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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若是半夜有人來借東西,什麼都不要借。鹽不能借、米不能借、火不能借、話也不能借。」

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剪香腳。一把鏽掉的剪刀,鏽不是那種乾燥的、鐵粉似的鏽,而是一種帶著油光的、像長年沁在什麼液體裡面又被撈起來的鏽,我七歲,蹲在神桌底下看蚊香燒,那圈灰白的螺旋一點一點塌縮,像一具非常小的、非常慢的屍體在卷曲自己,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樣想,七歲的小孩不應該會那樣想的,但九月,溽暑賴在嘉南平原上不走,空氣是稠的,黏的,像一層出了油的皮膚貼在你的皮膚上面,什麼東西都在慢慢腐爛。奶奶剪香腳的手頓了一下,非常短的一個頓挫,像你在唸一串很熟的電話號碼唸到第六個數字時突然忘了第七個,手指懸在那裡,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夾住了。

我問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把剪下來的那些香腳——細的,斷的,灰黑色的,像什麼昆蟲的肢節——一根一根收進一只鐵罐子裡。罐子上印著一朵牡丹。那朵牡丹褪了色,花瓣的邊緣鏽蝕成一種暗褐,不像花了,像某種瘀傷,像你用力掐住一塊皮膚以後留下的那種青紫在時間裡慢慢轉暗。她蓋上蓋子。她轉身進了廚房。廚房很暗,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不斷閃爍,像一個人的眼皮在痙攣。

那不是告誡。我花了很多年,到後來整件事情的輪廓慢慢從那些不可說的沉默裡浮凸出來之後我才懂,那是一個答案。是拿什麼東西換的,拿多重的東西換的,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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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房子,在嘉南平原一處叫「竹圍仔」的地方,我每次唸這個地名都覺得奇怪,竹圍仔,像是用竹子圍起來的什麼,把什麼東西關在裡面或者擋在外面。三合院格局,門前一口井,井邊一棵龍眼樹。龍眼結果的季節,熟透的果子掉在水泥井蓋上面,發出沉悶的叩叩聲,那個聲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不是清脆的,是悶的,帶著一點果肉撞裂時潮濕的質感,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用指節頂——不是敲——是頂。院子東邊有一排竹林,風一吹竹子互相磨蹭的聲音像竊竊私語,你走近了去聽,它立刻就什麼都不說了,像一整排的人在你背後講話,你一回頭他們全部表情空白。

那個年代的鄉下的夜——我是說真正的夜,不是我們現在的夜,我們的夜到處都是光,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路燈、手機螢幕,那些光把夜切碎了,讓你以為夜是薄的——不是,在竹圍仔,天暗下來以後就是整片整片的墨,灌進來的,從田那邊、從竹林那邊、從天空像掀開一口鍋蓋那樣倒下來的黑,月亮不一定出來,不出來的時候你站在院子中央,你把手舉到眼前,你看不見你的手指,你只感覺到你的手指是存在的,因為風吹過指縫時你的皮膚感覺得到,但你的眼睛什麼都沒有。奶奶管那種夜叫「暗暝」。暗暝不要出門,不要站在門口,不要回頭。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非常平,平得像在念一張藥單,或者像在教你怎麼刷牙,好像這些事情就跟「飯煮好了」「門鎖了沒」一樣日常,一樣不需要解釋。

我父親是奶奶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個姊姊一個哥哥,但是那個哥哥,我的大伯,我從來沒有見過,從來。家裡沒有他的照片,不是說照片被收起來了,是根本沒有,像他這個人從來不曾在任何一塊底片上留下過感光的痕跡。沒有人說他的名字。神桌上那面祖先牌位旁邊,什麼也沒有,沒有多的香爐,沒有多的杯子,那種空白不是省略,是擦拭,是有人非常用力地非常仔細地把某一個字從紙面上擦掉了,你把紙對著光,你可以看見凹陷的筆痕,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字,但那個字是什麼你再也讀不出來。

我問過父親一次。就一次。他的表情——那個變化的方式和奶奶剪香腳時的停頓是同一種東西,某種肌肉的痙攣,非常快,像觸電,像你碰到一個東西的一瞬間就知道它是燙的,你的手已經縮回來了,但你知道那個溫度。他說不要問。

