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喧鬧逐漸遠去。
夕陽低垂,城市被染上一層溫熱的橘色光影。傑克與雷雅並肩走著,步伐不快,像是刻意讓時間慢下來。
街邊的攤販正準備收攤,有人拖著鐵門,有人收拾鍋具,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雷雅走在他身側,白色道袍在風中微微擺動,蓮花圖案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她側頭看了傑克一眼,眼神誠懇。
「接下來,你怎麼打算呢?」
傑克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望向街道前方,人群、燈影、老舊的招牌,一切都顯得陌生又真實。
他想起蓮花教。 想起那條山路、那扇門、還有雷雅身上那股與城市格格不入的沉靜氣息。
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
「暫時……不去了。我想先在城裡晃晃。」傑克笑了笑,語氣刻意放輕,「看看這個地方,適應一下。應該沒問題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雷雅看著他,目光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眼,沒有勸阻,也沒有失望,只是單純地確認。
「好。」她點了點頭,「不勉強。」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他。
「有事情的話,可以來蓮花教找我。」
「我大多都在。」雷雅報以甜甜一笑。
「好。」傑克一口答應。
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簡單地點頭,道別,各自轉身。
雷雅的白色身影融入街道與人群之中,卻依然顯眼,彷彿一顆被夕光映照的明珠。那一瞬間,傑克才驚覺,自己方才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她。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一間光線昏暗、窗簾緊閉的屋內,空氣裡瀰漫著菸味與潮濕木頭的氣息。
幾名彼岸幫的幫眾低聲交談著,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不滿。
「白副,今天在城裡看見一個怪人。」
「穿著很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們正要動手的時候,被雷雅小姐攔下來了。」
說到這裡,屋內短暫地靜了下來。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那人……可能就是您之前交代要留意的那個。」
白燼垂下眼,目光在桌面停了一瞬。
——雷雅,又是你。
——每一次,都是你在跟我作對。
一隻手伸了出來,將一張略顯模糊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裡的傑克站在街角,背景是來往的人群與老舊招牌,卻怎麼看都與周遭格格不入。
低沉的呼吸聲響起。
白燼伸手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昏黃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異常冷白。膚色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像長年不見天日般透著病態的光澤。黑色長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襯得五官更加銳利。
他穿著一襲白色無袖長紗,布料隨呼吸微微起伏,露出的手臂線條結實卻不張揚。左肩靠近臂膀的位置,露出一朵黑色彼岸花刺青,花瓣細瘦而內斂,像是刻進皮膚深處的印記。
那抹笑意沒有溫度,反而帶著一絲玩味與殘忍,像是在看一件終於現身的獵物。
他的左肩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尖在彼岸花刺青邊緣停留了短短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氣數不對。」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這種人,不會平白出現在這個時間點。」
他抬起眼,視線落在照片上那個背對鏡頭的身影。
「不是迷路的外人,」白燼淡淡補了一句,「是被推到這裡來的。」
他將照片放回桌上,指節輕輕一敲。
「找到他。盯緊,每一步都回報。」
幫眾同時低頭應聲。
屋內的燈影微微晃動,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命運齒輪,正在暗處悄然轉動。
——
傑克在城南找到一間不起眼的小旅店。
老舊的招牌斑駁褪色,門口掛著一顆半亮不亮的燈泡,玻璃門推開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櫃檯後的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只簡單問道:「住幾晚?」
傑克想了想。
「先一晚。」
房間不大,木地板踩起來會微微作響,牆角有些潮氣,窗外正對著一條狹窄的巷子。傍晚時分,巷口有人生火煮麵,油煙混著洗衣粉與舊水管的味道,一股屬於生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關上門,把背包放在床邊。
接著,他換下那身過於顯眼的衣服,改穿上素色的長袖與舊牛仔褲,又把外套披在肩上。站在牆上的鏡子前,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直到確定自己看起來和街上的人沒什麼不同,才終於鬆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試著融進這個時代。
夜裡,隔壁房傳來模糊的電視聲,主持人的語調平穩,偶爾夾雜著沙沙的雜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只覺得那聲音像一條固定流動的時間河流,而自己正站在河中。
——
第二天一早,他走上街頭。
1989 年的城市節奏,和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沒有低頭滑手機的人,報攤前有人翻著厚厚的報紙,指尖沾著油墨;公用電話旁排著短短的隊伍,有人低聲說話,有人不耐煩地敲著話筒。
傑克在一個報攤前停下腳步。
最上方的黑色標題,幾乎佔滿整個版面。
——《日本天皇陛下崩御》
他的視線瞬間定住。
下面的副標寫著——
昭和時代結束,改元「平成」。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但當它以「今天的新聞」出現在眼前時,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他親眼站在一個舊時代剛落幕、新時代尚未站穩的清晨裡,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沒有立刻離開報攤。
指尖翻動報紙時,報攤前那片老舊的玻璃窗映出街道的倒影。行人來來去去,影子被拉長又切碎,像一幅不斷流動的拼圖。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一道影子出現在玻璃反射裡。
那影子站得太穩了。
距離固定,角度刻意,像是在計算什麼。
傑克的動作沒有停下,只是慢慢翻過一頁報紙,餘光卻牢牢盯著那片反光。
影子跟著移動了。
不是靠近,而是側移,始終維持著同樣的間隔。
那一刻,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被悄然抹去。
——不是錯覺。
——他真的被跟蹤了。
傑克闔上報紙,卻沒有立刻離開。
紙張闔上的聲音在耳邊顯得過於清晰,像是某種不合時宜的訊號。
他直起身的瞬間,那股視線不再掩飾,直接壓了上來。
不是距離的變化,而是殺意。
像一把無形的刀,隔著人群抵住他的背脊。
下一秒,有人動了。
腳步聲從左右分開,刻意踩在他能聽見、卻來不及反應的節奏上。
「喂。」
聲音貼得很近,幾乎就在他耳後。
傑克沒有回頭。
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三道氣息同時鎖住了他的退路。
——來真的了。
他剛要動身,右側那人已經伸手抓向他的肩膀。
那一瞬間,雷雅的聲音忽然在腦海深處炸開——
先前雷雅以防傑克再受到刁難,偷偷告訴了他發功口訣。
「真遇到危險的時候再用,你記住就好」
呼吸,收腹,沉氣。
意念不外放,氣走脊背。
——發功。
傑克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猛然轉身,腳步踏實,氣息下沉,掌心向前一推。
空氣在瞬間被壓縮。
轟——
沒有光,也沒有聲響,卻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面撞了出去。
抓向他的那名幫眾整個人倒飛出去,身體在半空失去平衡,重重撞上後方的牆面,連帶把另外兩人一起震得踉蹌後退。
街道陷入短暫的死寂。
沒有人料到這一下。
包括傑克自己。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掌心還殘留著一股灼熱的麻意。那不是疼痛,而是氣流還沒完全散去的餘震。
報攤前像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掃過,報紙嘩啦一聲被掀起,漫天飛舞,油墨味在空氣中炸散開來。木製的報架承受不住衝擊,東倒西歪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有幾份報紙直接貼在牆上,又慢慢滑落到地面。

「……發生甚麼事?」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傑克驚覺自己闖了大禍,他轉身就跑。
一股腦兒衝進最近的一條巷子。腳步踏牆借力,身形在狹窄空間裡異常輕快,像是早就熟悉這樣的逃離方式。
轉彎、翻牆、再轉彎。
等幫眾回過神追上來時,巷子裡只剩下被風吹動的紙屑。
傑克已經不知所蹤。
(第七話完)兔子揚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