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之鑰》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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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主要圍繞月退(恩格萊爾)這個角色展開心得筆記,閱讀內容涵蓋第一、第二部。

第二部 卷四 《尋音》封面

第二部 卷四 《尋音》封面


世界觀

一片空間混沌中有許多不同的世界。

范統的原生世界就是我們讀者居住的現世。


  • 幻世

《沉月》第一部的故事都是在這個世界發生。幻世主要分為兩個國家:

東方城
又名夜止(太陽升起的地方)。是以東方文化為主題風格的國家

西方城
又名落月(月落下的地方)。是以西方文化為主題風格的國家

千年以前在迴沙代王冽崔的幫助下,用神器「彌洱泠」(又名「沉月」)以及幻世東西方城王者特有的傳承能力「王血」建立了水池重生系統。沉月會捕捉異世界的亡魂,讓他們的靈魂在水池中重塑出身體、成為幻世的新生居民,補充幻世的勞動人口。

王血:東方城和西方城的王代代相傳的特殊能力。以自身的血為引,能治療所有病症和外傷,甚至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復活死人。代價是用過王血後,使用者會處於非常虛弱的狀態持續一整天。(每個原生居民一生只能被王血復活一次)原生居民:原本就出生於幻世的原住民,死了無法重生。

新生居民:原則上是來自異世界的亡魂,靈魂因強烈的執念而存,被沉月特殊處理過後能透過幻世的水池系統無限次重生(只是重生越多次,重塑形體帶來的疼痛會越劇烈)


  • 迴沙

《沉月》第二部的故事背景。

原先是一個整體,在「天穿之日」發生後,世界之牆讓迴沙分成北部和南部,南北兩邊就此隔離。豐饒的土地大多位於迴沙南部,北部地理環境不佳,缺少資源和糧食;相對地由於王族位於北部,因此南部在知識和技術層面上比北部落後許多。

千年以前,代王冽崔幫助幻世控制住沉月建立了水池重生系統,以技術和器物換取幻世的糧食和物資,讓嚴苛的生存環境獲得緩和。

王族:天生就擁有強大力量的族類。迴沙不斷溢散的世界之力長期下來導致北部生存環境惡劣,很久以前由王族的魔法師建造了維繫世界之力平衡的「天柱」,王族人則圍繞天柱而居,以守護世界為己任。後來天柱因意外毀損且沒有強大的魔法師能夠修復,王族從而試圖將天柱之力轉移到有資質的王族人身上,取代舊有天柱(也就是讓人作為容器直接乘載並調節世界之力)。這個計畫真正成功並活下來的只有絳風(迴沙王)、冽崔和霽雨兄妹三人。

迴沙人:迴沙的普通人類。因恐懼、不信任王族生而強大的力量,在兩千年以前的「安息日」(這一天是千年一次所有王族無法正常使用魔法的日子)發動叛亂屠殺王族,王族祭司們以自身性命為代價強行抽乾魔力開啟法陣,保護剛剛成功吸收天柱之力但無法使用力量的絳風兄妹三人。自此王族只剩下三人,絳風甦醒後雷厲風行復仇,以絕對武力壓制各方勢力成為迴沙王統治迴沙,後在追捕沉月的過程中被捲入空間裂隙失蹤,此後一千年王位由冽崔作為代王代理。

天穿之日:匠師流雩用願望石「洛恩斯」打造出來的、有缺陷的神器,其力量失控導致了世界之牆的出現,這一天被迴沙人稱為天穿之日,迴沙北部和南部就此徹底分隔。

神器:最高級別的器物等級。沉月(彌洱泠)、阿噗(范統的武器)就屬於神器。往下一等是擬神器(比如月退的武器天羅炎)。目前已知的神器匠師,只有祭霜和流雩兩人。


前情:關於西方城少帝恩格萊爾的一生


如果問幻世居民落月少帝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幾乎所有人都會露出恐懼的神情,然後跟你提起五年前那場聲勢浩大最後卻不了了之的戰爭。就連西方城本國居民也是如此。


「那一次,女王陛下是抱著要將落月毀滅的決心發兵的。我們都打到落月家門口了,眼看他們的士兵應該也不可能再進行什麼有效的抵抗,即將能順利破門而入、讓落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想到那時候事情就發生了。

落月少帝恩格萊爾出現了。五年前,那時候的身形看來,應該還只是個小孩子吧?儘管他覆面看不見臉,身上不曉得為什麼還纏繞著鎖鏈,但是拿在手上的四弦劍天羅炎貨真價實,他的身分無可置疑。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不用懷疑,那個怪物用他那把神劍將三十萬人殺得一乾二淨,連個活口都沒留,他一個人就顛覆了戰局。人都死光了,當然是東方城戰敗啦。」

五年前,恩格萊爾十歲。十歲的小少年,沒穿護甲、不需要護衛,憑著自己和一把劍降臨戰場,然後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魔鬼。

大家都知道落月少帝年紀輕輕武藝就已無人能敵;卻沒有人知道,他總是用布覆著臉是因為他其實早已看不見。他身上總是纏著鎖鏈,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自由。恩格萊爾只是一個戰爭兵器。或者說,他周圍的人都希望他只是一個戰爭兵器。 說到這裡就要來簡述下恩格萊爾──也就是月退這「短暫的一生」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祭霜這個瘋子有點嚇人,但還是感謝他的總結,讓我在這裡直接引用就好:

有好幾個大人綁走了一個小孩,要他接受一個不屬於他的職務──故事的片段是從這裡開始的。他們要他代替原本應該做這個職務的人,強迫他聽話,乖乖貢獻自己的身體與才能。這樣大人們就會高興,世界上的人也能因為他的犧牲而得以存活。

那孩子一開始會哭,後來就不會了;一開始還看得見,後來就看不見了。原本該擔任這個職務的人被保護得好好的,危險的事都由那個孩子去做,他藏在暗處見不得光,沒幾個人知道他遭受的待遇。有一天他終於被殺害,卻又被人復活,他以為自己得到了自由,沒想到終究還是得回到當初被拘禁的地方,繼續掛著本來就不屬於他的頭銜,好像不這麼做,所有人就會認為他有錯一樣。

東方城由矽櫻女王統治已經持續百年(註:矽櫻其實和月退一樣是唯二的兩個被沉月復活成新生居民的原生居民,這個暫且不提),而西方城的皇帝則是個傀儡,掌握在長老團的手中。不甘於身為一國皇帝卻受人控制的命運,上一任西方城皇帝臨死前拒絕傳位給自己的兒子(註:傳承王位以王血為最高標準,王血傳給誰誰就是王,但通常是傳給兒子),而是從有王室血緣的所有孩子中挑選一個最有資質的擔任下一任皇帝──因為他認為擁有強大資質的人或許可以擺脫被長老團控制的命運。

這個倒楣孩子就是恩格萊爾。

只能說上一任皇帝理想很美好但沒有考慮到現實,他憑什麼認為一個思想上都還沒成熟的年幼孩子能靠一己之力逃脫權力和慾望的魔爪?

長老團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決定,因為他們剛好也需要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工具人。

於是月退的地獄就開始了:

為了鍛鍊他成為天羅炎完美的主人,他被剝奪了視力成了瞎子,因為天羅炎是一把由術法催動的武器,而精通術法的基礎是「純粹想像」。

為了讓他在變強的同時又無法產生反抗的能力,月退的身上永遠都纏繞著鎖鏈,還刻滿了讓他身體發疼到抽搐的邪咒,從而限制他的力量和行動力。

他的生活空間就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唯一能接觸其他人的機會,就是長老團要求他用王血救治國家需要的政要人士或商人。

他的存在價值就是因為被需要著。西方城需要他,需要他的王血或他的實力──至少是因為,暫時還沒有人能取代他。
他必須知道自己被需要著,彷彿這樣才能安心,安心在這裡活下去……在這個地方,佔有小小的一席之地。
他是有用的。或者說,可以被利用的。
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而被需要著,更像是覺得自己除了提供這些用處,再也沒有別的用途。

痛到極致就是麻木般的心靈隔離,不管是心理上還是肉體上,這是一種身體機制對自己的保護。

月退一開始是會痛、會哭的,但當這種可怕的日子望不到盡頭,漸漸地所有情緒都不重要了,因為沒有用。

月退令人不解的「自毀傾向」──或者說「自我輕視」──就是這麼來的。從小的經驗藉由身心理上的雙重折磨告訴他,沒有人是因為愛他所以需要他。他生命的意義就是犧牲自己去成就別人。

在這種狀態下,讓月退自主產生反抗意識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如同不可能要求一個沒見過、聽過老虎的人畫出老虎一樣,要怎麼要求一個連「反抗」是什麼都不懂的人主動去推翻現狀?

