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暑假的午後，家裡靜得只剩下冷氣的低鳴聲。
徐樹城整個人陷在沙發裡，手機滑到第不知道幾頁，眼睛卻根本沒在看。
這種時間點，最適合發呆。
「葛——格——！」
下一秒，他的視線就被一張臉佔滿。
「……妳又怎麼了。」
話還沒說完，詠寧已經雙手撐在沙發邊，整個人前傾到一個危險的距離。
她吸了一大口氣。
「哈～～～」
樹城瞬間僵住。
「……等一下，妳在幹嘛。」
「我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一臉認真，又湊近了一點，「葛格葛格，我有沒有口臭？」
這問題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帶著一種「非現在不可」的緊急感。
樹城沉默了兩秒，嘆了口氣。
「我最可愛的妹妹，怎麼可能有口臭呢。」
「真的？」
「真的。」
「你沒有騙我？」
「沒有。」
詠寧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項人生任務，轉身跑回房間。
樹城才剛放鬆——
「葛格！」
「……又來？」
「你等一下要不要陪我玩？」
「玩什麼？」
「還沒想到！」
她想了想，又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
「反正你一定會陪我啊。」
樹城失笑，把手機收起來。
「……只陪一下下。」
「耶——！」
暑假很長。
而他早就習慣，把其中一大半時間，交給這個精力過剩的妹妹。
第一篇
下午的陽光被窗簾切成一半，落在客廳地板上。
樹城坐在地上，筆電開著，卻完全沒在動。
就在這時，房門被「喀」地一聲打開。
「葛格。」
語氣異常冷靜。
他一抬頭，就愣住了。
詠寧站在他面前，頭髮綁成單馬尾，位置偏高，看起來精神得不像小學生。
「……怎樣？」
「你先不要看電腦。」
這語氣太正式了，讓人不安。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妳的人生問題是不是都找錯人——」
她已經轉身回房。
五秒後，再度出現。
這次是雙馬尾。
她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表情介於期待與緊張之間。
「葛格。」
她深吸一口氣，
「我綁單馬尾比較好看，還是雙馬尾比較好看？」
樹城沉默了。
這不是普通的問題。
這是一答錯就會被要求重來的問題。
「……妳為什麼突然在意這個？」
「因為單馬尾看起來好像國中生。」
「妳本來就快國中了。」
「可是雙馬尾又很像幼稚園。」
他看著她——
一邊想長大，一邊又害怕真的長大。
「單馬尾比較清爽，看起來很有精神。」
「那雙馬尾呢？」
「雙馬尾比較可愛。」
詠寧眼睛亮了。
「所以呢？」
樹城毫不猶豫地下結論：
「在家裡綁雙馬尾，出門綁單馬尾。」
她愣了三秒，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什麼？」
「原來大人是看場合選的！」
她一邊跑回房間，一邊喊：
「那我等一下出門要換單馬尾——！」
樹城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暑假作業可以晚點再想。
但妹妹的馬尾問題，永遠是即時事件。
第二篇
某一天的下午，父親在上班，母親正出門買菜，客廳突然有一陣陣的哭聲。
詠寧的哭聲，在客廳裡顯得特別清楚。
不是小聲抽噎，而是忍到極限後，整個潰堤的那種哭法。
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臉紅得發燙，嘴巴張開卻說不出話。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放在膝蓋上，像是只要一鬆開，就會整個人散掉。
樹城坐在她身旁，看著這副模樣，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叫她別哭。
只是微微靠近，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輕，卻很穩。
「……沒事，慢慢哭。」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她聽見。
詠寧的肩膀抖了一下，哭聲反而更大了。
像是終於被允許，不用再忍。
樹城沒有收回手，只是一直放在那裡。
他知道，現在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決方法。
對十歲的小孩來說，
世界有時候太大，情緒太滿。
而能抓住的，只剩下身邊這個熟悉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才慢慢停下來。
「……等妳想說的時候，再跟我說也沒關係。」
他輕聲補了一句。
