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順著蘇陌清所指的方向,沿著小徑往東行去,準備前往那個名為「嶺口」的小村落。
雖然天氣尚清爽宜人,路途也不算太遠,但走著走著,宸璃就開始皺起眉來。只見蘇陌清走得不急不緩,一會兒停下來看路邊的小野花,一會兒又彎腰撿起一塊形狀奇特的小石頭,把玩著嘖嘖稱奇。偶爾還和路過的人攀談幾句,不時傳來他輕飄飄的笑聲,像是來郊遊的,不是來查案的。
時安低聲嘀咕:「這人怎麼老是在晃?」
文衡看得臉色都快黑了:「我哥死得不明不白,他還能悠哉地撿石頭。」
宸璃揉了揉額角,深吸口氣,快步走到蘇陌清身邊,露出和煦但咬牙切齒的笑容:「蘇公子,不如我們先趕路,等到了村裡再慢慢看風景,如何?」
蘇陌清笑吟吟地看他一眼:「這不是順路看看嘛,萬一路邊又撿到什麼寶貝呢?我是商人嘛,眼觀六路是職業本能~」
宸璃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強忍無奈地拉了拉時安的袖子:「去,幫他把那塊石頭收起來,等回頭他要是還記得再還他。」
時安低聲一笑,迅速行動。
為了不讓這一路變成戶外市集巡禮,宸璃索性轉移話題,和蘇陌清搭話:「蘇公子,你剛剛說你是外商,那不知是哪個城鎮來的?怎麼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
蘇陌清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說:「我從『琉風城』來的,你們應該沒聽過,那兒靠海,物產豐饒,是個靠風吃飯的港市。我爹是做香料生意的,我是他的小兒子,排行老七。家裡兄長姊妹多得不得了,一張飯桌都坐不下的那種,所以我才出來自己闖闖。」
宸璃挑了挑眉:「這麼說,你算是富家公子囉?」
蘇陌清立刻搖頭,語氣極誠懇:「沒有沒有,我那點家產還沒繼承就被我爹扣住了。他說我太懶、太愛玩,不配當掌舵人。我這次出來其實是……半逃家,半出差吧……嗯,不過現在也算自由身」
時安問道:「那你這一路靠什麼維生?難不成真的就靠賣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
蘇陌清一臉驕傲地反駁:「那些可不叫破爛,是寶物好嗎?像我那塊香木,一點火整個帳篷都能香兩天。還有那串骨珠,是西方異族傳來的護身物,我只賣給看得懂門道的人!」
宸璃:「……你是不是還能把一塊石頭賣出三兩銀子?」
蘇陌清一攤手,笑得燦爛:「你說對了,我上個月才剛賣出去一塊像烏龜殼的石頭,人家說看起來很長壽,我就說那是『長命石』,結果客人直接加價要我幫他找一整套。」
宸璃三人:……
看著他自信滿滿的樣子,宸璃一時間也說不出是佩服還是頭痛,總之只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撿到一隻會講話的狐狸,還是那種最會坑人、油嘴滑舌的品種。她低聲咕嘀了一句,語氣滿是懷疑人生:「這不科學……我之前撿到的都還算正常,怎麼這次撿到的是個……不正經的?」
時安在一旁悶笑出聲,文衡則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個臨時隊友的存在感到無力吐槽。
就這樣半推半拖地,他們終於來到了通往『嶺口村』前的一個小村落『雲口』。
村子不大,一條長街橫貫其中,兩側散落著幾間老屋和零星小攤,炊煙與菜香飄蕩在午後的微風中,顯得閒適寧靜。唯街角那間書紙舖略微熱鬧些,幾位老者正翻書評紙,舖外還坐著幾個孩子,搖頭晃腦地念著三字經,稚聲清朗。
蘇陌清眼睛一亮,彷彿看見什麼寶藏似的湊了過去,宸璃眼明手快地拎住他的領子,把人硬生生拖了回來:「這次先別亂看,先找人。」
「行行行,公事優先~」蘇陌清舉手投降,嘴角依舊掛著笑,眼睛卻還忍不住在人群中游移。忽然,他眼神一凝,拉了拉宸璃的袖子:「就是他,那個穿灰布袍、左腳有點拐的老頭。」