或許會想,要是這時候有個人來拉一把就好了。要是有個人能對月退伸出手,將他拉出深淵──

這個人來了嗎?來了。

這個人教會了月退什麼是「反抗」,什麼是「想活下去」。

以殺死他的方式

那爾西


「從一開始,我就是想殺他的。那個時候的我也還不知道,去深入了解一個自己想殺的人,到後來會成為一件那麼可怕的事。」
月退&那爾西

月退&那爾西


要我用一個詞形容那爾西,那就是「極端」。

引用一下他哥哥修葉蘭對他的精準形容:

如果那爾西養了一隻鳥,而那隻鳥沒有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成長。他會親手殺了那隻鳥,並且從此不再養鳥。

做為上一任西方城皇帝的親生兒子,原本屬於皇帝的權力是屬於哥哥和他的。然而自己的父親和長老團找了個資質更好的「替身」取代了他和哥哥原本應得的位置,哥哥甚至被送到東方城當間諜,生死未卜(後來確實死了),自己則成為了防止哥哥叛變的人質留在了西方城。

以這個角度來看,那爾西會討厭恩格萊爾這個表面上「搶了自己一切」的人,確實是情有可原。

但是,人生若只如初見──對那爾西而言,最糟糕的狀況反倒不是怨恨,而是除了恨之外,他竟然對恩格萊爾產生了原本不該有的情緒。

做為一個「人質」,那爾西在西方城的唯一任務,就是當月退的侍讀。他一開始確實是抱著恨意靠近月退的,然而當他看到月退傷痕累累、黯淡無神的樣子,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意識到對方只是個失去生存意義的孩子,一切就都變了樣。

他會忍不住為他擦拭被處罰過後的傷口。
他會耐著性子為他讀他想聽的書。
他會不厭煩地牽著他的手,引領他去感受一顆果實的模樣。

是同情心作祟?還是因為自己也同樣太孤獨了呢?

在這個冰冷無情的宮殿裡,他們什麼都沒有。

他們只有彼此。

但也因為如此,那爾西變得無法忍受下去了。

每天看著月退受盡折磨和痛楚,卻對一切不在乎、感到木然的狀態,而自己又對此無能為力,是一件非常窒息的事。

因為逃離不了,就只好讓自己無所謂。
可是看著恩格萊爾的他辦不到這些。
一次又一次看著他承受痛苦折磨。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照顧他,卻又看他面無表情說不在乎的時候……
他仍然希望他不存在,仍然希望他死去。讓他不必再看他受盡折磨,也不必再看見他全然放棄自己的樣子,使他難以呼吸。
就這麼繼續下去,一切也不會變好的。
於是他不改初衷地希望他死去。

他沒有能力和餘地改變現狀,對一切感到絕望。那爾西其實不討厭月退了,他甚至是愛他的。所以也更想讓對方死去,因為他認為這才是解脫。

真的是很極端也很悲觀的一個人!

就像那種「如果自己得不到那就讓它消失」的心態,對於自己無法改變的事物,那爾西除了毀滅通常不會有第二個選擇。側面體現在就算很重視對方,他在做任何決定前其實很少去考慮對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事實上,雖然過得很痛苦但月退是不想死的──尤其對那時的月退來說,那爾西的出現就像是黑暗的生命裡唯一的一道光,只要有那道光存在,那黑暗也不是那麼可怕了。可是那道光卻彷彿在嘲笑著他的愚蠢,毀了他也毀了自己。

要不怎麼說這兩人的扭曲關係真的讓我胃痛呢!

我認為那爾西和月退本質上就是完全合不來的。如果不是過去的緣分將他們牽扯在一起,兩個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那種合不來。

在殺死月退的同時,那爾西也扼殺了自己。以這件事為契機,他將長老團一一剷除、掌握了真正的權力,並從此活成了月退的「替身」。(都認為自己是對方的替身,也是一種雙向奔赴吧orz)

當那爾西知道月退成了新生居民復活歸來的時候,我想他是欣喜的。一方面做為新生居民的月退將不會再受任何人擺佈,他也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復仇和了結的準備;一方面那爾西其實也抱著一點希望,希望在經歷傷害、一切告一段落之後,可以有機會用新的記憶去彌補──即使一時之間做不到,也渴望能真正地互相擁抱。

然而這一切終究只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求,因為對如今以復仇的執念存在的月退來說,生命早已停滯在死去的那一刻,再也無法前進。

「對不起,我辦不到。」
「我與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是活的,而我是死的。你一定能夠明白,卻也一定無法明白。」
「我已經看見了你的模樣,知道了自己曾經被愛著。對我來說,在我決定放棄復仇,在我終於憶起該怎麼笑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月退無論如何都想原諒那爾西,卻在最後發現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人生若只如初見。

不僅是那爾西對月退,月退對那爾西也是一樣的。倘若只有憎恨,反倒爽快許多,一劍砍下去就完事了,不管是仇人還是自己全都消失,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以月退現在的武力,他想復仇真沒有人能夠阻止。

人性的糾結、複雜和痛苦之處,就在於愛恨交纏,剪不斷理還亂。

水泉老師曾為那爾西和月退寫過一個那月同人本(〈Unconditional〉),給出了一個「如果當初他們這麼做了會不會有不同結局」的可能性,算是一個if結局吧。

但我看完的感想是,這兩人要想要有真正的HE,除了穿越回去直接改變過去外,似乎沒有其他方法。而這個方法是本篇中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換句話說他們兩個的關係真的是死結,解不開。

儘管從上帝視角來看似乎有很多解法才對,但對於當下的他們而言,不管重來多少次,他們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這是因為性格決定命運,反過來說如果能夠做出別的選擇,那也就不是他們了。

范統

范統是個很可愛的人!

此處指的不是外表,而是性格。

「小時候,我的價值觀很單純,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非黑即白,沒有模糊空間。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有個詞叫做灰色地帶,在感嘆社會複雜人心險惡後,我也慢慢遵從了大家的做法,慢慢接受了世界上存在著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態,然後調整自己的價值觀,讓自己不要每件事情都那麼認真。」

「然而有些事情還是得計較到底的。」
「有些事情在我心裡,依然只有對與錯,做與不做。」
「非黑即白。」
范統

范統


范統的可愛,在於他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對他人也很有分寸。

他向來不會對一件事情太過堅持,或者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但在必要時刻,卻也能憑著一股衝勁和傻勁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單純以性格來講的話,范統的確是除了冽崔以外與月退最合得來的人,這點倒是與那爾西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反差。

如果問我友情該是什麼樣子的?那我會回答,大概就是范統和月退這個樣子的吧。

「總之就是明天早上我來找你一起上學,不要拒絕。」
──他本來是想說「你考慮一下」的,變成不要拒絕是不是太強硬了點啊?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你叫什麼名字?」
本來他以為這應該是最容易得到回答的問題,對方卻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他有點想打退堂鼓了,才聽到低低的回應。
「月退,就叫我月退吧。」

范統和月退的初遇,沒有什麼驚人的火花、也沒有什麼一眼萬年式的緣分,就只是在一個平凡的日子,剛來到幻世不想孤獨一人上學的范統鼓起勇氣敲響了隔壁鄰居的房門(還有點搞笑地說了反話)。

從這一天起,范統擁有了此生第一個可以交心的好朋友(沒錯身為標準宅男的范統在之前的世界沒什麼相熟的朋友);而月退獲得了作夢般美好的第二段「人生」──雖然這段光陰短暫得如曇花一現。

月退被那爾西殺死後,在沉月的刻意為之下成了新生居民重生在東方城,在水池重塑身體的作用下,他瞎了十幾年的雙眼恢復了光明。范統可以說是月退有記憶的生命裡,第一個親眼看見的人

曾經月退以為那爾西就是他生命中的光,然而這道光最終如閃電般貫穿了他的身體。

後來月退遇到了范統,屬於范統的光,小小的、不是很燦爛,可是卻非常溫暖。

他們成了室友,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學習;一起忍受難吃得要命的公家糧食,一起為了升等拔雞毛拔到厭世……還一起在過年時參拜,一起參加了其他朋友籌辦的交換禮物的活動。

都是很平凡瑣碎的日常,可是月退從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與快樂。范統對他的關心,沒有任何特別目的,是純粹的朋友對朋友的愛,不摻雜一絲雜質、純淨而美好。

別看范統好像總是大喇喇的、很樂觀的樣子,其實他是個心思細膩、對他人情緒很敏感的人。

其實有好幾次他都敏銳地發現月退在稍微提及過去的時候會突然間進入一種很「」的狀態,就像與世隔絕一樣。但他始終都沒有追問。

不是因為范統對月退的過去沒興趣,相反他超好奇的(從他的一大段吐槽和內心戲可以看出來笑死)。

只是他憑直覺認為,如果追問下去可能會給月退造成二次傷害。至於月退明明頂著一副西方人的臉孔卻平白無故重生在東方城,而且身懷絕世武藝彷彿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不是很可怕之類的?