詠寧沒有說話，只是小小地點了點頭。
樹城看著她，心裡想著——
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
而這樣，就夠了。
第三篇
「今天天氣不錯耶。」
蕭麗清站在玄關，看了一眼窗外亮得有點刺眼的陽光，順手把包包的拉鍊拉好。
「不錯？」
徐瑋雄一邊穿鞋，一邊哼了一聲，
「這種天氣就是專門為棒球場準備的。」
他語氣理直氣壯，彷彿天氣也是球迷的一部分。
「你又來了。」
麗清無奈地笑了一下，「小孩願意就好。」
她轉頭看向客廳。
「樹城，詠寧，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
詠寧原本趴在沙發上，聽到「看棒球」三個字，立刻抬起頭。
「現場的那種？」
「對，現場的。」
「有啦啦隊嗎？」
「……有。」
「那我要去！」
決定來得太快，連樹城都還沒反應過來。
「你呢？」
麗清看向大兒子。
樹城想了想，點頭。
「反正也沒事。」
瑋雄聽到這句話，立刻滿意地拍了一下手。
「好，那全家出動。」
棒球場外，比想像中還要熱鬧。
詠寧一手拿著加油棒，一手抓著樹城的衣角，眼睛忙得不得了，哪裡都想看。
「葛格，那個人臉上為什麼畫成那樣？」
「因為他支持那一隊。」
「那我們支持哪一隊？」
「……問爸爸。」
瑋雄正忙著研究今天的先發名單，頭也沒抬。
「今天先支持打得好的那一隊。」
詠寧眨了眨眼。
「這樣算背叛嗎？」
「這叫彈性。」
「喔——」
她一副學到新知識的表情。
麗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你不要亂教。」
比賽開始後，氣氛比電視上看起來要熱鬧得多。
加油聲此起彼落，音樂、口號、掌聲混在一起。
詠寧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就被帶進節奏裡。
「欸欸欸！他打到了！」
她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
樹城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下。
「小心。」
「我有看到喔！」
她轉頭小聲說，「你剛剛有扶我。」
「嗯。」
「謝謝。」
她說完，又立刻轉回去看球。
瑋雄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低聲對麗清說：
「你看，哥哥還是哥哥。」
麗清點點頭。
「一直都是。」
中場休息時，詠寧嘴裡咬著熱狗，突然皺起眉頭。
「怎麼了？」
樹城低頭問。
「太吵了。」
她小聲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往她旁邊靠近了一點，替她擋住部分聲音。
「這樣有好一點嗎？」
「……嗯。」
瑋雄看見這一幕，原本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樹城的肩。
「辛苦了。」
樹城笑了一下，沒說話。
比賽結束時，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詠寧走得有點慢，卻沒有喊累，只是靜靜跟在家人中間。
「下次還要來嗎？」
麗清問。
詠寧想了一下。
「如果大家一起，我就來。」
瑋雄哈哈大笑。
「那就說好了。」
樹城低頭看著妹妹，心裡想著——
原來所謂的週末，不是去哪裡。
而是一起。
第四篇
訊息是在晚上跳出來的。
樹城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乾，就看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欣庭：
「北鼻～我後天剛好要去台中 ✨
下午有空耶，要不要跟你去咖啡廳喝個下午茶？」
他看著那行字，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欣庭是他在大學社團認識的學妹，小他一屆，今年十九歲，剛要升大二。兩個人都是北漂學生，一個從台中上去，一個從彰化員林上來，在台北相遇，反而更容易懂彼此那種「不在家」的感覺。
樹城：
「好啊，妳來我一定陪妳。」
訊息送出去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邊，心情卻安靜不下來。
台中。
咖啡廳。
午後。
光是想像，就覺得那天會很慢、很舒服。
那天下午，台中的陽光亮得有點過頭。
欣庭提早到了，穿著淺色洋裝，站在咖啡廳門口滑手機。看到樹城走過來時，她抬頭笑了，笑得比照片裡還好看。
「你是不是變黑了？」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靠過來。
「台中太陽太毒了。」樹城無奈地回。