宸璃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老者正站在書舖後頭翻書整理,動作乾淨俐落,但目光卻時不時掃過來往人群,警覺得不像個尋常書販。
幾人湊上前去,那灰袍老者抬頭掃了一眼,視線在蘇陌清臉上頓了頓,隨即便換上一副熱情招呼的笑容。
「幾位客人是來尋寶的嗎?這裡什麼都有,從蒙童讀本到兵法古籍,古玩字畫還是古代兵器,只要你說得出來,就沒有我拿不出來的。」
蘇陌清還有些猶豫,宸璃已一步上前,俐落地從包中取出一本書,翻給他看:「這本《孤峰吟》是你賣給他的吧?老先生,請問你這書是怎麼來的?若你知道任何線索,還請如實相告。」
灰袍老者只瞥了一眼,眼神中分明閃過一絲慌亂,卻強作鎮定地搖頭:「這位公子說笑了,我賣過的書成百上千,怎麼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蘇陌清趕緊補上:「老人家,你不記得我了?四天前你賣我這本《孤峰吟》,還說是前朝皇室留下的珍本,讓我挑書時還說買一送一,我最後選的是……那本破封的《齊文小記》啊!怎麼樣,這下該有印象了吧?」
老者喉頭動了動,擠出一個僵硬乾笑:「哎呀,我說你們可能是記錯人了?」
語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矮,轉身便往舖後鑽——這回不是推托掩飾,而是真真正正拔腿就逃!
「追!」時安低喝一聲,率先拔腿追上。宸璃與卓文衡緊跟其後,蘇陌清雖然氣喘吁吁,卻也不甘落後,邊追邊喊:「別讓他跑了啊——」
灰袍老者竄進村後一條林徑,步法敏捷,幾個轉彎之後,竟拉開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眾人之中,唯有時安的速度尚能勉強跟上。
「時安,就靠你了,加油!」宸璃邊追邊喊,自己氣喘吁吁地在後頭加油打氣,完全放棄競速的模樣。
他們一路追入林邊,林木漸密,枝影斑駁,遠處的老者正疾衝向一棵老榆樹後方。
忽然,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閃出,攔在他前方,如鬼魅般憑空而現。老者剎住腳步,立刻轉身想逃。就在此時,時安已趕上,一抬手——「嗖!」
箭弩破風,直直命中老者右腿!老者悶哼一聲,踉蹌倒地,身形歪斜,摔進泥地中。
尚在拼命追趕的蘇陌清,目睹那支短弩發威,眼睛瞬間亮得像貓見了魚:「誒——這玩意不賴啊!小巧精緻還帶勁,連我這種文人都能用!這可是寶貝啊……」一邊喘氣,一邊摸著下巴,活像盤算著是不是該弄一把來玩玩。
而倒地的老者還想掙扎爬起,下一瞬,一道黑影迅疾掠至,如鬼影般壓低身形,一記巧勁扣腕,將他雙臂反扭,狠狠按入泥地之中,動彈不得。
時安看清那身影,猛地停下,單膝跪地,神色驟變,聲音帶著一絲發顫:「凌隊長……!」
凌澈銳利的目光落在時安身上,一語不發,卻如利刃般逼人。只是靜靜看著,卻讓時安背脊發冷,額上浮出薄汗,連頭都不敢抬起。
宸璃幾人這時總算追了上來。
「哈哈!還想跑?還不是被抓住了?」宸璃一邊喘氣一邊冷笑,心情正準備放鬆一下,要向那名黑衣人道聲感謝,卻猛然對上那雙熟悉又嚴厲的眼睛——凌澈。
宸璃身形一頓,像是被雷劈中,反射性地轉頭就想溜。
「站住。」凌澈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刃貼上脊背。
「還知道心虛?」他語氣平靜,但冷意透骨。
宸璃腳步僵住,只得慢慢轉回頭,擠出一個萬分無辜又巴結的笑容:「凌澈大哥,好久不見了……!」
時安低著頭,心裡默念:完了。