范統是這麼想的:

「對我來說,我還是想對月退投注關心的,雖然越挖掘就會越覺得他不單純,但至少個性看起來很單純。而且他是個好人,如果他的背景不單純,那也是讓他變得不單純的人的錯。」

這又是范統的另一個可愛之處──一旦他認定了「朋友」,那麼他就願意為此付出全部信任,無條件地。整個故事從始至終,范統也的確在貫徹著這句話。

這段在東方城的日子,對月退而言就像是美麗星空下的瞬間。

那一年的新年,范統送給了月退一個萬花筒。這個禮物對月退的意義自然是不言而喻,不僅是因為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個禮物,也因為這是范統送給他的。在往後自我放逐的流浪中,這段如泡沫般的回憶幾乎可以說是支撐月退繼續「活下去」的最重要的心理支柱。

「我好高興見到你,雖然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好想看到你一直無憂無慮,即使我無法變成你。我已經好久沒有做夢了,但我想今晚又會夢見過去。」
「有好多好多的事,我都想問你:還記得嗎?」

第一部中有一段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劇情:

「回去?哪裡才是我該回去的地方呢?」
月退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讓范統有點摸不著腦袋。
「怎樣都好,反正我會陪你回去啦。」
「你會陪我回去嗎?」
月退的語氣宛如在確認的是另一件事情,范統雖然不太了解,但還是點了點頭。

大意就是兩人的一次閒談,這時候雖然劇情轉折點還沒發生,但月退其實已經預感到了終有一天自己還是得回去面對西方城。范統其實不理解月退在說什麼、是要回去哪裡,但立刻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而這個約定貫穿了兩人友情的始終,以此開始、也以此結束。

後來當月退為了救朋友、為了阻止繼五年前之後的又一次戰爭,在戰場上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然後因為才使用過王血而渾身虛弱被東方城抓起關進監牢,范統得知後立刻決定去監牢救月退,即使自己也會被東方城追殺:

做這種事情,其實凶多吉少,但他不願意缺席。
「我答應過他,要陪他一起回去。」
在月退的身份揭曉後,很多本來以為不重要的細節,經歷了一夜的混亂後,都重新浮現。
雖然那個時候他不曉得自己答應了什麼,不過此時曾經的約定並非重點。
他只是想著,如果什麼也不做,也許就再也見不到月退了。他只是想著……月退要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之前,甚至沒有跟他道別。

在「世界」和「朋友」之間,范統一開始或許會猶豫一下,但最終一定是毫不後悔地選擇朋友

這恰好正是月退最需要也最渴望的親密關係。

在知道月退就是恩格萊爾的時候,范統當然是震驚的,可是感人的點就在於,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並不是「月退竟然騙我」,也不是「如果救了月退世界或國家情勢會怎樣」這種高深問題,而是「我該怎麼才能幫助他」、「我想再見到他」。

有一張范統和月退的圖,註解是「范統來不及做的與月退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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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故事的最初,倘若他們倆能再早一點相遇。

倘若月退是在死之前遇到范統;倘若最開始的時候是范統對月退伸出了手……

然而沒有如果。

可能有人覺得月退矯情,畢竟人家范統都說有需要可以陪著你了,你為什麼還一直去推開別人的關心?而且除了范統,也有不少人是真心愛你的,比如爸爸、伊耶哥哥,珞侍雖然因為立場原因無法這麼親密,但這樣也夠了吧?

可月退的痛苦,實際上正是來自於這些人世間無法擺脫的情感糾纏,無論是愛還是恨。

月退跟那爾西說的,「我是死的,但你是活的。」其實同樣可以用在范統,以及其他愛他的人身上。

最根本的問題其實一開始就存在了,范統遇到月退的時候,月退就已經是靈魂烙印著復仇執念的新生居民了。

說直白點,范統和月退的相遇,就是在錯的時間點遇到對的人。這才導致范統想要扭轉月退想法的過程這麼艱難(相當於想改變一個人對自身的存在認知),並且由於月退自身靈魂的特殊原因,他必須遠離包括范統在內的所有熟悉的人,真的是沒有選擇餘地。

不過,話是這麼說,也不是真的就只能這樣痛苦下去什麼也改變不了。但這轉變的契機除了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奇蹟」之外,關鍵點還是得回歸月退自己。

月退/恩格萊爾


「無論怎麼選擇,我也無法得到幸福。因為有些事情,永遠不可能有人能代替我去做。就如同無論我再怎麼希望我只是『月退』,我依然是『恩格萊爾』。」
第一部 卷七《少帝》封面

第一部 卷七《少帝》封面


《沉月》對我來說虐心的部分大概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月退貢獻的。並且這種虐是一種很沉悶的虐,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壓在心裡越積越重幾乎喘不過氣。

別看月退內耗如此嚴重,其實他本質上是個很乾淨單純的人。

「他太過乾淨,一點也不適合沾染殺戮與血腥。他不應該拿起武器跟人浴血奮戰、奪走他人的性命。適合他的地點是明亮的庭園與帶著善意的人們,一個如同童話故事般的世界。」(──天羅炎)

但或許應該反過來說,正是因為月退太乾淨單純,才會在外力作用下成為如此內耗的一個人。

一個沒有愛、沒有光明、如機械般的童年,究竟會對人格造成什麼影響?這點在月退身上就能徹底顯現。

引用阿德勒的話:「幸運的人一生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童年是一個人對世界建立聯繫、產生基礎認知最重要的時期。這段時期所培養出來的思考方式將會大大影響往後的價值觀確立,從而左右這個人的一生。(比如反社會人格很多都是來自於不健康的兒童時代)

就像月退的自述:「從來沒有人教會我堅強。」

質疑某些人為何不堅強起來的時候,或許要考慮到更深層的一點:倘若從出生起就沒有人教他呢?

一個一開始就沒有感受過愛的人,要怎麼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自己是能夠去愛人的?

像月退這種從小就被導向錯誤道路從而認不清自我意義的人,也向來不善於發洩自己的情感。他們通常會選擇封閉,因為這是最「安全」的方式:

那個只有黑白的扭曲領域,范統見識過。在那個領域裡面的感覺簡直痛不欲生,彷彿生命裡所有的溫暖與喜樂都被奪走了一樣,殘存下來的只有絕望和痛苦。
領域是月退的內心造成的。
那麼,他本人又是承受過什麼樣的痛苦,才能從心中蔓延出這樣的絕望?
月退偶爾會表現出來的「空」,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架設出的隔離嗎?
彷彿是因為壓抑著強迫自己不要哭泣,才扭曲成這樣的世界。

這是月退成為新生居民後質變獲得的能力(執念強大的新生居民有機會得到某種與自身執念相關的特殊能力),可以看作是月退內心世界的投射。

在這個領域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白扭曲的,還充斥著恐怖的尖嘯耳鳴,被領域籠罩的人會被這股力量壓制到喘不過氣,只有月退本人不受影響。但他不受影響並不代表他感受不到,而是他早已習慣把自己隔絕開來,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心靈上的逃避──不知道如何面對,那就裝作沒發生過;不知道怎麼解決痛楚,那就假裝自己不會痛。

所謂童年的創傷需要用一輩子去治癒,原本月退或許是有被治癒的機會的,但雪上加霜的是他在來不及長大的時候就死了。以靈魂狀態來說,他的時間將永遠停滯在死的那一刻,永遠無法前進。

先來解釋一下月退的靈魂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當初冽崔在幫幻世建立重生法陣的時候,特別替沉月加了一個限制,就是只能吸引異世界的亡魂,幻世的原生居民死後原則上是不允許被復活的。

這是因為沉月是透過一個人的執念做為核心去穩固本要消散的亡魂;換句話說,一旦新生居民完成執念,其賴以生存的核心消失,那靈魂就會真正消散。

來自異世界的新生居民,由於他們的執念是在原生世界產生的,來到幻世後相當於被間接斷絕了完成執念的機會和環境,所以他們的靈魂得以穩固下來,融入幻世成為東方城或西方城的一份子。