咖啡廳裡冷氣很強，跟外面的熱形成明顯對比。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點了一杯冰飲。玻璃外是慢慢流動的街景，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樣。
他們聊社團的事、暑假的打算，也聊北漂生活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抱怨。
「有時候真的會想家。」欣庭用吸管攪著冰塊，小聲說，「但又回不去那種生活了。」
樹城點點頭。
「我懂。」他看著窗外，「回家反而會覺得自己只是暫時停靠。」
欣庭抬頭看他，眼神柔了一點。
「所以我才想來找你啊。」她笑說，「至少有人跟我一樣。」
那一刻，樹城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珍貴。
不是轟轟烈烈的戀愛，而是有人願意花一個下午，只為了和你坐在一起。
離開咖啡廳時，外頭的熱氣立刻包上來。
欣庭皺起眉頭，拉了拉衣領：「真的好熱……我快不行了。」
樹城看了她一眼，想都沒想就說：「不然先去我家坐一下吧，吹個冷氣。」
欣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啊。」
而樹城並不知道，那個隨口的邀請，
會成為這個暑假，詠寧第一次感到不安的起點。
詠寧躲在家裡吹冷氣，一邊寫作業，一邊數著哥哥什麼時候會回來。
下午三點多，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詠寧抬起頭，正準備像平常一樣跑出去，卻在玄關停下了腳步。
哥哥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波浪狀長髮及肩、白色上衣，臉上還帶著剛從戶外回來的微紅，看起來比電視裡的人還真實。
詠寧站在客廳邊緣，整個人突然變得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
「詠寧，」樹城注意到她，語氣比平常溫柔一點，「這是我女朋友，劉欣庭。」
女朋友。
那三個字像是慢了一拍才傳進詠寧的耳朵。
「妳好。」欣庭笑著跟她打招呼，語氣很親切，「妳就是妹妹對不對？本人好可愛喔。」
詠寧愣了兩秒，才小聲地說：「妳好……」
她偷偷看了欣庭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心裡卻莫名地亂成一團。
原來哥哥的女朋友，是這麼漂亮的人。
原來哥哥在外面，是會用那種語氣跟別人說話的。
欣庭坐在沙發上，樹城幫她倒了水，冷氣呼呼地吹著，整個客廳安靜又陌生。詠寧坐在一旁，手放在膝蓋上，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待在這裡。
她沒有說什麼，也沒有鬧脾氣，只是心裡悄悄冒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有點緊張，有點不安，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吃醋。
那天之後，詠寧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哥哥不是只屬於家裡的。
也不是只屬於她的。
而這個暑假，才剛剛開始。
第五篇
行李箱放在玄關的時候，家裡突然變得很小。
徐樹城蹲在地上，一樣一樣確認東西有沒有帶齊。
筆電、充電器、生活用品，還有被媽媽硬塞進去的幾包零食。
「這些在宿舍吃得到啦。」
「吃得到跟你會不會記得吃是兩回事。」
蕭麗清語氣一如往常，卻還是多看了行李箱一眼。
徐詠寧坐在沙發上。
她抱著抱枕，假裝在看電視，眼睛卻一直往這邊飄。
「我走了喔。」
樹城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站起來說。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像是停了一下。
「這麼快？」
詠寧抬起頭，聲音比平常小。
「嗯，開學前要先回宿舍整理一下。」
「你不是才剛回來放暑假嗎？」
她的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在確認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樹城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視線和她齊平。
「我還是會回來。」
「什麼時候？」
「有空的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他一時答不出來，只能笑了一下。
詠寧低下頭，手指捏著抱枕的邊角，沒有再說話。
過了幾秒，她突然抬頭。
「那你要記得傳訊息。」
「好。」
「還有打電話。」
「好。」