蘇陌清卻像個看戲的外人,雙手交抱,笑吟吟地說:「沈兄,原來你們還藏了這麼厲害的幫手,這趟路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卓文衡則是一臉緊張,目光在凌澈、宸璃與時安之間游移,彷彿能感受到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凌澈沒有理會其他人,只冷冷地掃過他們一眼,又將目光落回時安身上。
宸璃心頭一緊,看他盯著時安,當即上前一步,將時安擋在自己身後。
「你、你別罵他,是我拉他一起來的!」她急急道。
凌澈神情不動,語氣低沉:「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罵他!」
「他不該任妳胡來。」
「我……這……」宸璃一時語塞,想反駁卻詞窮,只能抿著唇,滿臉的不甘與尷尬。
凌澈語氣更冷:「妳可知,若休沐結束未歸隊,是要受軍罰的?」
宸璃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仍硬撐著說:「那……我去求孟叔叔……」
話才出口,凌澈猛地抬眼,一道狠厲的目光如刀劃面,宸璃整個人僵住,話卡在喉嚨,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瞬間,四野無聲,連風似乎都停了下來。
凌澈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轉開視線,聲音壓低:「時安。」
時安立刻挺直身子,回道:「在!」
「你說,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們為何要抓此人。」
他的目光微偏,看向仍被自己壓制在地的老者,語氣帶著審問與壓迫。
時安略帶拘束回道:「我們一開始是想尋找卓文曄手上的《孤峰吟》。但他已不幸遇害......」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青年,「這位是他的弟弟,卓文衡。」
卓文衡聞言神色微斂,沉默地點了點頭。
時安繼續說道:「據文衡大哥所言,那本書早在他兄長過世前就被賣掉了,我們本打算直接去找凌隊長你們,誰知在半途巧遇此人。」他轉頭看了蘇陌清一眼。
「當時他倒在路旁,我們出手相救,沒想到這位陌清大哥是名行腳商人,竟提議用貨物與我們交換些盤纏。結果在他的貨堆裡,正巧發現了我們要找的《孤峰吟》。」
宸璃忍不住補充了一句:「那書我看過,確實是出自景雲大哥之手!」
時安點頭,「為查清書的來處,我們請他帶路找賣書之人,便追蹤至此。也就是——」他語氣一沉,目光落到被制服的老者身上,「這位老先生。」
話音剛落,老者猛地掙扎起來,聲音嘶啞又急切:「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們、沒賣過書,更沒聽過什麼《孤峰吟》!」
「誒,說謊也得用點腦子吧。」蘇陌清笑嘻嘻地走上前,語氣懶洋洋,眼神卻冷得發亮,「你若真是清白,見了我為何落荒而逃?腳中箭都能跑贏野鹿,現在還裝什麼不知道?」
老者臉色一滯,但仍咬牙不語。
凌澈冷聲道:「帶回去再說。」
就在這時,老者猛然暴起,雙腿一蹬,身形如脫兔般往林中竄去。
「還想跑?」凌澈冷聲一喝,腳下一踏,身形疾閃,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
只見他如閃電般掠過數步,轉眼便將人再度壓制在地。這回他沒有立刻放手,而是眉頭微蹙,手指穩穩探上對方頸側,一瞬間神情沉下。
「果然不對勁。」他低聲開口,語氣如刀。
說罷,猛然一扯。披風與面具被齊齊撕下,撲地而落,露出的是一張不到三十的男子面孔,臉上還有些汗水,顯然方才那番奔逃並非虛假。
「這……這不是老頭啊!」宸璃倒抽一口氣。
「易....是易容!」時安神情緊繃,咬牙低語。
凌澈冷哼一聲,手法俐落地從那人懷中一探,抽出一本書。封面一現,眾人神色齊變——《鷹隼圖策》。
氣氛瞬間凝住。