不要問。不要借。不要回頭。不要開門。這個家裡的禁忌像那口井,水泥蓋封得好好的,你從上面走過去甚至不會注意到底下有水,但水是在的,很深,很冷,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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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告訴我的人是二姑姑。奶奶的第二個女兒,嫁去鹿港以後就很少回來了,像織布上脫落的一根線,你不拉它它就一點一點地退出整塊布的經緯,在遠處垂晃著。我有時候想,也許就是因為離得遠了,那些不能說的東西在她體內反而鬆動了,像一顆牙,本來在牙齦裡嵌得很深,但長年不去碰它,它跟骨頭之間的接合慢慢疏了,有一天你舌頭一推,它就掉出來了。

中元節我去鹿港看她。她煮了一鍋麻油雞,灶上的油煙很重,整個廚房都是一種暗金色的霧氣,酒氣和薑的辛辣混在一起,嗆得人的眼淚和鼻涕分不清楚。她喝了半瓶米酒,臉紅了,那種紅不是害羞的紅,是像什麼東西被燒到了、被逼到了表皮底下最薄的地方,要破不破。

「你大伯,」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眼睛盯著桌面的紋路,不看我,「是被借走的。」

我當時沒有聽懂。「借走」,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用在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意思?你借走一碟鹽,一把米,你借走一本書,你不會借走一個人。但二姑姑就是這樣說的,用台語,「予人借去的」,那個「借」字在她嘴巴裡滾了一下,像一顆她含了四十年的石頭。

她說那一年她十二歲,大伯十七。秋天,割稻以後的那個季節,田裡只剩下短短的稻梗,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把大地的頭髮剪到最短了但髮根還在,那些斷茬在夕陽底下映著光,看起來像一地的針,又像一地削尖了的手指,指著天空,或者指著什麼,反正就是大量的尖銳的東西密密麻麻地從泥土裡冒出來,我光是聽她描述就覺得腳底板在刺痛。

那天半夜。有人敲門。

鄉下的門是木頭門,外面再加一層紗門,那種紗門很薄,框架是鋁的,敲上去聲音很輕很細碎,與其說是敲,不如說是搔。二姑姑說她先醒的,因為她那陣子蛀牙,半邊的臉都在腫,痛到睡不深,整個夜晚她都在淺眠的水面浮浮沉沉,所以一點聲音就把她撈上來了。

「那個聲音說——可以借一點鹽嗎?」

她說那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很正常。她強調了兩次。就是一個鄰居的聲音,隔壁嬸婆或者田尾的阿桑,那種你每天在庄裡的路上會遇見、會點頭打招呼、會互相借醬油借雞蛋的人的語氣。但她說不出來是誰。聲音的辨識度像是被磨掉了,像一枚硬幣上面的浮雕被磨得平平的,你知道那裡應該有一張臉,但你摸不出五官了。

大伯也醒了。他睡在靠門那邊的房間——我後來去三合院看過那間房,就在廳堂右側,隔著一道板壁就是大門——他起身了。二姑姑聽見他的腳步踏過廳堂的木板地,吱嘎,吱嘎,那種舊木頭在夜裡被體重壓出來的聲音特別大,像骨節在響。門閂拉開了,那是一根鐵棍插在門扣裡,拉開的時候金屬和金屬刮擦。

門外的聲音又說了一次:「可以借一點鹽嗎?家裡剛好沒了。」

大伯回了話。

二姑姑說她記得很清楚。很清楚。四十年了那句話還嵌在她腦子裡的某個位置,像一根釘子釘進牆壁以後你把外面的部分剪斷了,釘尖永遠在裡面。他說:

「好,你等一下,我去拿。」

好。你等一下。我去拿。

再普通不過。你在雜貨店買東西店員轉身去拿你要的菸,在麵攤上點了一碗乾麵老闆說好你等一下,任何場景裡都會出現的一句話。但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

腳步聲走進廚房。碗碟輕碰的聲響,那種瓷器和瓷器之間的、很細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特別清晰。他舀了一小碟鹽,腳步走回來。紗門打開——彈簧嘰地響了一聲——闔上。門閂重新插回去。

然後那一晚就這樣結束了。

大伯第二天早上還在。吃早飯、下田、傍晚回來洗腳。一切正常。二姑姑說她幾乎把這件事忘掉了,忘得乾乾淨淨,像你把一粒石頭丟進水裡,水花散了,水面又平了,你甚至不確定你剛才有沒有丟過。

