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太子端坐於書案前,指尖輕敲著桌面,神色淡漠卻隱藏著一絲不耐。「魏長風還是沒有鬆口?」他語氣低沉,目光微微一凝。
「回殿下,魏將軍依舊態度強硬,未曾表態願意投靠。」手下拱手回報,神色中亦帶著幾分忌憚,「他雖然未曾言明支持寧王,但行事一向中立,恐怕……」
「恐怕什麼?」太子語氣不變,卻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手下低頭,「恐怕還需另尋機會拉攏,或是……尋找他的弱點。」
太子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寒意,「魏長風自詡清高,不食人間煙火。既無把柄在手,便讓他親眼見識什麼叫做風往哪頭吹,船便得往哪頭行。」
「是。」
太子視線轉向案上的地圖,指尖在白峰鎮的位置停留片刻。「還有呢?」
「回殿下,寧王的人確實已經追查到了白峰鎮,但陸衡的人已將所有痕跡抹除,恐怕是查不出什麼來。」
太子微微頷首,神色稍緩,轉而問道:「孟景嶽呢?」
「孟景嶽日前曾前往青陽軍營,想請陳永讓其參與查案,但被陳永以他並非官員,只是一介平民為由,將其拒於軍營之外。」
太子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冷然,「陳永……倒也好,至少讓那小子知道,將軍府的名聲也不是到哪都管用。」
手下再度低聲回報:「此外,關於寧王的主要資金贊助者之一,商賈賈成嶺——」
「賈成嶺?」太子抬眸。
手下低聲回道:「因寧王被禁足,加上孟景雲入獄,賈成嶺已有動搖跡象。但他提出了一個條件……」手下頓了頓,抬眼偷瞄了一下太子的神色,然後才硬著頭皮道:「他希望殿下能迎娶他的嫡女為正妃。」
太子聞言,冷笑一聲,「賈成嶺倒是異想天開,真當自己幾兩銀子就能換一席皇權。就憑他,也敢談這等條件?」
手下躊躇著道:「殿下,是否要給賈成嶺一個交代?或許側妃之位可——」
「側妃?」太子不屑地一笑,眼底透著深深的不耐與輕蔑,「他該感恩戴德的是本王還願意讓他繼續在商界立足,居然還敢肖想。看來,得讓他明白自己的斤兩。」
手下心中一顫,連忙低頭應道:「是,殿下。」
太子冷冷一哼,目光如刃,「繼續盯著寧王和將軍府的人,若有任何動作,立即稟報。至於賈成嶺……讓人查查賈家的運輸線、買賣稅單,再順便提醒幾家與他有來往的商戶,適當給點壓力,讓他知道,沒有本王的庇護,他的富貴撐不了多久。」
「是,殿下!」
——
鎮國軍軍營。
夜晚,景嶽輕步走向帳外,盤算著要想辦法見到韓紹將軍,問清楚當時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何閒談家常的書信,會變成通敵判國的調兵布防內容。
然而,當他即將走到關押韓紹的帳篷時,突然迎面遇到一名副將——何易洲。副將年約四十,身形高大,儀容威儀,手中握著一根長矛,似乎並不驚訝景嶽的出現。
副將微微一笑,語氣不帶一絲懷疑:「我記得你是沈大人身邊的侍衛吧!這麼晚來這有何事?」
景嶽心中一凜,強作鎮定,低聲應道:「回大人,是沈大人有事相詢,屬下來替他問話。」
何易洲眯了眯眼,似乎在思索什麼,然後轉身對帳外的侍衛揮了揮手,低聲道:「退下。」
侍衛不敢有異議,立刻恭敬地退後。何易洲轉向景嶽,語氣輕描淡寫道:「孟二公子,若真能查出什麼,國公爺定不會為難你。」
景嶽心中一震,但表面上依舊從容,只是微微頷首,輕聲應道:「多謝何大人。」
何易洲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轉身離去,將景嶽留在了帳篷前。
景嶽走進帳篷,心中既有些無奈又有些驚訝,原來鎮國公早已知曉他的身份。
韓紹一見到他,臉色驟變,雙眼如刀般凌厲,冷聲道:「我知道的全都說了,再怎麼逼問,也不會有新東西!莫非你們是想要用刑?」
景嶽見他戒備如此,也不再多繞圈子,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道:「師兄,我是景嶽。」
韓紹微微皺眉,眼底閃過一絲遲疑:「景嶽?」
景嶽點了點頭:「嗯,孟景雲是我大哥。」
韓紹怔了怔,神情微變:「你是……小師弟?」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阿雲還好嗎?」
景嶽深吸一口氣,語調低沉:「大哥……被關入天牢。」
韓紹聞言,眉心緊蹙,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景嶽直視著韓紹,語氣誠懇:「師兄,你能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嗎?」
韓紹沉思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地回憶道:「事情的起因,是那封信……那封本應是與阿雲的閒談書信,卻不知為何,變成了調兵與布防的內容。」
景嶽神色一凝,追問道:「如何變成的?」
韓紹目光晦暗,眼底浮現出自責與憤怒:「我也不知道。當時戰事正緊,收到那封信時,我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了起來。現在回想,那封信裡根本沒提到任何有關調兵與部署,這些安排........是青陽軍內部決定的……」
他停頓了一下,拳頭握緊,聲音低沉:「最初是軍營裡的參將向我提議,他說這樣的調度能更快壓制敵軍,我思索後覺得可行,便依計行事。但誰能想到,那竟是一個圈套……敵軍似乎早已知道我們的動向,在我們剛進入伏擊地點時便埋伏四起,切斷退路,導致千餘將士傷亡,其中百餘人戰死!」