宸璃驚道:「這是……另一本!怎麼會在他身上?」
蘇陌清挑眉,嘴角一勾,語調玩味:「喲,這下可真熱鬧了。怎麼兩本都落你手裡?你該不會是收藏癖犯了吧?」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卓文衡猛地向前衝,聲音顫抖卻帶著抑不住的恨意:「是你!你就是殺了我母親和大哥的兇手,對不對!」
那男子只是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還敢裝!」卓文衡怒吼一聲,作勢欲撲,卻被時安緊緊攔住。
「文衡大哥,冷靜!」時安壓低聲音喝道,手臂死死拽住他。
宸璃也急忙上前扶住他另一側,語速快了些:「你別激動,他現在人在我們手上,不怕審不出來!」
蘇陌清倚在一旁,彷彿旁觀一場戲,懶洋洋地晃著手指,「卓兄莫急。說不定他跟我一樣,只是個『無辜』的小商販——不小心撿了書,不小心撞了你們,不小心換了張臉。」
然而任他們怎麼問,那人就是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賣貨的,對兩本書的來歷推三阻四,始終不肯吐出實情。
凌澈神色愈發陰沉,最終冷聲道:「帶回去,慢慢審。」
就這樣,一行人押著嫌疑人,踏上前往青陽軍營的路。
氣氛低迷而沉悶。宸璃與時安一路盯著那名“老者”,而卓文衡自始至終緊握拳頭,一語不發,指節發白。
蘇陌清倒像個局外人般悠然踱步,只是偶爾低頭,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見凌澈一臉冷淡,他便笑嘻嘻地攤手:「大哥別計較,我這一路也算協助行動的關鍵人物,沒我,你們哪抓得到這人?」
凌澈眸色沉冷,眉峰緊鎖,對蘇陌清的話顯然不買帳,「你與此事無涉,理應即刻離去。」
「別那麼絕情嘛,凌隊長,咱們也算有過合作之情,你說對吧,沈兄?」蘇陌清斜眼一笑。
「陌清大哥,你幫得夠多了,我們接下來要進軍營,恐怕不太方便帶外人。」宸璃語氣溫和,但眼神是真誠的。
時安也點頭附和,「對,這事本就與你無關,再跟下去會有危險的。」
「唉呀,我也想離開啊,問題是——」蘇陌清一臉無辜,「我怕我一轉身你們就出事,萬一你們又要再找什麼人,剛好那人我也認識,我走了,你們找不到我,那可怎麼辦?」
時安頓時啞口,嘴角抽了抽,像是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宸璃皺眉,「你到底跟我們有什麼執念啊?」
「沒有沒有,就是純粹覺得你們這行動太精彩,不想錯過罷了。」蘇陌清笑得雲淡風輕,一面跟著走,一面碎念:「再說了,我這人最有責任感,既然要幫就要幫到底,不能半途而廢啊……」
「我們不需要你幫到底。」
「可我需要一點人生刺激。」
「……」
宸璃扶額,時安嘆氣,兩人對視一眼,都拿這人沒轍。
「你真的不會添麻煩嗎?」宸璃問。
「決不!」蘇陌清笑容燦爛得像個欠揍的太陽,「我會乖乖在後頭看戲,保證只用眼睛參與。」
宸璃無奈地轉向凌澈:「我們盡力勸了……」
凌澈冷眼旁觀,一臉『這人腦子有病』的神情,但終究沒有動手,只低聲道:「別讓他靠近軍營核心。」
「是、是!」蘇陌清立刻挺直身子,做出軍姿的模樣,「我保證只看不說、只說不做,就算做了,也會小聲一點。」
時安低聲咕噥:「什麼奇怪的邏輯……」
於是,這隊伍就這麼多了個怎樣也甩不掉的「尾巴」。
而那名被押解的男子,此時掙扎得愈發激烈,尤其在望見遠處山腰間隱約可見的軍營旗幟後,更像是受驚的野獸般猛烈反抗,嘴裡還喃喃咒罵,卻怎樣也不肯說出自己為何如此懼怕。
蘇陌清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青陽軍營的方向,眼神閃過一抹興味十足的光。「愈來愈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