「還有……」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不要太久才回來。」
樹城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盡量。」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反對，只是往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力道不大，卻抱得很久。
「開學以後，家裡會很安靜。」
她悶悶地說。
「那妳可以多跟爸爸媽媽講話。」
「不一樣。」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很清楚。
樹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回抱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來。」
他低聲說。
這次，詠寧點了點頭。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
但她還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行李箱滾輪的聲音。
九月要來了。
暑假結束了。
而她知道，有些日子，會慢慢變成只能等週末的那種距離。
但至少——
她還能等。
而他，也一定會回來。
第六篇
小五上學期剛開學沒多久，有一天只上半天課。
中午放學時，太陽不算毒，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腳步聲。詠寧背著書包，照著平常的路線慢慢走回家，腦袋裡想著等等要吃什麼午餐。
就在轉進家附近的小巷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牆角邊，多了一個紙箱。
紙箱有點舊，邊角被壓得歪歪的，上面隨便蓋著一片紙板。詠寧原本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卻在下一秒聽見一聲很小、很小的聲音。
「喵……」
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掀開紙板。
裡面蜷著一隻幼貓。
毛色還沒長齊，身體小小一團，眼睛半睜不睜，看到有人靠近，卻沒有逃，只是又叫了一聲。那聲音又軟又弱，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還在這個世界上。
詠寧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有人，也沒有母貓的影子。紙箱裡沒有水、沒有食物，只有那隻小貓和一點冷掉的空氣。
她幾乎沒有多想。
下一秒，詠寧已經把小貓抱進懷裡。那重量輕得不像是一條生命，卻溫溫的，貼著她的手心。
回到家時，爸媽看到她懷裡的貓，都愣住了。
「哪來的？」爸爸皺眉。
「巷子裡撿到的。」詠寧小聲說，「牠被丟在紙箱裡。」
一開始，他們是反對的。
家裡沒有養過寵物，照顧很麻煩，也不是說養就能養的事。詠寧抱著小貓站在客廳，沒有哭，只是緊緊地抱著，像是怕一放手，牠就會不見。
媽媽蹲下來看了看那隻貓，又問了一次：「真的沒有貓媽媽？」
詠寧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爸爸嘆了口氣。
「而且樹城現在都在台北。」媽媽輕聲說，「她一個人在家，也沒人陪她。」
詠寧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最後，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
「先留下來吧。」爸爸說，「至少不要讓牠再被丟回去。」
那天午後，家裡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小貓窩在詠寧身邊睡著了，呼吸細細的。詠寧坐在地板上，看著牠，突然覺得，哥哥不在家的那些空白，好像被填上了一點點。
不是完全一樣。
但至少，不再那麼安靜了。
而那隻從紙箱裡被抱回家的幼貓，
成了詠寧小學後半段時光裡，一個很重要的陪伴。
第七篇
樹城搬回台北後，大三的生活節奏一下子變快了。
課業、報告、社團，加上和同學混在一起的時間，讓他很快適應了那種「不在家」的日子。最常跟他黏在一起的，是同系的一個同學，名叫陳宇昇，也是他認識最久、最聊得來的朋友。
那天兩人坐在學校附近的便當店裡，話題不知怎麼地聊到家庭。
「欸，你不是有妹妹嗎？」對方突然抬頭，一臉羨慕，「十歲對不對？」
樹城點點頭，低頭扒飯。
「超爽的吧。」朋友笑得有點誇張，「我就沒有妹妹欸，超羨慕有妹妹的人。」
他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我根本妹控，還有點……嗯，你懂的。」