反之如果原生居民以同樣的方式被復活,代表他們將要與自己的執念時時刻刻糾纏,無法逃離。

「他的執念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輕而易舉就能完成,這讓他怎麼不去想?怎麼可能擱置?所以一般我不會抓幻世的靈魂做新生居民,太容易發瘋或消失了。」
「只要人出現在他面前,他的靈魂每分每秒都會催促他動手,因為靈魂渴望解脫,他以為自己壓得下去,事實上只會越來越嚴重,根本身不由己。可能還會出現幻覺或幻聽……直到他去完成執念為止。」 (──沉月/彌洱泠)

月退如此痛苦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更艱難的是,月退的執念是報仇,是對那爾西的仇恨──一個他並不願意去完成的執念。

那麼這就等於月退必須壓抑本心的慾望,和自己生存的意義對抗,在兩種情緒中被瘋狂拉扯。在這種精神消耗下,如沉月所言月退的確已經有了幻覺幻聽的症狀,而且很嚴重(以現代醫學角度來說可以視為一種思覺失調症)

(關於思覺失調症)

他常常在戰鬥的時候突然恍神、忘記自己身處何處;他無法跟別人同行或同睡,因為一旦陷入幻覺,自己的力量很容易失手殺死周圍的人。

他的夢境和思維常常突然回到那段黑暗的過去,並且由於自身「純粹想像」過於精通的關係,導致幻覺也非常逼真,這些夢都很具體,讓他一時之間分不清什麼是現實。

這種症狀,只要他待在幻世這個與過去密切相關的地方就會越來越嚴重。直到有一次終於壓抑不住不小心將那爾西打成重傷,月退便徹底明白自己沒救了。

他開始自我放逐,試圖斷絕一切羈絆、屏蔽所有人的聯繫,只有偶爾真的非常思念的時候才會用通訊符咒和范統說說話。

所以真不是月退刻意矯情,而是他沒有辦法──因為沒有人能夠承受住他的負面能量。

這種情形下,來自他人的關心和愛反而會成為一種心理負擔,因為月退無法給出任何正向的回應和回報。

當然,他很清楚這終究是自己的問題,也不想因此而牽連到家人和好友。

范統突然想起了月退跟自己說過的一些話。
他說,新生居民就是活著的死人,事實上就是死了,跟活人永遠不可能一樣。
他說,活人能隨著時間成長,活人還能夠改變,可是死人的時間就停留在那一刻,再也不會前進了。
范統其實似懂非懂,不明白月退為什麼這樣說,可是現在他懂了。
月退的想法會改變,可是他的靈魂永遠停留在死亡那時。月退已經不想再恨那爾西了,可是他的靈魂依然是死前恨著那爾西的靈魂,所以他沒有辦法改變。

其他異世界的新生居民因為可以擱置/忽視執念、可以如常地做所有事,所以他們一般意識不到自己是個「活死人」。而月退因為其特殊性,他的靈魂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經死了,他比任何人都切身感受到什麼是「活著卻像是死了」。

說到這裡我就想到一個棘手的問題:

人一旦死了,真的能夠獲得新生嗎?

「重生」做為一種現在很熱門的題材,主要是給主角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用不一樣的姿態再去過一次人生。這種通常都是爽文,但我們不妨認真想想「重生」的重量和意義:這世上真的有不需要任何代價的重生嗎?

生死道消,人各有命。不管有沒有下一個輪迴,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亡魂來說,往事不可追,放下一切執著才能獲得安息

在中國傳統故事中,「鬼」總是令人害怕的。鬼因某種對人世間的留戀或執念而成,對一個生人來說本就無法想像單一情感究竟要濃烈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一個魂魄執著地強留於世。(而由於人類七情六慾中最強烈且最具攻擊性的情感基本上就是憎恨,所以也可以說憎恨幾乎是「鬼」的代名詞了。所謂的鬼故事,也基本都是鬼報仇的故事。)

就我自己而言,我其實不希望自己變成新生居民、或變成鬼,因為那代表我生前必定要經歷過什麼巨大變故從而導致我有放不下的遺憾。反過來說,生命之所以可貴,正是在於每個人都只有一次機會,無法重來;所以才要珍惜自己、無愧於天地,活得無怨無悔。

人一旦死了就結束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從來沒有毫無代價就能獲得的新生。
所以要珍視生命,不要妄談生死。

那有沒有一種情況,雖然過程可能很艱辛,但能夠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新生?

有的,那就是「愛」。

我認為如果能永遠以「愛」為執念活著,那麼確實能夠浴火重生。

其實《沉月》裡有一個類似的、特別的角色,就是那爾西的哥哥修葉蘭。修葉蘭本來是死了,他自己也沒想過要重生。但後來因為某種特殊狀況得以陰差陽錯地復活,而他自主選擇了范統做為他的執念。

由此來看,月退的處境確實是個死結,如果無法解開,就只能剪斷──

想要獲得解脫,就是讓靈魂徹底消滅(沒錯,也就是最終只能走向自殺的道路)。事實上月退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方式,只是向來將親人朋友看得很重要的他,一番糾結過後總是無法拋下他們徹底遠去。因為捨不得。捨不得曾經有過的短暫的快樂,更捨不得他們因為自己而悲痛。

那難道就只能這樣下去了嗎?

雖然說得如此絕望,但感謝作者手下留情並且鋪好了路,還是有所謂的奇蹟存在的。

這也就是第二部的劇情──

月退離開幻世來到了迴沙。一個他終於可以安心駐足的地方。

冽崔


雖然沒提出利誘與威脅,但冽崔的態度很明確──他大費周章忙進忙出,是為了救自己外甥,可不是為了救一個外人。如果有餘裕兩個一起救沒關係,但如果只能救一個,那絕對沒有犧牲自己外甥來成全別人的道理。
對他來說,先不提世界上的王族人就只剩下四個,就算王族還存在,整個迴沙都是王族人,他也一樣幫親不幫理。
除非站出來指責他的人是絳風,否則不管誰質疑,他也只會回答:
有力量的人該任性的時候不任性,那擁有力量要做什麼?
第二部 卷六 《血脈》封面

第二部 卷六 《血脈》封面


終於寫到冽崔啦!整部《沉月》中除了月退我最喜歡的角色

做為迴沙的代王,冽崔一開始是在兩世界人們的口耳相傳中登場的,被傳得好像是一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雷厲風行的人。然而通篇看完,會發現冽崔實際上根本是整本書最單純好懂的人,這也算是一種反差萌?

但如果要我說一個最喜歡他的地方,那還是他的堅強。我敢說,冽崔絕對是《沉月》中內心最堅強的人,沒有之一(在我看來可能只有伊耶哥哥能與他比比)。

雖然血緣上其實並沒有關係,但由於絳風、冽崔、霽雨同樣做為王族人(且是唯三倖存的王族人)彼此以兄妹相稱,所以月退身為霽雨的兒子,在冽崔眼中就是貨真價實的自己的外甥。

冽崔極其護短,是個極致的幫親不幫理的人,因此即使和月退的初見面並不愉快(兩人因為誤會大打了一場),在知道月退是自己的外甥後,他馬上改變態度渴望拉近彼此的關係,而且鍥而不捨

所以月退和舅舅雞飛狗跳的喜劇情節就這麼開始了(?

絲毫不誇張地說,第二部中月退和冽崔相處的部分簡直貢獻了我全部的笑點。

不只是搞笑的笑,還有發自內心覺得溫暖的笑──和冽崔在一起的月退,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和逞強,就像是個真正的孩子一樣

這可是連范統都辦不到的事情啊。

基本上《沉月》第二部的基調是很沉重的,以世界觀背景來說,迴沙王族的故事就是個悲劇,倖存下來的三兄妹除了冽崔以外,絳風和霽雨這兩千年來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內耗」;范統遭遇了他幻世人生中第一個巨大的挫折(他形影不離的武器阿噗為了找舊主人了結宿緣離開他了);那爾西更令人胃痛,畢竟他真心渴求的「原諒」注定是等不到了……(etc還有很多其他難過情節)

反倒月退在幻世漂泊時越來越嚴重的幻覺和幻聽,在迴沙反而有好轉的跡象。一方面是因為遠離了悲傷之地(幻世),受執念的影響比較沒那麼大;另一方面是因為月退體內的力量其實更親近於迴沙王族(霽雨的水生印),在迴沙待著身心理上都會比較舒服。

最後則是因為冽崔這個無敵死纏爛打的舅舅,和舅舅拌嘴較勁、學習王族之力的使用方法時,不知不覺間月退胡思亂想的時間大幅減少了。這也是冽崔刻意促使的,即使不了解恩格萊爾過去發生的事,但僅憑他常常陷入幻覺的狀態以及如今已經是新生居民這一點,都可以猜到他以前過得並不好;那麼適時地打斷他的負面思考就很重要。

也許會有疑問,這點為什麼包括范統在內的其他人做不到呢?