大約過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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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姑說那天半夜她又醒了。不是牙疼。牙那時候已經好了。是另一種東西。她說是空氣——空氣的質地突然不對了,像一塊布原本是棉的突然變成尼龍的,光滑了,冰冷了,所有毛孔可以呼吸的縫隙都封住了。蟲不叫了。風停了。竹子不響了。那種安靜不是自然的安靜,自然的安靜裡面有呼吸,有東西在遠處微微地動,但這個安靜是絕對的,像整個世界的音軌被人拔掉了,你被丟進了一個全聾的夜裡。

然後她聽見有人在院子裡說話。

在喊大伯的名字。

她一開始以為是爺爺。那個聲音太像家裡人了,像某一種你不需要辨認就知道的親暱,像你在人群裡即使閉著眼睛也能認出你媽媽走路的節奏。但她仔細聽——不是爺爺。那個聲音太年輕了,年輕的、清亮的、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感冒還沒完全好的那種鼻音。

是大伯自己的聲音。

大伯的聲音在院子裡喊大伯的名字。一聲,一聲,一聲。不急。不慌。像在叫一個人過來吃飯,飯煮好了你快來,那種日常的、毫不費力的、甚至帶著一點懶散的語氣。

然後隔壁房間的板壁響了。大伯起身。

二姑姑說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瞬間,在她還沒有用腦子去理解那個聲音的意思之前,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害怕了。一種從脊椎底部往上竄的冷,像有一根冰涼的手指從尾椎那裡伸進去,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上來。她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的害怕是純粹的,沒有名字的,不需要解釋的,你不知道你怕的是什麼,但你怕,你怕得要死,你把棉被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最小的一團,膝蓋頂著胸口,手臂夾著身體,連呼吸都放到最輕最輕,好像你只要讓自己變得夠小夠安靜那個可怕的東西就看不見你了。

腳步聲走過廳堂。不是夢遊的那種飄忽,是穩的,踏實的,像一個完全清醒的人起身去赴一個約好的約。門閂拉開了。紗門開了。那個聲音還在院子裡喊。大伯的聲音喊大伯的名字,你想像一面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在叫鏡子外面的你,來,過來,過來這邊,我在這裡。

紗門闔上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安靜碎掉了——蟲聲回來了,風回來了,竹子沙沙地響了——像一個氣泡破掉,周圍的水嘩地湧進來填滿那個空。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好像整個世界只是打了一個盹。

二姑姑沒有起來。她十二歲,蛀牙的那半邊臉還在隱隱作痛,她害怕,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棉被底下是安全的,棉被底下有自己的體溫和自己的呼吸和自己那些很小的很具體的知覺——腳趾碰腳趾,手心的汗,枕頭上頭髮的氣味——這些東西是真的,棉被外面那些是假的,她這樣告訴自己。她就這樣蜷縮著,蜷縮著,蜷縮到睡著了。

全家沒有人醒來。爺爺睡後面的房間,隔了兩道磚牆。奶奶吃了治偏頭痛的藥,那種藥吃下去人像被摁進水裡一樣沉。其他幾個姑姑都太小了,小孩子的睡眠是一種絕對的關機,你在她們耳邊敲鑼她們都不會醒。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知道他出了門。

第二天早上,大伯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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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姑說「不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巴的形狀扭了一下,像咬到一顆壞掉的花生米那種本能的退縮。不見。這個詞不對。離家出走是一種不見,去了某個地方是一種不見,但大伯的不見不是那一種。他的衣服在。他的鞋子在。前一晚脫下來的襪子團在床腳,那種穿了一天的、帶著腳汗和泥灰氣味的團法,還保留著一隻腳的形狀,你看著那雙襪子會覺得腳還在裡面,只是人不知道去哪裡了。枕頭上有頭髮。一根兩根,黑的,短的,十七歲少年的頭髮。棉被掀開一半,掀開的角度像一個人才剛坐起來,只是去倒一杯水、只是去上個廁所,等一下就回來。

他沒有回來。

爺爺找了三天三夜。全庄的人都出動了,那個年代庄裡的人找人是真的找,帶手電筒、帶狗、穿雨鞋踩進甘蔗園裡把每一排甘蔗撥開來看,翻竹林、沿水圳走到下游去找、趴在井口往下照——後來他們把井水抽乾了,抽水機轟轟地響了一整個下午,井底只有淤泥、碎石子、和一雙塑膠拖鞋,很舊,花色已經辨不出來了,尺寸是小孩的,不知道是誰的,不知道怎麼到井裡去的,沒有人問。