樹城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想太多了。」他語氣很平，甚至有點冷靜，「現實沒有你想的那樣。」
宇昇愣了一下：「蛤？不是很可愛嗎？每天黏著你、叫你哥哥那種。」
樹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
「可愛是可愛。」他說，「但更多的是責任。」
他開始慢慢講——
妹妹會哭、會鬧脾氣、會半夜做惡夢；
會在你很累的時候還一直找你；
會依賴你，但你不能隨便消失；
你要顧她的感受，顧她的安全，顧她會不會受傷。
「不是幻想裡那種角色設定。」他放下筷子，「是現實的小孩。」
宇昇安靜了幾秒，然後乾笑了一聲。
「好像也是啦……聽你這樣講，有點冷掉。」
「本來就該冷掉。」樹城說得很直接，「那不是用來幻想的東西。」
那天之後，朋友沒有再提過「羨慕有妹妹」這件事。
而樹城自己，也更清楚一件事——
他其實早就站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了。
他愛妹妹，但他的世界已經在往外擴張；
他知道家裡有人等他，卻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陪在她身邊。
中秋節快到了。
當他後來選擇沒有回家團聚時，那個決定並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在這些看似普通、卻一點一點累積的現實裡，慢慢形成的結果。
第八篇
中秋節連假的前一個晚上，家裡已經開始有準備烤肉的氣味。
冰箱裡多了香腸、肉片，陽台角落靠著還沒拆封的烤肉架。
徐詠寧坐在餐桌旁，一邊寫作業，一邊時不時抬頭看手機。
沒有訊息。
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
「媽媽，葛格明天會回來嗎？」
蕭麗清正在洗水果，動作停了一下。
「嗯……樹城啊，他有說這次連假可能不回來。」
詠寧的筆頓在半空中。
「為什麼？」
「他說要跟朋友一起去烤肉。」
「朋友？」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不是跟我們嗎？」
「不是。」
媽媽轉過身，語氣很溫柔，「他也長大了嘛。」
「喔……」
詠寧低下頭，把筆放回作業本上，卻沒有再寫。
她其實早就知道，哥哥在外縣市念書，有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一直以為——
中秋節例外。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
「那他會回來哪一天？」
「不一定喔，可能要看情況。」
「……這樣啊。」
她點了點頭，表情看起來很乖，乖到有點過頭。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
手機亮了一下。
是樹城傳來的訊息。
「中秋節可能回不去，妳要乖乖在家幫忙烤肉喔。」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又停，最後只回了一個：
「好。」
送出之後，她把手機翻過來，塞到枕頭下面。
眼睛有點酸，但她沒有哭。
只是覺得胸口某個地方空空的。
中秋節當天晚上，陽台很熱鬧。
爸爸在翻肉，媽媽分裝食材，鄰居的笑聲從隔壁傳過來。
煙霧、音樂、月亮，一切都跟往年一樣。
只是少了一個人。
詠寧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拿著烤好的玉米，卻沒什麼食慾。
「不好吃嗎？」
徐瑋雄問。
她搖搖頭。
「好吃。」
只是她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圓。
她忽然想起以前，哥哥總是站在她旁邊，幫她把烤焦的地方剝掉，然後說：
「這樣比較好吃。」
現在，那句話只剩下回憶。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照片。
照片裡，樹城和一群朋友圍著烤肉架，背景也是一樣的月亮。
下面附了一句話：
「中秋節快樂，詠寧。」
她看著那張照片，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生氣。
也不是討厭。
只是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哥哥不再只屬於她了。
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一行字：
「你那邊月亮也很圓嗎？」
很快，回覆跳了出來。
「嗯，很圓。」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至少月亮是一樣的。
就算人不在同一個地方。
