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國的艦隊是在一個潮濕的清晨抵達的。
起初只有低沉的引擎聲從海面傳來,像遠雷滾過天際。胡蝶記得那天港邊的霧很濃,濃到連燈塔的光都化成了暈開的黃斑。人們擠在窗前,沒有人說話。當第一輛墨綠色裝甲車碾過港區石板路時,她聽見隔壁阿婆壓抑的抽氣聲——那聲音短促而尖利,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掐斷了喉嚨。變化不是一夜之間,而是像海水侵蝕崖壁,一寸一寸,日復一日。
先是電台裡熟悉的B島方言節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字正腔圓的標準語播報。接著是學校的歷史課本被回收,換上厚重的新版本,紙張有股陌生的油墨味。父親書房裡那些詩集和政治理論書籍,在某個深夜被母親默默收進木箱,用油布裹好,埋進了後院木瓜樹下。
父親是在第三個月失蹤的。
那晚有敲門聲,節奏均勻,不疾不徐。胡蝶透過門縫看見四個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得像四根標柱。他們沒有咆哮,沒有掏槍,甚至對開門的母親點了點頭,語調平靜:「胡清源先生需要配合了解一些情況。請帶上換洗衣物,大約三天的量。」
三天。母親準備了五天的。她細細摺好每一件襯衫,手指在領口處停留了很久,久到像要將那摺痕永遠烙進布料裡。父親走出書房時,摸了摸胡蝶的頭,又拍了拍十五歲弟弟阿哲的肩。「照顧好媽媽。」他說,聲音很穩,彷彿只是出差。
門關上後,阿哲問:「爸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望著緊閉的門板,輕聲說:「很快。」
但她的手指在圍裙上絞緊了,指節泛白。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