其實原因沒那麼複雜:

第一,包括范統在內、其他同樣愛著月退的人,都是幻世居民。也就是說,只要跟他們相處月退一定會想起有關執念的事。

第二,以月退的武力值,一旦他陷入幻覺開始不自覺動手,其他人幾乎沒有自保的能力。這也是月退無法跟他們長期相處的原因之一。(這點也體現在月退基本上無法跟別人一起睡,因為睡夢中是幻覺最嚴重的時候,後果很嚴重。)

第三,最根本的,其他人沒冽崔這麼鍥而不捨、這麼厚臉皮。畢竟一般人在被月退拒絕幾次後通常都不會想再熱臉貼冷屁股。


(說句現實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范統也是,確實沒有人有義務去處理月退的負面狀態。月退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彼此疏遠基本上是必然的結果)


那我們來看看冽崔是怎麼做的:

首先,面對一開始就保持距離和戒心的月退,要想辦法引起他的注意和興趣。

要說月退「活」在這世上僅有的興趣,那就是戰鬥。


月退很久以前就曉得自己喜歡在戰鬥中不顧自身安危地行險招,那對他來說像是一種挑戰極限、實驗般的樂趣,去猜測模擬對手會有的應對,他會在這樣的氣氛下忘記自己身為皇帝的職責。
黑暗與寂寞的世界中,唯有與劍為伍時能讓他感到安寧。
修練時他可以忘記所有的事,放空自己,一心一意就只投入其中,不會去注意時間的流動,不會去思考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跟人交談過,也不必藉由曾有的記憶,想像周遭世界的模樣。

說句中二的,在幻世的月退頗有種獨孤求敗的感覺(笑)。

他的靈魂停滯,然而實力卻以可怕的速度不斷成長,早就已經沒有敵手。沒有對手對戰鬥狂來說確實是件無聊的事,一招秒就結束的戰鬥,有何樂趣可言?

冽崔看出了這點,所以他直接挑釁

「我想,我能給你一點新鮮的體驗──也就是輸掉的感覺。」

就結果來說,這個方法非常成功。

因為冽崔的實力確實是目前的月退比不上的,他是月退第一個遇到的可以毫不保留、激發體內所有潛力與之全力戰鬥的人。月退的勝負心和學習慾望被徹底激起,而一旦進入這個狀態,他能夠暫時忽略所有悲傷的事

接著,就是藉由教導月退使用王族之力的過程,表達善意、拉近關係。

這一步也非常成功。即使月退一直嘴硬、故意鬧脾氣,但這恰恰說明他切實感受到了冽崔的好意:

正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如此不求回報、不帶目的地對他好,並且就算他本性流露、態度再差也不怕傷害到對方,他才會如此彆扭、如此不習慣。(這也是難為情的一種表現)

「我很少被稱讚。」
月退只說了這句話,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他不曉得自己想表達什麼。只知道自己現在的感受很奇妙。
當初他學習那些東西時,是不會得到稱讚的。
也許他學得很快,也許他表現良好,也許他忍受著痛苦學習一些很艱難的東西,包含失去自己的視覺,但沒有人會誇獎他──因為那都是應該的。

月退學習王族之力的運用跟以前學其他東西一樣又快又好,但直到現在只有冽崔一個人不吝於給他稱讚。「不需要別人的肯定」只是月退為了麻痺自己的藉口,實際上怎麼可能不需要呢?只是因為得不到,所以假裝自己不需要罷了。

「帶我一起去。留在營地等你並沒有比較有趣。只要我還沒走,不管你要去處理什麼事情都帶上我,這不難吧?」
「是對你來說難不難才對吧。你不是不喜歡說話,也不喜歡長時間跟人接觸?我以為你比較喜歡獨處。」
冽崔訝異地發問,他的話則讓月退頓了一下。
「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獨處。
那不是喜歡。那只是需要而已。並不是我不再需要了,只是……
「很久以前,我曾經覺得自己喜歡獨處。因為只要有人出現,就不會有好事,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好像什麼都沒有一樣,很寧靜,很安心。」


並不是因為喜歡而獨處,而是因為需要才獨處。

這一段讓我十分感慨,因為這大概是月退首次要求某個人「帶他一起」。也就是說,這代表和冽崔在一起月退並不會有心理負擔。

雖然很多時候冽崔有點煩(太吵了),但是月退反而能因此專注於當下,不再被幻覺和回憶所困擾。

說真的,我很欣慰,也很高興。

也是從此時起,月退想要留在迴沙、留在王族的想法越來越強烈,畢竟在這裡沒有人束縛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害怕自己的力量失控傷到別人,萬一真的失控了也有人能制住他;沒有其他人以「責任」為理由要求他做「應該做的事」。

他有了「依靠」,有了可以「任性」的底氣。這種明顯的「不一樣」,讓范統在迴沙與他重逢時很快就看出了異樣(起因是范統發現月退對冽崔態度很「差」):

「是他自己要我跟他一起走的,如果受不了就趕我走啊。」
我第一次聽到你說這種話耶。這是在耍任性嗎?好新鮮?
「我舅舅他……人比較奇怪一點,有的時候又很笨。應該只是包容他眼中的小孩子,不是喜歡我吧。」 (月退你這個彆扭怪,在冽崔面前死都不喊舅舅,在背後就喊)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被討厭啊?」 (原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被喜歡)
「初次見面就想把他殺了,後來又這種態度,怎麼想都覺得不會喜歡我吧。」
「別這樣想,你現在對他壞一點也不遲嘛!」 (原意:你現在對他好一點也不遲)
「可是我不想耶。」
「我只是有時候很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要忍著放在心裡,不要一直想著應該顧及別人的想法,卻又知道這樣會被斥責。」
「但他不會斥責我。除了你跟天羅炎,就只有他不會……」

除了做為月退武器的天羅炎,所有人中就只有范統和冽崔(以及後來出現的絳風)從來不會強迫月退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由於身份上仍然身為西方城的少帝,大家總會要求月退去做一個少帝應該做的事,去擔負一個少帝應該擔負起的責任。

當然,客觀來講這種想法也沒錯,畢竟月退確實身負王血的能力,他的身份確實就是西方城皇帝,不求他求誰?

但很少人能想到,當初將月退送入皇宮成為少帝接受本不屬於他的責任時,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而當他忍受著創傷和痛苦犧牲自己成就這一切後,也從來沒有人真心感謝他,反而將他視為「怪物」恐懼著。

那麼月退想要逃離幻世,覺得當「迴沙王族」比較自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如冽崔說的,追求力量的目的就是因為強者可以自由、可以任性。如果擁有力量反倒成為成全他人的犧牲品,那要力量何用?

如前文所言,月退之所以需要獨處,最主要就是因為沒有人能夠承受他的負面能量

那麼反過來說,月退之所以能在冽崔這裡獲得難得的自由和輕鬆,正是因為冽崔承受得住

冽崔的特質,按他自己的說法,就是:

「我總是覺得,只要再努力一點就好了。雖然我的努力老是失敗,但我還是不想放棄。」

不忘初心,永不放棄──整整兩千年過去,就算經歷了世界的變動和王族的滅亡,不管過多久,冽崔還是那個冽崔。

冽崔的堅韌不拔,是連實力已經天下無敵的兄長絳風都親口認證的:

比如被捲入空間通道漂泊到異世界後,覺得暫時回不去迴沙沒關係,「因為冽崔很堅強」;比如千年後終於回到迴沙,見到冽崔後便一臉欣慰地表示「冽崔果然還是沒變」。

王族滅亡這件事導致兄妹三人漸行漸遠。絳風因為摯友的死去失去了對生命一切美好的念想(直到最後得知范統是摯友的轉世擁有同一個靈魂),霽雨也迷失了自己生存的意義、在自我價值實現中變得走火入魔,只有冽崔一直以來勉力維持兄妹三人的關係,就算一切都是徒勞,也不改初衷地主動付出自己的愛,甚至在自己力能所及的地方試圖讓迴沙變得更好。

(比如透過和幻世交易解決糧食問題。繼承了天柱力量的王族人可以長期不進食,冽崔這麼做真的純粹為了迴沙。)


關於冽崔,有一個劇情片段(冽崔跟月退講起王族故事的時候)看得我既心酸又無奈:

「絳風很在意這件事,所以你記得不要跟迴沙人交友或結婚,一定要記得!」
「絳風很在意……那你不在意嗎?」
月退面帶困惑地問,「為什麼你這麼平靜?那可是滅族啊,不會恨嗎?」
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忽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冽崔一時也答不上來。他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只是如今能夠回想起的,似乎只剩下絳風摧毀了天柱時的驚恐,與後來的千百年間他們三人漸行漸遠,而他只能看著一切、不管怎麼努力都沒用的無力感。
不會恨嗎?
或許他只是沒有餘裕去恨。
因為比起死去的族人,還活著的親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希望他們都好好的,又哪有什麼心力去恨?然後不知不覺過了這麼多年,該有的恨也隨著時間淡化了。只留下無從訴說的思念。
他只是希望絳風和霽雨能開心。
很多時候他都想告訴他們,儘管世界讓人絕望,但因為你們還在,所以我還是能因為你們而感到高興。
可是你們為什麼這麼難過?我不是還在這裡嗎?