這樣想著，她把手機抱在胸前，繼續看向夜空。
中秋節還在。
只是，今年開始，
有些團圓，會慢慢變成分開過也沒關係的那種形狀。
第九篇
聖誕夜的台北，其實沒有想像中浪漫。
街上到處是燈飾與音樂，情侶牽著手走過捷運站出口，笑聲在冷空氣裡顯得特別清楚。樹城站在路邊，看著手機螢幕，訊息顯示欣庭已經到了。
他們約在一間不算熱鬧的咖啡店。
沒有聖誕樹，只有一串小燈泡掛在窗邊。
欣庭坐在裡面，外套還沒脫，表情比平常安靜。
「你看起來很累。」她先開口。
「最近事情比較多。」樹城坐下來，語氣自然，卻少了以前的輕鬆。
兩人之間的對話慢慢斷裂。
從社團、實習、未來規劃，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你最近是不是……比較不在這段關係裡？」欣庭終於問出口。
樹城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只是說：「我不知道怎麼分配時間。」
欣庭低頭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溫度。
「你每次都這樣說。」她抬起頭看他，「可是我需要的不是『你很忙』，而是你有沒有想留下來。」
窗外有人經過，鈴鐺聲響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樹城突然意識到，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們是不是走到不一樣的地方了？」欣庭的聲音很輕，「你要當兵、要工作、要往前走……我還在原地。」
樹城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那一刻，欣庭的眼神徹底安靜下來。
「那就到這裡吧。」她說。
沒有哭，也沒有責怪。
只是把那句話說得很平穩，像是在做一個早就想過很多次的決定。
走出咖啡店時，外頭的聖誕歌正好播到副歌。人群還在笑，燈光還在閃，世界沒有因為他們的分手而慢下來。
「保重。」欣庭說。
「妳也是。」樹城回。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離開，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沒。
那天晚上，樹城沒有和任何朋友慶祝聖誕節。
他搭上最後一班車，回到租屋處，關上燈，一個人坐在床邊。
聖誕夜沒有下雪。
也沒有奇蹟。
只有一段關係，安靜地結束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幾天後的跨年夜，他會狼狽地回到台中，
在家裡的燈光下，被妹妹第一個看見。
——那將會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第十篇
跨年夜的台中，比往年還冷一點。
樹城拖著行李站在家門口時，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任何計畫。沒有聚會，沒有倒數，甚至沒有告訴家裡的人他會回來。
他只是突然很想回家。
門一打開，熟悉的燈光迎上來，暖氣混著一點家的味道。他還來不及開口，就聽見客廳方向傳來腳步聲。
「哥哥？」
詠寧探出頭來，懷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那是一隻貓。
小小的身體縮在她的手臂間，毛色是溫溫的淺棕色，像是剛泡好的奶茶。貓抬起頭，看了樹城一眼，又慢慢地眨了眨眼。
樹城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養貓了？」
「剛開學的時候。」詠寧走近一步，把貓抱得更穩一點，「牠被丟在巷子裡，我把牠撿回來的。」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貓，小聲補了一句：「我幫牠取名叫奶茶。」
樹城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有點勉強。
「很適合。」
詠寧這才真正看清哥哥的樣子——
外套皺皺的，頭髮有點亂，眼神看起來比平常疲憊。
「你怎麼會回來？」她問，「你不是說今年跨年要在外縣市嗎？」
樹城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了摸奶茶的頭。貓沒有躲，只是安靜地讓他摸，喉嚨發出細細的聲音。
「跟女朋友分手了。」他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詠寧睜大眼睛，卻沒有追問。
她只是抱緊了奶茶，往前站了一點。
「那你要不要……一起跨年？」她試探性地說，「雖然現在還很早。」
樹城抬頭看她。
「妳不是十點就睡了嗎？」
「今天例外！」
她挺起胸膛手插著腰並拍著自己的胸脯，「我已經五年級了。」
