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楊徽

紀盈
紀盈也跟著三個孩子一起坐下,拿起蠟筆,語氣帶著幾分懷念。
「好懷念喔!以前無聊的時候,人家也常常這樣亂塗鴉呢。」
一個大小孩,和三個真正的小小孩圍在桌邊。
紀盈提起筆,毫不猶豫地在紙上畫出一座巨大的堡壘,外圍是厚重的牆壁,再往外,則是一圈清楚的鐵絲網。
「這是……家?」古儀愣了一下,忍不住歪著頭。
「啊啦!」紀盈笑了笑,語氣輕快得近乎隨意,「人家以前的家,大概就是長這樣呢。」
畫面怎麼看,都更像監獄,那正是調整者計畫最殘酷的地方。
她的筆沒有停,又補上了一個個透明的玻璃膠囊,以及整齊排列的牢房。牢房裡,她隨手畫了四個火柴人,擠在同一個空間裡。
看來,是四個一間。
「紀盈學妹。」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出聲制止,「別惡作劇,會嚇到孩子們的。」
「啊啦啊啦!」她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似的,立刻露出會意的笑容,「說得也是呢~人家只是開玩笑的啦!」
古儀和古靜這才明顯鬆了一口氣。
「紀盈大人,真的嚇到奴婢了……」古儀小聲說道。
「奴婢也是。」古靜連連點頭。
但我很清楚。
那不是玩笑,那就是紀盈,還有小雲真正走過的童年。
我收回視線,語氣刻意放得溫和。
「每個人對『家』的想像都不一樣。」我說道,「不能要求別人,一定要跟自己一樣。」
「嗯!了解了,主人!」古儀立刻認真地點頭。
「收到!爸爸!」古靜則笑得特別開心,語氣毫不猶豫。
我看著她們,忍不住失笑。
還真像極了!一個像古嬪,一個像古妃。
她們小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隨後,姃繼總算把畫完成了。
她花了最多時間的,是藍天與綠地,一筆一筆反覆塗滿,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空白,像是生怕哪裡會突然消失似的。
「總有一天,我想找到草原的盡頭!」她抬起頭,帶著幾分孩子氣,卻又認真地說道,「那是我的夢想!」
草原的盡頭……?
老實說,那是個相當籠統的概念。也許是山,也許是海,又或只是另一片更遼闊的草原。對她們而言,所謂地圓說,恐怕仍停留在傳說之外,甚至可能仍相信著地平的存在。
「姃繼大人……」古儀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其實,並沒有所謂草原的盡頭呢。」
「沒有?」姃繼皺起眉頭,臉上滿是困惑與無辜。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猶豫:我到底該不該出聲制止?
打碎一個孩子的世界觀,從來都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可另一方面,姃繼既然選擇接觸文明世界,就注定無法永遠停留在原本的認知裡。
就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時,古儀已經拿出了一顆地球儀。
「這是……什麼?」姃繼盯著那顆球,語氣滿是疑惑。
「我們居住的地方。」古靜補充道。
「居住的地方?」姃繼愣住了,「怎麼可能……怎麼會是球?」
「千真萬確喔。」古儀耐心地說道,「或許妳們不知道,但我們已經把衛星送上太空,從外面拍下來的畫面證明。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個非常巨大的球面。」
「球面……?」姃繼下意識後退了一點,「那……我們不會掉下去嗎?」她的語氣不是反駁,而是純粹的害怕。
我終於還是出聲了。
「古儀、古靜。」我語氣放緩,卻帶著明確的制止意味,「先讓姃繼靜一下吧。」
有些觀念,不是不能學。只是不能,一次全塞進去。
「何況……」古儀稍作遲疑,還是補了一句,「主人不是也親眼看過地球的弧線嗎?」
我一愣,隨即失笑。
確實就算古儀不清楚,古嬪也一定曾提過我擔任過月兔一號,真正離開過這個世界。
「是啊。」我輕輕感嘆了一聲,「姃繼,我們所居住的地方,確實是球狀的。」
她仍舊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待會帶妳去看看吧。」我補上一句,「看看地球的弧面。」
「……弧面?」姃繼重複了一次,語氣裡仍帶著猶豫。
我轉頭看向古嬪。
「我先帶姃繼上樓。」
「是,夫君。」古嬪溫柔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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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一路向上,數字不斷跳動。
等到十樓的門打開時,姃繼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我帶著她走到窗邊,伸手指向遠方。
「妳或許沒有注意過……」我放慢語速,「那條看似筆直的地平線,其實是彎的。」
她順著我的方向望去。
「那就是地球的弧度。」我繼續說道,「船隻在海面上航行,當它越過那條弧線後,我們就再也看不到了,不是因為距離,而是被地球本身遮住了。」