儘管世界讓人絕望,但我還是能因為你們的存在而感到高興。

這就是冽崔。

並不是不恨,而是對冽崔來說,永遠有比恨更重要的事

從冽崔身上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不求回報地主動付出愛是多麼強大的一件事。

他的心很小,因為他心裡只裝得下幾個親人,外人一律與他無關;他的心又很大,因為他不會去看已經失去的,而是注視自己仍然擁有的

很多人以受到喜愛或追捧為光榮,卻忽視了無怨無悔地「愛人」往往才是最困難的。

所以說為什麼冽崔是我認為的整部《沉月》內心最堅強的人?

因為像冽崔這樣的人,永遠不會被現實的磨難擊倒從而失去希望。他的愛發自己身、不求於人,不會沉溺過去、不會恐懼未來,而是活在每個當下。

絳風


「這是我的弟弟和妹妹。也許我從來都不知道該怎麼當個合格的兄長,因為這向來不是我放在第一優先順序的事情──從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也許我無法變回當初的自己,也許我找不回原有的情感與快樂,但我……還是能讓自己,活得像個人吧。在當救世主之前,先學著當個人。我還記得這句話。」


同樣作為千年難遇的奇才,月退在氣質上和他這位大舅舅絳風很相似,甚至讓冽崔差點以為月退是絳風偷生的(笑死)。

但在我看來這種相似僅在氣質而已──畢竟兩人的內心需求和成長環境可以說是完全不同。

月退是打從有記憶開始就被剝奪自我認知的孩子,並且沒有因為自身優越的資質受到任何正面反饋,反而被當成魔鬼、怪物對待;而絳風他們生長的王族,雖然也進行著用人體當天柱的「殘酷」計劃,但這個計劃其實並沒有強迫性,是可以自主退出的。王族教導孩子們作為強者必須為世界犧牲奉獻的精神,卻也給了他們足夠的愛,因此不管是絳風、冽崔還是霽雨,撇開肉體上受到的痛苦,他們兒時都過得算是溫暖富足。

絳風這個人,天生比較孤僻;而因其過於強大的能力,他確實也有當獨行俠的資本。不過他遇到了清嵐,一個幾乎佔據了他所有心神的人(說起來感覺好基,但確實很基啦)。

清嵐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在所有講求犧牲奉獻的王族中,只有他告訴絳風:你該為自己而活

是誰規定身為強者就要為世界付出?

其實絳風本身也沒有什麼為世界無私貢獻的想法,只是他打心底珍愛王族,所以願意為了王族人的希望和理想犧牲自己。那麼可以想見的,當王族人慘遭屠殺、滅亡,尤其最重要的朋友清嵐為了保護自己也耗盡力量而死,對絳風來說這世界就沒什麼意義了

實際上在百年後甦醒看到王族下場的那一刻,絳風是想死的,他甚至不惜把維繫世界力量的天柱摧毀(變相毀滅世界的意思),只是在意識到自己的弟弟妹妹以後停手了──因為冽崔和霽雨想要活下去。(不過冽崔和霽雨活下去的信念又完全不同)

這點和月退倒是真的有點像,兩人都是因為自己的親人而放棄輕生的念頭。但差別還是在於那一個關鍵點:月退是死的,但絳風是活的

月退其實不是真的想死,是因為只有死才能結束這種痛苦的狀態讓靈魂安息;而絳風雖然痛苦得想死,但他的生命仍然在向前走,儘管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總會有重新迎來希望的那一天。

遠離故鄉、在異世界漂泊的日子確實讓絳風疲憊的心獲得了暫時的喘息。過了兩千多年後,他也真正等到了屬於自己的救贖

(關於絳風和清嵐的故事,和月退以及本篇我想抒發的主題比較無關,就不寫了)

透過絳風的故事、投射到月退身上作為對照,這裡思考的一個問題是:

強者究竟有沒有保護弱者的義務?

我認為是沒有的。

就像冽崔說的,強者之所以成為強者就是因為能夠擁有任性的資本。說到底人當自強,對弱者來說,總是期待被別人拯救是無法真正脫離苦海的;而對強者來說,清嵐說得很好:


「人在當救世主前要先學會活著」。

──關於「拯救別人」這件事,正確的心態並不是渴求從中獲得自我與價值,而是在認清了自己生存的意義之後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對比絳風和冽崔,霽雨就是個反面例子。

霽雨


說真的一度不是很想分析霽雨這個角色,主要是我主觀上很討厭她orz 就連瘋子祭霜我都沒這麼討厭。

和冽崔相反,如果問我整部《沉月》內心最脆弱的人是誰,那絕對是霽雨。

比如:

當初差點無法撐過王族的天柱試驗,冽崔求絳風先救霽雨,於是霽雨順利活了下來繼承水生印之力。在王族滅亡絳風想摧毀天柱的時候向絳風表示自己應該要活下去,結果後來由於不堪負荷心理壓力,竟然反過來責怪冽崔一開始為何要讓她活下來。

比如:

她從小以犧牲奉獻為生命宗旨,將實力強大的絳風視為「偶像」,認為絳風應該要為了迴沙無私奉獻,在絳風因為失去摯友、經歷背叛失去生存意義後,竟然責怪絳風為什麼變了。

比如:

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月退,竟然可以為了所謂的「拯救迴沙人」設計陷害他、毫不猶豫強迫他去死。當月退不敢置信地問為什麼,她理所當然表示:犧牲自己本來就是王族人的義務。

「冽崔說得很好。所謂的犧牲奉獻,應該是自己的事,不是強加在別人身上的東西。妳的做法才是扭曲了祭司們的期許。」

霽雨這種人是我最討厭的類型之一,內心脆弱就罷了,關鍵是只要遇到跨不過的坎,就會習慣性地把過錯和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讓自己好過一點。

美其名曰崇拜絳風,實際上她崇拜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絳風,從來沒有想去了解自己的兄長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將自己的願望擅自依託在他人身上,願望破滅了就反過來責怪是別人的錯。

霽雨讓我覺得虛偽的地方倒不是在她欺騙利用了月退,而是在於她無法承認並直面自己的脆弱。總是為自己的行動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總是以大義之名慷他人之慨,實際上都只是為了自己。說真的,為了自己是人之常情,如此虛偽的心態才是最令我反感的。

在我看來,霽雨口口聲聲說的拯救迴沙人,並不是真心想「拯救」,而是她把自身價值建立在「拯救迴沙」這件事上,從而走火入魔。她並非真的理解拯救的意義,只是想從這種「偉大」的事中尋求自我滿足,本質上仍是自私與利己。

真要說起來,霽雨或許也算不上多壞,但確實是蠢!蠢也罷了,還是那種最無可救藥的自以為聰明的蠢人。這種人絕大概率是叫不醒的,因為就算撞了牆、得到了報應,她也會認為是世界的錯,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上述是我主觀想法,而客觀來說,霽雨的計畫也肉眼可見的不可行

其一,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找了誰合作──那可是恨王族人恨到入骨的祭霜啊。人家祭霜會真心跟妳合作才有鬼。

其二,霽雨的目的是想讓被製成神器的月退去破壞世界之牆,使南北迴沙再合為一體,解決北迴沙環境惡劣、糧食不足的問題。但她沒有想過這會讓整個迴沙陷入資源爭奪的戰爭,原本生活富足、安居樂業的南迴沙人將墜入地獄。那這樣真的可以算拯救世界嗎?