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妹妹真的長大了。
不再只是黏著他的那個小女孩，而是已經懂得怎麼關心人。
「好啊。」他點頭。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電視裡的節目吵鬧又熱鬧，和這個家的安靜形成強烈對比。詠寧抱著奶茶坐在沙發上，本來還努力撐著眼睛，最後還是慢慢地靠著沙發睡著了。
奶茶縮在她懷裡，一動也不動。
樹城看了一眼時間。
23：59。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坐在旁邊，壓低聲音，小小聲地倒數。
「五……四……三……二……一……」
煙火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
他低頭，看著熟睡的妹妹，輕聲說：
「新年快樂，詠寧。」
然後，他替她把棉被拉好，關掉電視，也順手把燈關暗。
客廳只剩下一盞夜燈，和一隻叫奶茶的貓，靜靜地陪著這個家的新一年。
第十一篇
小五上學期快要放寒假的時候，天氣明顯冷了下來。
教室裡開始有人討論過年要去哪裡，誰要回老家，誰要去親戚家吃年夜飯。詠寧坐在位置上，一邊聽，一邊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腦袋裡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奶茶怎麼辦？
過年期間，全家要回雲林虎尾吃年夜飯，初二再回高雄娘家，少說也要離開台中好幾天。奶茶還那麼小，不可能一起帶著跑來跑去。
那天下課時，詠寧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妳怎麼了？」坐在旁邊的廖彩萱轉過來問。
詠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說了出來。說到最後，她小聲補了一句：「我有點不放心。」
彩萱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不然我幫妳顧？」她說得很自然，「我過年都在台中，我阿公阿嬤家也在這裡。」
詠寧一愣：「真的可以嗎？」
「我先回去問我爸媽啦。」彩萱笑了笑，「如果他們同意，就沒問題。」
那天晚上，詠寧回家後心情一直懸著。她一邊幫奶茶換水，一邊對牠說話，像是在提前道別。
隔天一早，彩萱一坐下來就轉過頭。
「可以了！」她壓低聲音，「我爸媽說可以幫忙顧貓。」
詠寧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原來，把重要的事情交給別人，
並不是只有放心，還會有一點不捨。
除夕前一天，詠寧抱著奶茶來到彩萱家。奶茶一雙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完全不知道接下來幾天會發生什麼事。
「過幾天就回來接你。」詠寧小聲說。
彩萱在一旁笑她：「又不是要分手。」
詠寧也跟著笑了一下，卻還是伸手摸了摸奶茶的頭。
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發現，
自己已經開始學著面對短暫的分離。
而那種感覺，
和哥哥去台北時，好像有一點點相似。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那麼慌了。
第十二篇
寒假正式開始後沒多久，農曆新年就悄悄逼近了。
台中的冬天不算冷，但清晨五點多的天空還是灰灰的。
徐樹城被行李箱拉鍊的聲音吵醒時，下意識翻了個身，才想起——
今天要回雲林虎尾，爸爸的老家。
「哥哥，起床了。」
徐詠寧穿著厚外套，頭髮還亂亂的，手上抱著一個比她半身還大的紅色提袋，裡面全是要帶回去的年貨。
「嗯……」
樹城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時鐘，心裡默默替自己哀悼接下來至少兩個半小時的車程。
年夜飯在虎尾
雲林的空氣和台中不一樣，帶著一點鄉下特有的味道。
老家的透天厝門口早就貼好了新的春聯，紅得刺眼。
詠寧一踏進去就像自動切換模式一樣，
「阿公！阿嬤！」
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紅包一個接一個塞進她手裡，她笑得眼睛都快不見了，卻還不忘回頭看哥哥。
「哥哥，你有沒有紅包？」
「有啦。」
樹城低聲說，語氣淡淡的，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
年夜飯很豐盛，圓桌上擺滿了菜。
詠寧坐不住，一直偷看手機上的卡通，偶爾夾菜掉到桌上。
樹城默默幫她擦乾淨，沒有多說什麼。
吃到一半，阿嬤突然說：「樹城在台北讀書，很辛苦吧？」
樹城還沒來得及回答，詠寧先搶著說：
「他很辛苦！常常很晚才回家！」
語氣認真到不像是在附和大人。