報了警。警察騎摩托車來,做了筆錄,問了一些問題——有沒有跟人吵架、有沒有在外面交朋友、有沒有欠錢——然後走了。走了就是走了。那個年代一個十七歲的鄉下少年不見了,在警察的認知裡就是跑了,跑去台北做工了,跑去高雄跑船了,年輕人嘛。

二姑姑說她一直沒有把那兩個晚上的事告訴任何人。她不知道怎麼說。她十二歲,那兩件事在她腦子裡是分開的——半個月前有人來借鹽是一件事,大伯半夜出門以後沒有回來是另一件事,這兩件事中間隔了半個月,隔了那麼多白天,那麼多正常的、太陽照在院子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白天,她怎麼會把它們接在一起?她花了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像拼一幅拼圖,但是拼圖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房間裡,你每過幾年找到一塊,再過幾年找到一塊,你把它們擺在一起,它們慢慢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吻合了。

她把這件事藏了四十年。藏在她身體的什麼地方,像一顆結石,不痛的時候你忘了它在,痛的時候它提醒你它一直都在。

直到中元節,在鹿港的老屋,在麻油雞的油煙裡,在半瓶米酒以後,她對著我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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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我不確定。二姑姑也不確定。也許是庄裡的老人跟她講的,那些老人知道一些什麼,他們的知道不是從書上來的,是從他們的父親和他們的祖父和更早以前的人那裡,像一條地下水脈那樣流過來的。也許奶奶自己就知道。也許她從那一天大伯消失的早晨起就知道了,知道的方式不是推理,是直覺,是一個母親在兒子的空床前跪下來的那個瞬間,身體裡某一個比大腦更深的器官已經明白了。

但不管怎樣,從那以後奶奶變了。二姑姑說那個變不是悲傷。悲傷是濕的,悲傷你哭出來,哭完了,眼淚風乾了,你會好一點,不是完全好,但至少表皮結了痂。奶奶的變不是那種。她說奶奶像一棵樹從髓心開始枯,從最裡面那一環年輪開始死,外面的樹皮還是好的,葉子還是綠的,你走過去看不出來,但你把耳朵貼在樹幹上,你會聽見風吹過去的時候樹幹裡面是空的,嗡嗡地響,像一個空了的房間。

然後她開始說那句話。對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孫子、每一個在她的三合院裡住過一個晚上的人。

什麼都不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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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裡後來有人把規矩理出來了。說是「理出來」都太輕巧了,那些規矩不是整理出來的,是拿人填出來的,拿好幾代人、好幾個暗暝裡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的人,一條一條地、用他們的消失去勾勒出一條一條的邊界。

它來借東西,你可以給。你也可以不給。給了鹽就少一碟鹽。給了米就少一把米。它借火柴,你就把火柴擱在門檻外面,讓它自己拿。東西是東西。它很守規矩的——這是整件事情裡面最恐怖的地方——它非常守規矩。你借它鹽它就只拿鹽。你借它米它就只拿米。一碟,一把,絲毫不差。它是一個不佔便宜的借客。

但你不能開口。

你一開口——不管你說的是什麼,好,嗯,等一下,拿去吧,喔,甚至你只是清了一下喉嚨,只是吸了一口氣把一個字頂到嘴邊但還沒有完全吐出來——它就借到了。它借到了你的話,你的聲音,你嘴巴裡的氣。不是全部拿走,是複製一份。從此以後你的聲音有一份副本在它那裡了,像你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名,那份文件被帶走了,你不知道它會被用在什麼地方。

拿了你的聲音以後,它不來。它等。等幾天、等幾個月、等到你把那個半夜的事忘了,忘得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一個晚上有人來借東西」的影子,你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你做的夢。然後在某一個暗暝裡,在最深最黑的那種暗暝裡,它用你自己的聲音,在你家門外面喊你的名字。

你聽見了。你以為是自己在叫自己。那個聲音太熟了——比任何人的聲音都熟——那是你自己的聲音啊。你夢見自己在門外喊自己的名字,你在夢和醒之間分不清楚,你的腳已經踩到了地板上,你站起來了,你穿過廳堂了,你開門了——

你走出去了。

不是被拖走的。不是被搶的。不是被騙的。是你自己開的門,自己走的路,自己走進暗暝裡的。因為那是你自己的聲音。你怎麼可能不相信你自己的聲音呢?