伊耶


我的養父不能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戰鬥修練,恩格萊爾也不能。恩格萊爾總是問我為什麼不能安於現狀,安於我已經擁有的強悍……我想那也許是因為,我無法全然相信現在的和平會持續到永遠。

「我是要站在你身前的人,現在的實力根本還遠遠不夠!金線三紋又怎樣,不提升自己的力量,我要怎麼為你剷除連你也打不過的敵人來保護你!」
「我想那樣的敵人應該不存在吧。就算真的存在,對付他也不該全是你的責任啊,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呢?」

也許他想說的是,沒有人硬性要求我背負這種責任與壓力,而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我選擇付出的對象會是他。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我還不起。
十年的養育關懷,原本應該屬於他的親人家庭……
我再怎麼樣也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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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耶這個人,外冷內熱,表面上一副風風火火兇巴巴的樣子,實際上卻有一顆熱血而重情義的心。只不過想成為伊耶「看重」從而讓他願意付出的人,難上加難,畢竟作為一個對品格操守都有要求的「強度黨」,只要實力或品行其中一個不達標,伊耶大概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

他嚴以待人,但更加嚴以律己。這也是為何他的強勢性格並不討人厭的原因──對他人的標準,他同樣會加諸在自己身上、並且完成得無可挑剔。

伊耶從小就是孤兒,但西方城有設立撫育孤兒的補助和教育系統,所以生活倒也不算太糟。由於缺少長輩的庇護,伊耶很早就意識到力量的重要性,在嚴苛的環境中沒有實力一切都是免談。

幸運的是,十五歲的時候伊耶擁有了──一個早年失去親生兒子的中年男子為了補足心中缺憾,收伊耶為養子,提供給他富足的生活環境和金錢力量,讓他有更廣闊的空間去追逐實力和理想。

這個中年男人叫做艾拉桑,他是恩格萊爾的親生父親。

也就是說,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伊耶的確是月退的哥哥

自從知道自己養父的親生兒子原來就是被擄到皇宮裡當少帝的恩格萊爾,伊耶悄悄地改變了自己的目標──他決定成為西方城的鬼牌劍衛

鬼牌劍衛作為五劍衛之首,任務是剷除皇帝面前的所有障礙,也因此歷來一向都是選擇實力最強的人來擔任,伊耶當上鬼牌劍衛可說是實至名歸;他也決心為此付出自己所有的心血和努力。

可是一個尷尬的問題出現了:倘若皇帝自己才是最強的人,根本不需要保護呢?

當東方城大軍兵臨城下,年幼的少帝恩格萊爾一個部下也不需要,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就剿滅敵方三十萬人,贏得勝利。這件事也就此成了伊耶心中一個過不去的坎──自己發誓要保護的人,其實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力量。原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卻發現原來遠遠不夠。

說到這感覺伊耶好像要灰心喪志了。但恰恰相反,伊耶讓我覺得強悍的地方,比起硬實力,更在於他永遠目標明確、永遠不會退縮。

其實面對月退這種武學上的超級天才,一般人都知道想要趕上乃至超越基本上是天方夜譚,可是伊耶在「超越月退」這件事上有一股驚人的執著,並且永不怯戰,這是非常難得的品質。

安提勒斯(神器之一)結契後的伊耶,實力上可以說是除了月退之外幻世最強的人類了。

但無奈的是,身為上帝視角的我們是清楚知道伊耶想要超越月退的目標大概此生是無法實現的。原本的月退就夠變態了,何況是覺醒了迴沙王族之力、甚至最後還變成洛恩斯神器的月退。

再加上月退決意放棄西方城皇帝之位、此後將留在迴沙生活,伊耶作為土生土長的西方城原生居民、還有養父要照顧,他終將無法為月退揮劍。

當月退被霽雨陷害、被祭霜製成特殊神器,陷入執行命令破壞世界之牆的混沌狀態,伊耶甚至不得不舉起劍,親手「殺」了這個他想保護的人。

(能夠「殺」一是因為有安提勒斯只能使用一次的特殊能力「時停」,以及當時月退處於重傷和混亂狀態)

當斷則斷,這也是伊耶的特質和優點。

如果換作是范統或是珞侍,面對混亂狀態的月退恐怕會因下不了手導致全員被滅團。

「殺」了月退的當下,伊耶滿腦子想的都是無顏回去面對養父。但為了大局,他還是果斷做了。

最後的部分其實書中並沒有對伊耶的心理活動描寫得很詳細,但我想在最終的最終看到月退平安無事、一臉幸福笑容的樣子,伊耶肯定是既欣慰又鬆一口氣的。

「家人當然是越多越好啊!我喜歡身邊有很多人的感覺,我只是……覺得誰也不想失去,沒有因為有了誰就不需要誰的道理,如果不去把握每一個人際關係,這樣不是很寂寞嗎……」
看他露出這種帶點憂傷的表情,伊耶的臉孔為之抽搐了一下。
「這種覺得喊人哥哥才能把人留下的錯誤價值觀到底是哪來的……就算不藉由親屬關係來束縛,我也會陪在你身邊。所以把那個稱呼收起來!」
他知道少年並非真的十分需要他的力量,只是希望每一個重視的人都能站在自己身側陪伴,也是這樣純粹的願望,讓他唯有嘆息。

由於種種原因,伊耶實際能為月退做到的注定非常有限。

雖然他超越月退的目標此生大概無法達到,但伊耶的強大和迷人之處就在於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他是個真正的、天生的武者

我甚至認為,正因為這種特質,伊耶可以說是所有親友中最讓月退放心的一位。

歸根究底伊耶想超越月退的目的,並不只是單純的武力比拚,更主要是想分擔他所面對的困難和障礙

那麼當月退終於得到了安穩和幸福,雖然或許有點遺憾,伊耶的目標也可以算是以另一種方式達成了吧。

不管是伊耶還是那爾西,他們都是真正仍然「活著」的人,沒有無盡壽命、並且被時間推著不斷地向前走,終歸與月退不是同路人。所謂情深緣淺大抵就是如此。

但反過來講,對於伊耶和那爾西而言,月退自然也不是生命的全部。恩格萊爾實際上已經死了,無論如何他們總要放下過去、撫平傷痛,繼續自己生命的旅途。

終局


破而後立,算是個好的方向嗎?
反正至少不是大凶啦!要破而後立可以、大破大立也行,我們該怎麼破就怎麼破,之後再立起來,日子一定過得比現在更好! (──范統)


在霽雨和祭霜的計畫下月退作為新生居民的靈魂被取出,融合了願望石「洛恩斯」被打造成了神器。以形式上來說這又是一次死亡和重生──作為新生居民死去、但又成為神器重生。

「洛恩斯」是一種非常珍貴特殊的材料,它的異常和爆走就是當初造成南北迴沙分隔的罪魁禍首,那麼以其為核心做成的完成版神器(月退)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存在。

不過對月退來說,最重要的是以洛恩斯為穩固靈魂(器靈)的神器核心,可以達到即使消除刻印在靈魂上的執念、也不會使之消散的目的。

(在沉月的處理下,新生居民的靈魂其實算是非常接近器靈的存在。畢竟祭霜當初打造出沉月的最終目的就是想讓自己變成神器)

不過消除執念的作法,是必須將有關這份執念的記憶全部封印,也就是說,他曾經深深愛過、後來又不由自主地恨著、想原諒卻做不到的那個人,會從他的記憶中剝離、徹底成為一個陌生人。

被伊耶「殺死」的月退在那爾西用王血救治下得以活下來。
(那爾西的王血是月退下定決心不回幻世後傳給他的)

第二部 卷末 《魂歸》封面

第二部 卷末 《魂歸》封面


當初因為受不了壓抑的痛苦而親手殺死恩格萊爾,如今又因想獲得原諒和愛而親手救活他。

看他這樣我都不禁嘆息,但如同前面提及的,不管重來多少次,他們兩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然而那爾西渴望的原諒終究無法實現。當月退被消除記憶後,連他這個人都不會再記得,又談何原諒?