景嶽聽得眉頭緊鎖,問道:「那封信,後來呢?」
韓紹搖了搖頭,沉聲道:「事後我想回信給阿雲,卻發現信已不見蹤影,當時只覺得是戰亂中遺失,後來卻聽說朝廷那邊收到了一封『證據確鑿』的信……內容竟與我當時讀到的完全不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調兵與布防的安排。」
「被人調換了?」景嶽心頭一沉。
「是。」韓紹目光陰沉,「而且如今想來,不只是這次,這場戰事開始之前,青陽軍曾數次與敵軍發生小規模衝突,每次都讓人覺得有些異樣。當時我還不以為意,只覺得是戰況變化,但現在回想,這幾次事件彷彿是有人在一步步將我們引導進戰局,然後再讓我們戰敗!」
景嶽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這幾次提建議的人是誰?」
韓紹沉思片刻,回答:「換信那次是參將林舟,其餘幾次小摩擦,有兩次也是他,有一次是我的副將魏昊英,還有我自己當時的判斷。」
景嶽暗想,魏大人就在隔壁營帳裡,那林舟呢?鎮國公說過參將已死....低聲問道:「那林舟究竟是怎麼死的?」
韓紹搖頭:「事發當日,他便戰死於亂軍之中。等找到他的屍體時,已是身首異處,屍身被人刻意毀去樣貌,頭顱與軀體都被補刀多次,分明是有人不願讓他死得乾淨。」他頓了頓,沉聲補充道:「我們也是從他身上的腰牌,才辨認出他的身份。」
景嶽沉思片刻:「那除了他,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的人?」
韓紹頷首:「林舟生前與兩名士兵關係甚密,一個是親衛『周烈』,另一個則是軍中傳令兵『張衡』。二人皆是隨軍多年的老兵,與林舟關係極好。然而,事發後,張衡被發現在營帳內自縊身亡,周烈則在撤退時失蹤,至今未歸。」
景嶽心頭一沉,低聲喃喃:「一死一失蹤……這麼看來,這件事並不簡單。」
韓紹搖搖頭:「小師弟,你是懷疑他們嗎?他們全都是青陽軍裡資深的老人,向來忠心耿耿,若說他們會作出這等事,我實在難以置信。」
景嶽沒有說話,心底卻已然有了推測。他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抹堅定:「師兄,我一定會把這件事情查清楚,還師兄和大哥一個清白。」
韓紹沉默片刻,終是深深望了景嶽一眼,那目光裡藏著複雜,既有希冀也有無奈,最後輕聲道:「若真能查出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早,天尚未亮,景嶽與副將魏昊英、杜衡便在帳中會面。
「魏將軍,當初建議調兵部署的,是你嗎?」景嶽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
魏昊英眉頭微蹙:「是我……但我一直覺得那建議太過巧合,卻又挑不出破綻。當時正愁怎麼佈防,周烈來找我,說東北側地勢低窪,敵軍易從那突襲,還畫了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我雖有疑慮,終究還是信了他。」
沈懷遠道:「所以最初的建議,其實是周烈?」
魏昊英點頭。
景嶽沉聲問:「張衡、周烈、林舟三人,平日與誰走得近?」
杜衡說:「周烈人緣廣,營中各處都熟,跟林舟最密,兩人經常出營喝酒。張衡性子孤,不與人交,卻在事發後最為慌張。」
魏昊英似想到什麼,皺眉道:「還有……戰前幾日,營中出了些事——打架、糧草誤時、夜巡走錯路,雖然都小,但接連發生了幾天。當時林舟處理很快,也沒追究。我原當是偶發,現在看來……反倒像是有意轉移注意力。」
「那些事,有紀錄嗎?」
「幾乎沒有。林舟說小事就略過了。」
帳中陷入短暫沉默。
景嶽與沈懷遠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景嶽與韓紹將軍、兩位副將的會談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雖已釐清部分脈絡,卻仍像霧中看花,隱隱透著一絲詭譎。
目前可疑者仍落在林舟、張衡與周烈三人身上。林舟與張衡已死,留下的疑點卻未曾釐清。如今,唯有行蹤未明的周烈,或許仍握有關鍵。
「總覺得,有人早就設計好這一局,而我們進入的,只是那局中的下一步。」沈懷遠聲音低沉,望向帳外天光漸亮的曙色。
兩人不再多言,隨即整裝,決定前往青陽軍營查探更多情報。若真有人暗中操控,那麼在第一線最容易留下蛛絲馬跡。
景嶽同時吩咐:「凌澈,通知凌宵閣動用暗線搜尋周烈的下落——任何線索,不論真假,皆回報我。」
凌澈抱拳:「是。」
當他轉身欲出帳時,忽然,一名親兵快步入內,雙手呈上一封信函。
「將軍府來報。」
景嶽接過,拆信閱讀,眉宇間神情驟變。他揉了揉眉心,沉默數息,終是低歎了一口氣。
「凌澈,你另外再走一趟松澗村,看看是否有宸璃的消息。」
「那丫頭……難道她……」凌澈一怔。
景嶽沒說太多,只是點了點頭:「以她的性子,若找不到線索多半會去青陽軍。找到她後,你們直接趕往青陽軍營與我們會合。」
「是!」凌澈領命而去。
他離開的那一刻,景嶽仍站在帳邊,凝視著那封信。沈懷遠走上前,輕聲問道:「將軍府傳來了什麼消息?」
景嶽將信紙折好,眼中多了一絲沉重:「林舟的屍首……有異。」
「什麼?」
「將軍府的人從青陽軍得到消息,軍府翻查林舟遺物時,發現……多了一枚從未見過的玉牌。」
「玉牌?是林舟的?」
景嶽搖頭:「還無法確定,已派人去查。」
沈懷遠聞言,臉色也凝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