走出去的人不會回來。但老人說他們也不是死了。他們的說法是「在借」,被借走了,像一碟鹽,像一把米,像一盒火柴。只是借的東西是人。

借了不還。

你想想看。它借鹽,照規矩借,照規矩拿。它沒有多拿一粒鹽。它沒有騙人。它沒有闖進你家。它站在門外面禮貌地問你,你可以不給。你的話也是你自己借出去的。它沒有撬開你的嘴。它沒有搶。每一步它都在規矩裡面。可怕的不是它不守規矩,可怕的是它守的那套規矩的邊界、形狀、刻度,跟你以為的完全不一樣,你根本不知道你踏進了什麼遊戲裡,你不知道規則,但你已經在玩了,你已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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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這些的。

我是在台北長大的小孩,讀過大學,修過心理學的通識課,知道什麼叫集體潛意識、什麼叫創傷後的敘事建構,知道一個鄉下家庭在面對無法解釋的失去的時候會需要一個故事,一個比「他就這樣不見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更能承受的故事,人類學家管這個叫巫術思維也好,民俗信仰也好,反正就是你在理性的框架裡塞不進去的那些東西,你只好在框架外面再蓋一個框架,用超自然去解釋自然解釋不了的。我在台北的公寓裡,在日光燈下,在電腦螢幕前面想這些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奶奶的兒子失蹤了,這是事實。鄉下的夜裡有很多聲音像人聲,這是事實。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在蛀牙的夜裡半夢半醒聽見了一些聲音,然後用四十年的時間把那些聲音編織成一個說得通的敘事,這也是事實。

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直到去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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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過世以後,竹圍仔的三合院空了。空在鄉下的意思跟空在城市裡不一樣。城市裡的空屋只是沒有人住,鄉下的空屋是在退化,是在被什麼東西收回去,牆上長黴菌,地板翹起來,屋頂的瓦片一片一片鬆脫,蜥蜴和壁虎和不知名的蟲搬進來了,蜘蛛在門框上結了網,那些網在風裡搖擺的樣子像一扇一扇很薄的窗簾。父親和幾個姑姑商量要賣掉,但鄉下的三合院不好賣,掛了半年沒人問。我那時候在寫一本關於南部老建築的書,就跟家裡說我回去住幾天,拍拍照,量量尺寸。

父親不肯。他在電話裡的語氣很硬,硬得不尋常,像他把某種柔軟的東西咬碎了吞下去了只剩下骨頭。他說那房子太久沒人住了,不乾淨。我說我帶艾草和鹽巴。他說不是那種不乾淨。

我還是去了。我那時候不信,不信是一種很強大的鎧甲,穿上它你會覺得自己刀槍不入。

第一天什麼事都沒有。白天拍照,量尺寸,在奶奶留下的那些舊物件裡翻找。廚房裡我找到了那只鐵罐子,牡丹花的那個。我打開來,裡面還有半罐剪斷的香腳,乾透了,輕得像紙,細得像很小的骨頭,嬰兒的指骨或者什麼鳥類的腿骨,那些東西在罐子裡待了太久,沾染了一種混合著鐵鏽和檀香的氣味,聞起來像廟裡的抽屜,像時間本身的味道。院子裡的龍眼樹比我記憶裡老了太多太多,枝幹上爬滿了苔蘚,那些苔蘚濕漉漉的,綠得不正常,綠得像是整棵樹正在被某種慢性的、潮濕的東西從皮膚底下侵蝕,像靜脈從樹皮底下鼓出來。井封了。水泥蓋上面壓了一塊石頭和一面破鏡子——鏡子,為什麼是鏡子?奶奶放的嗎?鏡面朝上還是朝下?我記不得了,或者我當時沒有注意,或者我注意了但後來發生的事把這個細節蓋掉了。

夜裡我睡在奶奶的房間。她的床。她的枕頭。枕頭套洗過了但還是有一種氣味,那種老人的、帶著樟腦和某種我說不出來的甜味的氣味,像曬過太陽的舊布,像衣櫃深處被遺忘了很多年的一件衣服。鄉下的安靜——我前面說過那種安靜了——它是有重量的,它壓在你的胸口上,讓你聽見自己的血在耳膜後面流動的聲音,讓你聽見自己的心臟,一下,一下,一下,你突然意識到你的身體一直在製造這麼多聲音,只是平常被世界蓋住了。我躺在那裡想奶奶。想她最後幾年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日子。每一個暗暝。每一個夜。她是怎麼撐過來的。她躺在我現在躺的位置,聽著一樣的安靜,想著什麼。