樹城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笑。
「還好啦。」
初二回高雄
初二一早，他們又上了車，這次一路往南。
高雄的天氣明顯暖多了，陽光曬在身上很舒服。
媽媽蕭麗清一到娘家就進廚房幫忙，爸爸徐瑋雄則坐在客廳和親戚聊天。
詠寧在客廳和表姊表弟玩得很開心，
樹城坐在一旁滑手機，卻一直被抓去當裁判。
「哥哥你說！剛剛那一局算不算我贏？」
「算你贏。」
「你都偏心啦！」
「因為你最小。」
她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卻還是坐回他旁邊。
下午吃完水果後，詠寧突然靠過來，小聲問：
「哥哥，你過完年是不是又要回台北了？」
樹城停了一下，點點頭。
「嗯，差不多了。」
詠寧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摳著紅包袋的邊角。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很認真地說：
「那你下次回來，要記得帶我去吃那個你說的冰店。」
樹城笑了。
「一定。」
回程的路上，車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往後退。
詠寧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握著紅包。
樹城看著她，心裡突然覺得——
原來「回家」這件事，
不是一個地點，
而是有人一直在等你。
第十三篇
開學後的第五天，徐詠寧在學校被同學圍住了。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單純。
只是因為她在聯絡簿的「家人簽名欄」，寫了——
徐樹城（兄）
「咦？那是你爸爸嗎？」
「不是，是我哥哥。」
「哥哥？你不是才五年級嗎？」
詠寧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然後事情就開始變得奇怪了。
「那你哥哥是不是很兇啊？」
坐在前面的女生突然小聲問。
「為什麼？」
詠寧歪著頭。
「因為年紀差那麼多，通常都會管很多吧？」
「而且男生、又在台北念大學，聽起來就很可怕。」
詠寧愣了一下。
她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不是什麼兇巴巴的臉——
而是暑假那天，哥哥被她突然哈氣，還一本正經說
「我最可愛的妹妹怎麼可能有口臭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會啊。」
「我哥哥不兇。」
同學明顯不信。
「真的假的？」
「那他會不會罵你？」
「你考不好怎麼辦？」
詠寧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他只會說，下次再努力就好。」
「然後幫我買冰淇淋。」
全班一瞬間安靜了兩秒。
「……這樣聽起來更可怕欸。」
「對啊，這是什麼聖人哥哥。」
詠寧：「？」
中午午休時，她趴在桌上，突然有點不開心。
不是因為同學說哥哥兇，
而是因為她發現——
原來只有她知道，哥哥真正的樣子。
知道他會在她哭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旁邊。
知道他跨年夜失戀回家，還會怕吵醒她，小小聲倒數。
知道他其實很累，卻還是會記得她說過想吃哪一家冰。
這些事，好像很難跟別人說清楚。
放學回到家後，詠寧用她的手機打了視訊。
畫面那頭的樹城穿著帽T，背景是宿舍的白牆，看起來有點累。
「怎麼了？」
「你今天怎麼那麼早打來？」
詠寧猶豫了一下，才問：
「哥哥……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可怕？」
樹城愣住了。
「蛤？」
「今天同學問我，你是不是很兇。」
她小聲補了一句，「我有幫你說不是。」
樹城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你怎麼說？」
「我說你會請我吃冰。」
「還說你不會罵我。」
畫面那頭的樹城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你有沒有後悔？」
詠寧立刻搖頭。
「沒有！」
「因為你真的不是很兇的哥哥。」
樹城看著她，眼神柔了下來。
「那就好。」
掛掉電話前，詠寧突然說：
「哥哥。」
「就算大家誤會也沒關係。」
「因為我知道就好了。」
螢幕暗下來後，
樹城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
被一個十歲的小學生這樣信任，
好像比任何稱讚都還要沉重、也還要溫暖。
(未完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