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櫓杰從手掌中抬起頭,練習室的鏡子倒映出他眼底還未散去的,那帶著寵溺的笑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到平時那種帶著一點點憂鬱,一點點安靜的模樣。他拿起放在音響旁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他太清楚穆祉丞的性格了,這位學長現在一定躲在某個角落,一邊吹著冷風一邊為了剛才的失態而懊惱不已。
他點開與穆祉丞的對話框,慢條斯理地打下一行字:「哥,剛才是不是我盯著你看,讓你不舒服了?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分寸的。」
點擊發送。
王櫓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已發送,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
這就是他的以退為進。
他把自己放在一個做錯事、受了委屈還要主動道歉的卑微位置上,這對容易心軟的穆祉丞來說,無疑是顯而易見的突破點。
他能想像到穆祉丞看到這條訊息時的表情,肯定是先愣住,然後心裡那股保護慾和罪惡感會瞬間爆棚,恨不得立刻衝回來解釋他根本沒有不舒服。
這就是王櫓杰的熬出三年換來的堅定耐心。
他不急著要一個結果,他要的是穆祉丞的心一點一滴地向他傾斜,直到那道防線徹底瓦解。
他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重新點開音樂,練習室裡再次響起了動感的節奏,而王櫓杰在旋轉與跳躍間,心裡卻滿是那份即將到來的、來自哥哥的溫柔補償。
與此同時,穆祉丞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手裡死死抓著自動販賣機掉出來的冰鎮礦泉水,瓶身的寒氣卻壓不住他臉上的燥熱。
「瘋了……我一定是練舞練瘋了。」他嘟囔著,心跳頻率卻遲遲回不到正常值。
他腦子裡反覆重播著王櫓杰剛才那句:我可以一直看著你嗎?
那眼神太純粹了,純粹到讓他覺得,如果自己再逃跑第二次,簡直就是個不可饒恕的罪人。
他開始後悔剛才的落荒而逃,想像著王櫓杰現在一個人在練習室裡,會不會又露出那種寂寞的,像是在影子里枯萎的表情。
正猶豫不決要如何應對,手機螢幕就亮了起來,ㄧ見到對方的訊息,急忙發去了一條語音解釋。
另一邊的王櫓杰點開後,背景音裡還帶著走廊呼嘯的風聲和穆祉丞急促的呼吸聲:
「王櫓杰!你胡說八道什麼呢!誰說我不舒服了?我剛才那是……那是因為練習室太悶了!對,太悶了!你別在那邊給我亂道歉,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你在那待著別動啊,我現在就回去了,哎呀反正你等著,我馬上到!」
聽著語音裡那人語無倫次,又急於澄清的樣子,王櫓杰站在鏡子前,笑得眼底全是溫柔的碎光。
他能想像穆祉丞現在正抓著手機,一臉懊惱又心急地往回跑的樣子。
自己終於也成為被他在意的某個人,讓這三年的等待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幸福。
沒多久,練習室的大門被再次撞開,穆祉丞帶著一身未散的熱氣衝了進來。
他手裡死命抓著兩瓶還冒著冰氣的礦泉水,因為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著。
看見王櫓杰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鏡子前,那副垂著眼睫,彷彿隨時準備接受處分的模樣,穆祉丞心底那股愧疚感簡直要燒到嗓子眼。
「拿著!」穆祉丞大步跨過去,粗魯地把其中一瓶水塞進王櫓杰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毀滅證據,「喝點涼的壓壓驚!剛才……剛才是我反應過度了,我那是在想動作走,沒……沒不舒服!」
王櫓杰接過水時,指尖觸碰到穆祉丞還在發燙的手背,隨即迅速縮回,依舊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輕聲應道:「謝謝哥哥,我還以為……我又讓你討厭了……」
「討厭個鬼啊!」穆祉丞看著他那副卑微弱小的樣子,理智的弦終於被那股衝動徹底崩斷了。
他猛地跨前半步,幾乎是低吼著把心底話撞了出來:「王櫓杰,你到底對自己的臉有沒有自覺?你知不知道你長成這樣,還用那種眼神盯著人看,誰受得了啊!我是被你盯得心發慌才跑的,不是討厭你!」
王櫓杰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抹笑意,聲音卻依舊軟糯而真誠:「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那雙深邃的鳳眼此刻盈滿了亮晶晶的光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清純得不含雜質。「我還以為……只要不是討厭我就好。」
穆祉丞眼神亂飄,卻就是不敢對上王櫓杰那張殺傷力爆表的臉,只能胡亂揮著手掩飾尷尬,「別想太多,兄弟間哪來那麼多事!」
「既然哥哥不討厭……」王櫓杰往前湊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間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語氣變得有些軟綿綿的,像是在撒嬌,「那明天練習對視的時候,我可以再多看一下嗎?我怕我進步太慢,會拖哥哥的後腿。」
穆祉丞看著眼前這張漂亮到極點,又寫滿了好學與依賴的臉,大腦再次宕機。
他心裡那個小人瘋狂吶喊:穆祉丞!你瘋了嗎!你剛剛才說受不了他的眼神,現在居然還要讓他多看一會兒?這簡直是送羊入虎口……不對,是送自己入虎口!
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一看到王櫓杰那副卑微,好不容易得到學長肯定的小心翼翼模樣,穆祉丞那顆軟得像棉花糖的心就徹底投降了。
而且,從頭到尾,對方根本沒有告白,自己的態度若扭捏不自在,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吧?!
「行……行吧!」穆祉丞一咬牙,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支唔的提醒對方:「但說好了,要是你再用那種……那種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我隨時喊停啊!」
「奇奇怪怪的眼神?」王櫓杰歪了歪頭,一臉純真無邪,「我有嗎?」
「你還說沒有!」穆祉丞拔高了音量,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就是那種……太深情,像要把人吸進去一樣,看得人心慌意亂……不對,是看得人專業度全失!」
王櫓杰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輕輕抿了抿唇,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可我只是想看清楚哥哥的樣子,這三年,我大多時候只能看著哥哥的背影,現在好不容易能站在哥對面,我……我控制不住想多看一眼。」
「行了行了,又沒怪你。」穆祉丞認命地嘆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地放軟,甚至帶著點哄著的味道。
等等,他說得好像暗戀自己多久似的,但又遲遲不明示表白,也太狡猾了吧?!
穆祉丞這人向來不喜歡彎彎繞繞,練習室裡那股黏糊糊不清不楚的曖昧氣息簡直要讓他窒息了。
他看著王櫓杰那副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純情樣,心底那股直男式的煩躁終於壓不住了。
「王櫓杰,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一記直球投得毫無預兆,狠準穩地砸在了王櫓杰最不敢碰觸的防線。
王櫓杰緩緩退後一步,眼眶微微發紅,沈默。
怎麼答都是死路。
承認,就等於這份感情之後就會被穆祉丞隨意安置……否認,就等於在欺騙自己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