第二天夜裡下雨了。

凌晨兩點多我醒了。不是被雨聲吵醒的——雨聲其實是一種催眠的聲音,均勻的、密的、像白噪音一樣把你裹住——我是被一種「缺少」吵醒的。雨聲停了。不是慢慢變小那種停法,是一瞬間的事,像有人把收音機的電源拔掉了,嘩一下,什麼都沒了。沒有雨聲。沒有蟲聲。沒有竹子的聲音。連我自己的呼吸聲都好像被吸走了。那種安靜——那是二姑姑說過的那種安靜,那種「空氣的質地變了」的安靜——我在那一秒鐘就知道了。我的身體知道了。我的皮膚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站了起來,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磁場吸住了。

然後有人敲門。

很輕。不像敲門。像指甲在搔。

我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天花板很暗,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到眼球都在痛,好像我不是在看什麼,而是在用整張臉去接收黑暗裡的訊息。心跳非常快,快到我覺得胸腔裡的那個東西不是心臟了,是一隻被困住的動物在撞牆。但我的頭腦是清醒的,清醒得不對勁,像被一針腎上腺素從睡眠裡硬生生拔出來,所有的感官都開到最大。

然後我聽見了。

「可以借一點鹽嗎?」

我全身——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不是冷,冷是一種溫度的感覺,這個不是,這個是你身體裡的液體突然凝固了,血停了,淋巴停了,所有在你體內流動的東西在那一秒鐘全部結冰。

因為那個聲音。

我認得。我太認得了。認得到我的眼淚比我的恐懼先到。那是——奶奶走了三個月了,三個月,我親手把她的骨灰罈捧進靈骨塔的,我看著她的照片在告別式上被那麼多白花和白布包圍著,她不在了,她的肉身已經燒成灰了——但那是她的聲音。一模一樣。連尾音帶著的那個台語的上揚的腔調都一樣。連每一個字的氣音的位置都一樣。

「鹽用完了,借阿嬤一點。」

我的嘴巴張開了。那是什麼?那是比思考更快的東西,是刻在你的神經迴路裡的反射弧,你的至親在門外叫你,你的喉嚨就開始震動了,那個「好」字已經從你的肺裡被推上來了,擠過氣管了,碰到聲帶了——

我想起來了。

剪香腳的那個下午。鐵罐上褪色的牡丹。奶奶頓住的手。

什麼都不要借。話也不能借。

我把嘴巴閉上了。牙齒咬住舌頭。很用力,我嚐到了鐵鏽的味道,鹹的,腥的,嘴巴裡全是。

門外安靜了。安靜了幾秒鐘。幾秒鐘而已。

然後聲音又來了。還是奶奶的聲音。但不一樣了。不是在借東西了。是在叫我。叫我的小名。用奶奶叫了我二十幾年的那種方式——尾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種又軟又慢的節奏,像一隻手在你的頭頂上很輕很輕地撫過去。

「——來開門。阿嬤在外面。」

我把棉被拉過頭頂。我縮起來了。像二姑姑四十年前在隔壁的房間裡縮起來一樣。我的雙手摀住嘴巴,指甲掐進臉頰的肉裡,我需要痛,我需要一種比那個聲音更具體的感覺來把我固定在這一邊。眼淚一直流,不是因為怕——不完全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聲音太像了,像到一種殘忍的程度,像到我的身體裡那些思念奶奶的部分全部被啟動了,它們在跟我的理智打架,它們在說開門啊,你聽見了沒有,那是奶奶啊,奶奶回來了啊,她在門外面,她很冷的,你不開門嗎?我幾乎可以看到——如果我開門——奶奶站在門廊下面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碎花睡衣,微微彎著腰,頭髮灰白的,稀疏的,笑瞇瞇地看著我——

不是她。

奶奶不會半夜來借鹽。奶奶自己說的,話不能借。如果門外真的是她,她不會要我開口。她花了一輩子教我的就是這件事。

那是她的聲音。但不是她。

就像四十年前在院子裡用大伯的聲音喊大伯名字的,是大伯的聲音,但不是大伯。

然後我懂了一件事。在那個棉被底下的黑暗裡,在我的眼淚和血和鐵鏽味的嘴巴裡,我懂了一件比恐懼更冷的事。

它有奶奶的聲音。

它之所以有奶奶的聲音,是因為奶奶在她漫長的一生裡的某一個暗暝——曾經回過話。

那個把規矩掛在嘴邊的、把「什麼都不要借」刻進每一個孩子骨頭裡的、用一生的沉默和一生的清醒守住了全家每一個人的奶奶——她也曾經,在某一個夜裡,在某一扇門的後面,對著門外的黑暗開過口。