姃繼沉默了,她其實並非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
在翼行時,在高空中,那條弧線曾無比清晰地映入眼簾,只是當時的她,並未意識到那代表什麼。
直到現在。
「越高的地方……」我輕聲補充,「那道弧度,就會越明顯。」
姃繼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重新整理整個世界的形狀。
「那……」姃繼眨了眨眼,忽然很認真地問了一句,「那我們對面的人,是不是都掉下去了?」
我一愣,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該怎麼說呢……」我扶了扶額,「這個問題牽扯到的層面有點多,要一次講清楚恐怕不太容易。」
我想了想,還是用最簡單的方式回應她。
「總之,重力不是『往下掉』,而是『往裡拉』。不是由上而下,而是由外而內。」
我說完才意識到,她多半還是聽不太懂。
「喔!」姃繼立刻點頭,一臉恍然大悟,「懂了!」
……嗯。看這反應,應該還是不懂。
我失笑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沒關係。」我語氣放緩,「妳來到這裡,本來就是要慢慢學這些東西的。」
我望向遠方的地平線,補上最後一句。
「學會分清事實與謊言,理解世界真正運作的方式。這件事,本身就非常重要。」
「所以……」姃繼歪著頭確認了一次,「下面的人,沒有掉下去?」
「嗯。」我點頭,「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像是先把一個最重要的疑問放下了。
「那……」她想了想,又問,「草原的盡頭,其實只是一個循環嗎?」
「可以這麼說。」我沒有否定她的理解,「不論往哪個方向堅持一直飛……」
我伸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最終,都會回到這裡。」
姃繼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海中反覆想像那條看不見的路線。
「……那樣的話。」她慢慢點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好像,稍微明白一點了。」
不是全懂。!但已經跨過了「完全不可能」的那道門檻。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對姃繼而言,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沒關係。」我笑了笑,語氣刻意放輕,「慢慢適應就好。我們以前也是這樣的,不要以為一開始就有人知道……地球是圓的。」
「?」姃繼明顯愣了一下。
「最初,也只是少數人觀察天體。」我繼續說道,「他們發現:天上的星辰是圓的、月亮是圓的、太陽也是圓的,於是就開始懷疑……或許我們腳下的世界,其實也是圓的。」
我停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
「但在那個時代,主流認為大地是平的。於是,『地球是圓的』被定義為異端邪說。」
姃繼睜大了眼睛,「?」
「結果引發了一連串的血案。」我平靜地說道,「當時的人類相當野蠻,只要意見不同,就會奪走對方的一切,生命、名聲、未來。不只為了證明你錯了,也順便讓你這個人徹底消失。」
我輕輕嘆了口氣,「直到最後……人們才發現:地球真的是圓的。」
姃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所以啊。」我語氣變得柔和起來,「現代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古代未必如此。就像我們現在認為宇宙是無限的……」
我抬頭看向天空,「或許未來的人類,會反過來證明我們的愚昧,告訴我們:宇宙,其實也是有界限的。」
我最後補了一句,語氣近乎低語,「所謂的『無限』,也許只是凡人目前還算不盡的『有限』。」
「我明白了!」姃繼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說太陽是圓的、月亮是圓的……」她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著,「還有『螢惑』也是圓的,星星也是圓的……」
她想了想,才用力點頭,「這樣的話,我就能接受一點點了。」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替自己的世界,慢慢挪出一小塊空間。
我忍不住笑了笑。
她不是放棄原本的信仰,也不是全盤接受新的說法,而是用自己熟悉的神話與天象,一步一步,讓未知變得不那麼可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理解,從來不是推翻舊世界,而是讓兩個世界,找到能夠彼此靠近的角度。
註:
在諸婁的觀念裡,眾行星皆可忽略,唯有火星「螢惑」必須被重視:那是不祥與戰爭降臨前的預兆,但在諸婁觀念裡「螢惑」卻並非邪物,而是來自地母神阿努拉的提醒,意味著族人必須備糧、整軍、遷徙,並在心理上做好迎接災難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