於是在范統的請求下,由絳風來封印月退的記憶,沉月來消除執念。

在此之前絳風問范統:

「他看起來已經不想活了,真的要救他嗎?為什麼不尊重他的意願,讓他安息呢?」

范統的回答是:

「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變好的機會。現在執念不就能消除了嗎?活著才能遇到好事,活著才能有所改變,說不定之後有什麼不同的際遇,就忽然想活了呢?」

如果還處在原本新生居民被執念控制靈魂的狀態,這當然是不可行的。但關鍵就是因為如今執念可以消除,月退或許可以真正的獲得新生;而這份奇蹟,也是因為月退之前都堅持「活下來」了才得以遇見。

畢竟月退從始至終其實是不想死的;他只是不想痛苦地活著。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想重新開始

卷末這裡水泉老師在愛藏版出版時有做大修,新增了一章〈為你許下的願望〉

在絳風封印月退的記憶時,月退將范統拉入了幻境中,兩人重回了在東方城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月退的本意是不想活下去了,希望范統陪著自己回顧這對他來說最美好的記憶,然後帶著這份記憶在絳風成功之前自我了斷。

但也藉著這個幻境,從月退自我放逐以來一直沒有好好聊過的兩人終於有了真誠面對彼此的機會。

「不是為了錢。是因為我想保護你。」
他注視著月退,忽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自然得就好像這句話已經藏在他心裡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要變得多強才夠,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但我一定會努力到最後一刻。多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好不好?」

這讓我聯想到海賊王索隆向鷹眼磕頭請教劍術的那幕──像索隆這樣高傲的劍客,違背了自己的自尊向某人低頭的時候,代表他有了真心想保護的人。

反過來說范統也是如此。像范統這樣對力量沒有執著、並缺乏積極主動性的人認真起來追求變強的時候,也代表他有了想保護的人

范統一把抱住月退,就如同害怕不抓緊,對方就會消失一般。
「還有就是,如果你需要我的話,不管要去哪裡,我都會陪你去的。早就約定好了,你還記得嗎?」

也許是最近複習完〈進擊的巨人〉有既視感的關係吧,但我真覺得這幻境中的對話很像進巨結局裡艾倫和阿爾敏的那段。

有種經歷了風風雨雨但還是回歸最初的感覺──

艾倫和阿爾敏談起了小時候的夢想、他們一直渴望看到的景色。艾倫並非獨自一人,阿爾敏願意陪著他前往地獄,因為這是他們兩人一起開啟的故事。

在最終面臨生命抉擇的時刻,范統並沒有告訴月退一些生命可貴的大道理。而是用自己最真誠的情感談起那個他們曾一起做的約定,「無論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這是最純粹最美好的約定。

讓本來想死的月退鼓起勇氣再次選擇相信生命的,正是范統給予的理解

他或許並不十分相信未來會多麼光明美麗,但他相信范統

就跟艾倫並不相信人類會變好,但他相信阿爾敏一樣。

成功封印記憶、消除執念,月退面對眾人終於可以露出發自內心真誠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天使般的笑容。

其實這或許才是月退本來應有的狀態,就像天羅炎說的,他的身邊本該是明亮的庭園及帶著善意的人們,他天生就不適合殺戮、血腥和痛苦。

不過這對那爾西來說,大概是無比犀利尖銳的打擊,比死了還要難受。即使無法被原諒、即使一直被恨著,但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月退會連自己都不認得。

這裡我莫名想到一個概念:一個人真正的死亡,不是肉體的消亡、而是被世界忘記的時候。

就算是仇恨,此前那爾西可以說是月退心裡最重要、最深刻的存在,他們之間無人可以插足。但如今,那些共同經歷的所有將只剩他自己記得。

所以結果是只有那爾西受傷的世界達成了?(笑)

閱讀到這裡的時候,那爾西和月退究竟是誰比誰痛苦我也分不清了。
但本來痛苦就不是可以拿來衡量的東西吧!

有一點那爾西肯定是比月退好的,那就是他從頭到尾都是真正地活著,沒有靈魂被執念困住的問題。那麼我相信他也能像絳風一樣,即使曾經痛得想死去,總有一天依然得以獲得救贖。

以番外的描述來看,感覺那爾西的心就像那盆用月退送的迴沙的土、種下了種子期待有一日能發芽的盆栽。雖然仍不曉得未來如何,但「期待」本身就是一件充滿希望的事。

「日進,你現在已經不會不想活下去了吧?」
聽了這個問題,月退一臉茫然。
「范統,你怎麼這樣問?我從來沒有不想活下去啊。」
過往那些傷害他的事,他忘得徹底。抹去那些傷痕後,他就如同一張純淨的白紙,可以被畫上任何色彩。
「那麼不用我陪在你身邊,也沒有關係了嗎?」
「嗯,沒有關係了。」
范統苦笑了一下,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目送摯友離去後,范統一方面惆悵,一方面也真心祝福他能夠一直這麼開心。
畢竟他無論如何都希望月退活下去,就是希望看到這樣的他。也許未來月退會想取回記憶,也許取回記憶之後會影響他的心情,但這段期間的放鬆與快樂,說不定能壓下悲慘的過去,讓他相信自己活著有意義。

這天夜裡,他很難得地夢見了月退。
夢中的他徬徨無助,忽然有了想哭的情緒。與幻境相反,變成是月退拍拍他的肩膀,柔聲安慰他。
「不是不需要你了,只是不再把你當成唯一的浮木那樣抓著。」
「我會想起來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不要難過好不好?」

雖然仍留有一點遺憾,但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根據番外篇《異世界打工旅行》(時間點在大結局之後),講述後來范統、絳風、修葉蘭帶著月退和冽崔一起去現世旅行的故事,可以知道被封印記憶的月退在迴沙的日子確實非常舒適快樂。

范統一向不喜歡幫別人做決定,因此對於當初決定封印月退記憶讓他活下來這件事,即便他不後悔、卻也會擔心自己做得對不對。

我無法評價對不對,我只想說,作為一個一路跟著月退壓抑的心理活動讀到最後的讀者,看到月退這樣快樂的樣子,我確實也感到欣慰,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就像憋氣很久終於能夠呼吸了一般。


或許有人會說,這樣跟逃避現實有什麼兩樣?

先不說站在上帝視角,以月退的性格以及他和范統、那爾西的羈絆來看,日後月退取回記憶基本上是百分百的事情。

我覺得不管是用什麼方法,能再次相信愛、相信生命,認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番外裡,月退選擇擔負起天柱的職責不再是為了「過去的記憶」,而是出於想要幫助舅舅們的真實心意,就是個非常好的跡象,這代表月退已經找回愛的能力了。

對於死亡這件事,我曾經陷入迷茫,倘若有朋友跟我說他不想活了、甚至想自殺,我究竟應不應該阻止?

如同絳風問范統的那句,既然他真的如此痛苦,為何不乾脆讓他解脫?


有一段時間我對「活下去一定會有好事發生」這句話感到懷疑,倘若活下去真的只有痛苦和悲傷呢?是誰能保證一定能遇到好事?那如果用這句話去安慰那些對生命失去信心的人,是不是顯得有點不負責任了?

現在我仍然沒有找到確切答案,但我在看《沉月》結局的時候,想到了《海賊王》裡的情節──

貝爾梅爾臨死前對娜美和虹子(諾奇高)兩姐妹說的話: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怨恨這個時代。只要活下去,一定會有很多快樂的事發生。」

以及薩烏羅對羅賓說的:

「大海非常廣大,總有一天,妳會遇到願意保護妳的夥伴。任何人出生在這世上,都絕對不會是孤單的。」

想起來當初我看《海賊王》時獲得的那種無法言說的感動,我發現根本無需想得那麼複雜。


重點並不是在於「活下去到底會不會有好事發生」,而是在於「相信會有好事發生」的信念。簡單來說就是:只要相信,它就會存在。


相信的力量。

不管是娜美還是羅賓,都是先相信自己、堅強起來、頑強地活著,才遇到了珍貴的夥伴。

范統想讓月退知道的,不是「活下去會很快樂」這種誰也說不準的事,而是想讓他暫時忘記一切悲傷,在體會過真正的快樂之後,「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只要如此「相信」,那麼就算未來恢復過往記憶或再次遇到痛苦和折磨,也能夠懷抱美好的心境、擁有重拾希望的勇氣了。

歸根究柢,人生的路只有自己能走;所謂「天助自助者」,真正的「救贖」無法向別人祈求,只能來自於自己。

換句話說,對於「不想活下去」這種事,外人或許能給予一點幫助,但能夠拯救當事人的永遠只有當事人自己。

換個角度想,月退即使很痛苦、屢屢想放棄,但他仍然撐過來了──這何嘗不是一種「頑強地活著」?我想或許范統正是清楚看到了月退辛苦支撐到現在、看到了他內心想重新開始的渴望,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是月退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放棄,才會讓人想去幫助他、拯救他。




最後說說貫穿《沉月》整部故事的、所謂的「執念」。

羅曼羅蘭有句話:「愛是生命的火焰。沒有它,一切成黑夜。」

很簡單的一句,卻是很高深的道理。

當一定要以某個東西作為執念、作為活下去的力量,除了「」沒有其他。

愛與恨的差別,在於前者是一種源於自身內核,生生不息、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量,後者卻是將自身價值的實現建立在他人身上。

不管是對一個人的摯愛、對世界的大愛、或是對某個事物的熱愛,都是足以改變命運、扭轉乾坤的力量,這是我近幾年來深刻體會到的事。

我的《沉月之鑰》第一部&第二部收藏

我的《沉月之鑰》第一部&第二部收藏


願所有絕望的人都能找回生命的意義。

願我們都能找到心中所愛。


2025.01.07 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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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夏日 Blue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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