也許是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也許是在她知道任何規矩以前。也許是在大伯失蹤以前,甚至在她嫁到竹圍仔以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半夜聽見門外有人來借東西,禮貌地回了一句「好」。就這樣。就那麼一個字。

她把自己的話借出去了。

然後它沒有來收。它等。它有的是時間。它等了——我算了——至少五十年。五十年。奶奶從十六歲的少女等到六十幾歲失去兒子的母親,再等到七十幾歲開始駝背、八十歲開始忘記東西、八十五歲躺在醫院裡手背上插著點滴管的老太太。她在知道了規矩以後的每一個夜裡一定都是醒著的。每一聲風,每一聲蟲,每一次龍眼掉在井蓋上的叩叩聲,她一定都豎著耳朵在聽。今晚是不是輪到我了。今晚它會不會用我的聲音在門外喊我的名字。

她撐了一輩子。也許是因為她從來不開門。也許是因為她夠清醒——一輩子的清醒,每一個暗暝的清醒,那種清醒是一種什麼樣的酷刑?你每一個夜晚都不敢睡死,你每一個夜晚都在聽,都在等——不是等它來,而是在等自己千萬不要在某一個太累的夜裡、太悲傷的夜裡、太想聽到某一個聲音的夜裡,鬆懈了。

但現在奶奶走了。她的聲音還在它那裡。它用不掉了。活著的時候用奶奶的聲音可以喊奶奶出門,但奶奶死了就沒有對象了——

除了我。

奶奶叫我小名的那個聲音。全世界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它知道。它知道這是最有可能讓我開口的聲音。

門外又開始說話了。換了一個聲音。年輕的,男的,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還沒完全變聲的清亮,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剛磨過、刃口還帶著水光的那種亮。我沒有聽過這個聲音,從來沒有,但我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認得它。那種認識不是記憶層面的,是更深的,是血液裡的,是基因裡的,像你照鏡子的時候看見一張不是你的臉——五官不一樣,但臉的輪廓,顴骨的位置,下顎的弧度,那是你的家族的臉。

大伯。十七歲的。四十年前從這扇門走出去的。

他用台語說:「開門啦。」

語氣很隨意。像叫弟妹開門讓他進來那樣隨意。像他只是去田裡看了一圈稻子就回來了。像這四十年什麼都沒發生過。像他一直都在外面等著。

我咬著舌頭。嘴巴裡全是血和口水混在一起的鹹。

然後它又換了。換回奶奶的聲音。然後又換大伯的。兩個聲音交替著,一個一個來,像兩個人站在門外輪流叫我。我的奶奶和我的大伯。一個走了三個月,一個走了四十年。它用他們的聲音,不急不慌的、耐心的、溫柔的——對,溫柔,那是最可怕的,那個溫柔——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那是整個夜裡最恐怖的時刻。可是你知道那恐怖的核心是什麼嗎?不是害怕。是溫暖。那兩個聲音太溫暖了。溫暖得像冬天早晨的棉被、像奶奶灶上熬的稀飯的蒸氣、像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龍眼樹底下午睡醒來聽見廚房裡有人在切菜的聲音。我的理智在說那不是他們,但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說那是,那是,那就是他們,他們回來了,你開門就可以看到他們了,一家人可以團圓了。

我把指甲掐得更深。痛。痛把我拉回來。

不是他們。不是他們。不是他們。

後來雨回來了。先是一兩滴敲在屋瓦上,然後嘩一下全部倒下來了,密密的、厚厚的、像一道水牆從天上墜落。蟲叫了。竹林響了。世界重新開機了。

門外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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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我離開了那棟房子。東西都沒收。相機沒拿。筆記本沒拿。我從床上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穿鞋子的手是抖的,車鑰匙抓了就走。三合院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我沒有回頭看。奶奶說過的,不要回頭。

回到台北我燒了三天。那種燒不像感冒的燒,感冒的燒是從裡面燒出來的,我的燒是從外面燒進去的,像有什麼東西貼在我的皮膚上在灼燒我,退了燒以後我瘦了四公斤,眼眶下面的黑眼圈陷成兩個坑,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

