜色抽去,我再度將背脊靠上椅子,凝視著眼前的沸滾湯底,青翠的菜餚逐漸變得軟嫩且入味,我甚至不禁想著這或許是一種獨屬火鍋的社會化,所有的型態與味道都被混淆融合,只剩下形體還依稀保留。
思及此,煩悶的心思被熱氣蒸發,汽化後的水蒸氣黏在食道跟眉間,讓人鬱躁不已。我摸了摸胸前口袋,才想起我不抽煙,那自然身上也不可能有煙。
那麼,自然也不該有菸癮的,而我又為什麼頻繁犯了這種神經上的菸癮呢?
我執著筷子將被切成片狀的鮮紅肉片放至碗中,澆上熱湯,等待著肉片因溫度而自然悶熟,這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做法,卻成了我最喜歡的方式。雖然是獨自一人用餐,但我從未因這樣的等待而感到侷促不安,今天也沒打算拿起手機打發時間——我需要一段能悠閒且安詳地享受獨處的時光,不必跟友人聊天、也不沉迷深淵般無止盡的社交軟體,畢竟如果一直重複著資訊的輸入與輸出,卻沒有整理思緒的時間,我的腦袋就會變成一團起毛屑的線團了。
或許答案也沒有那麼難以想像,就跟起了薄霧的眼鏡一樣,擦擦就能看得清楚——那只是因為我對某名嗜菸者有著近乎崇拜的親近之感,以至於我的意識無限向對方靠攏而已。
在更早以前,我感受到的並非寂寞,而是寂寥。那是一種即使站在車聲鼎沸的街道,沐浴在鋪天蓋地的百家燈火之下,都無法使之消褪少許的寂寥。彷彿站在了熱鬧市中心的狹縫⋯⋯是的,不是陰暗之處或遙遠之處,而是狹縫。
就像是落入了夜色的狹縫,擁擠、濕冷、孤獨。
將我從那幾欲消失的縫中勾出的,正是那抹白煙。至此,我的寂寞便染了一層菸味,滲在毛線團的纖維之中,拂也拂不去。
但我並不排斥這樣的聯想,除了總是想抽菸之外,它並沒有帶給我什麼不便。或許有些人會想著,那麽就去買包菸不就好了嗎?但我不抽菸啊,不抽菸的理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因為日積月累下來,那個費用著實可觀,足夠我多買幾本燻著菸味的老書了。
這麼說或許還不明朗,將我從那寂寥之中勾出的正是某名嗜菸者——芥川龍之介——的文字。
那是當真不得了啊,雖然是我單方面地看著譯本、擅自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是我終於找到了靈魂上的知己,至今我仍是這麼堅信著。
就像是小孩子在毫無人煙的公園跌倒,擦破了膝蓋,在夕陽下獨自坐了良久,終於有誰伸出手把她扶起那樣。
我讀了許多他的作品,嘗試探究他的生平,儘管我們的生長背景可以說是截然不同,我卻隱約對於那股茫然的不安有所共鳴,猶如裊裊白煙一樣讓人幾欲悶息,而後剩餘滿地的便是燒成黑炭一般的木樑堆。
那股菸癮大概是從無限貼近與模仿而產生的關係吧。
或許這就是文學的價值,透過留下的文字,那個人的生平或許有所差異,描述的景色也許帶上濾鏡,但靈魂的核心卻是一五一十地保存了下來,那正是思想的淬煉。
就像我去想像著他人眼中的世界,我也總想像著芥川老師眼中的世界。繚繞著指尖白煙與齒輪,那樣的芥川老師如果生在現代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生長在台灣會是什麼樣子呢?
說不定會跟我一樣在吃著火鍋呢?我咬下被悶熱的軟嫩肉片,心滿意足地想著。
不過,比起全身是火鍋的味道,或許我還是更寧願被染上那股令人成癮的菸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