我打電話給二姑姑。那通電話很長。電話那頭有很長很長的沉默。

「你有沒有回話?」她問。

「沒有。」

她吐了一口氣。很長的、很疲倦的一口氣。那口氣裡面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重新被拼起來,像一座牆倒了又在一口呼吸之間被砌回去。

「你奶奶年輕的時候回過一次,」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我要把手機貼緊耳朵才聽得見,像她怕有什麼東西也在聽。「十六歲。還不懂。後來她一輩子都在等它來收。」

「它為什麼等了這麼久?」

「不知道。也許它不趕。也許對它來說沒有久不久的問題。它有的是時間。」

二姑姑頓了一下。那個頓跟奶奶剪香腳時的頓是一樣的。那個家族的女人都會這樣頓,在某些話的前面停住,像站在一個坑洞的邊緣往下看一眼,然後決定要不要跳。

「也許它一直都在門外面。只是你奶奶一輩子沒有再開過門。」

.

我現在住在台北,十二樓,一棟隔音很好的電梯大樓。每天晚上我鎖門,反鎖,門鏈也扣上。三道鎖。我知道這些都沒有用。鎖是防人的。防那種東西你用什麼鎖?你用鈦合金的鎖、用銀行金庫等級的門、用混凝土灌成一面三公尺厚的牆,都沒有用,因為它不需要進來。它只需要你出去。它只需要你開口。

至少我沒有開過口。它沒有我的聲音。它喊不動我。這是奶奶用一輩子教我的事,是她用兒子的消失和自己的沉默和幾十年暗暝裡的不眠換來的一張盾牌,她把這張盾牌遞給了我,遞給了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

我把奶奶那句話寫在一張紙條上,貼在大門的背面。每天出門前看一遍,每天回家後再看一遍。紅筆寫的——紅色辟邪——字跡因為看太多次已經有點模糊了,但我不換新的,模糊的字反而更像是刻在什麼東西上面的。

「什麼都不要借。鹽不能借、米不能借、火不能借、話也不能借。」

有時候深夜,關了燈,整棟大樓都安靜下來了,安靜到你聽得見冰箱壓縮機嗡嗡地轉、聽得見水管裡不知道是誰家的水流過去的咕嚕聲,在那種安靜裡,我會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很慢。每一步之間隔了很長的時間,長到你不確定那是腳步還是你自己的心跳。然後腳步停了。停在我的門前面。

沒有敲門聲。

沒有人說話。

只是停在那裡。

它有奶奶的聲音。有大伯的。也許還有別人的——那些我不認識的、更早以前的、在竹圍仔的暗暝裡曾經對著門外的黑暗應過一聲的人。很多人。也許幾十個。也許更多。它把那些聲音帶在身上,像一串鑰匙,一個一個地試,試到哪一把能打開哪一扇門。但它沒有我的那一把。所以它只能等。

等我忘記。等我鬆懈。等某一個我加班到凌晨三點回到家累到連牙都不想刷的夜裡,等某一個我夢見奶奶夢見她坐在三合院的廳堂裡剪香腳、回過頭來笑瞇瞇地看我的夜裡,在最深的睡眠和最淺的清醒的邊界上,門外忽然傳來奶奶的聲音叫我的小名。等我在最脆弱的、最想念的、最不設防的那一個瞬間——一個比眨眼還短的瞬間——下意識地、從夢裡、從半睡半醒的泥沼裡、張開嘴,回一句——

「奶奶?」

只要那一聲就夠了。

所以我每天睡前都把那張紙條再看一遍。摸一遍。紙已經有點起毛邊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老,我會糊塗,我的記性會像那朵牡丹一樣褪色,我會在某一個深夜聽見門外有人用奶奶的聲音喊我吃飯——飯煮好了,你快來——然後我的嘴巴會自己打開,我的喉嚨會自己震動,那個字會自己跑出來:「好,我來了。」

等到那一天。它就借到我的聲音了。

然後再過幾天。或者幾個月。或者幾十年。

某一扇門的外面,在某一個暗暝裡,會出現一個聲音。我的聲音。用我的語氣、我的腔調、我叫家人名字時的方式,去敲另一個人的門,去借一碟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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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與超自然的邊界上,真實開始變得可疑。這些故事探索記憶的背叛、現實的重寫,以及那些潛藏在平凡生活中的恐怖真相。當界線模糊時,什麼才是可以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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