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在睡夢中過世。
依循傳統,凱文要在祖靈的見證下、回歸山的懷抱,於是棺木由子女們扛回山裡。從一兩座嘗試性的土樓,到如今高樓大廈遍布,地底都市如同人造叢林,叢林上方寬闊、高遠,如同山裡的天空,而最上層的岩盤,鑿刻成宏偉的圓弧頂,支撐起天空上方的重量。
山裡彷彿自成一個小天地。
「可惜沒山外好看。」長子心想,「這裡沒有樹與天空。」
葬禮如期舉行。除了查理、索爾、大衛等好友出席,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矮人們。排場稱不上大,但參加人數比長子預料的多。
依照習俗,長子主持葬禮並繼承父親的名號與事業,成為凱文二世,也就是大家以後口中的凱文。
「高塔是我父親畢生的心血,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志向。」凱文二世在大庭廣眾下宣稱,「但不是我的,我不會繼續蓋高塔。」
眾人錯愕、譁然。
「我從小陪父親蓋塔,我能體驗到他的熱情。」眾目睽睽下,凱文二世沒有逃避任何一人的視線,「但當其他人都在山裡,一個人在天上什麼用?他追逐自己的風景,卻帶不回山裡。我們生為大地的子民,應該對地底都市有貢獻。」
眾人竊竊私語、然後紛紛點頭,期盼的眼神包圍凱文二世,只有凱文一世的三位好友皺著眉頭。
「光蓋塔沒有用,多數人不願意吹冷風曬太陽,根本不了解我爹在塔上的所見所聞。」凱文二世說,「我決定要帶美景下來,但光雕刻和圖畫,都無法準確描繪塔頂的美。」
多數人還在雲裡霧裡,摸不清二世轉彎的話語,但那三位好友卻眼瞇成線、樂開了花。
「我要把塔上的景色,用我們矮人一族的工藝,完美印在紙上給各位看。」凱文二世說,「我要發明照相機。」
凱文二世,或說凱文,於葬禮隔天便在塔邊搭建自己的實驗室。經由父親朋友的介紹,凱文先後師從玻璃匠、鍛造師傅與擅長調配染料的紡織工。
每當其他矮人聽到凱文山裡山外兩邊跑,他們總笑著搖頭,「凱文又凱文了。」
凱文很快就展現矮人們的天份:他打磨出光滑的凸透鏡與凹透鏡、整理出自己的光學理論、列舉出光與顏色的性質。
他的分享引起一小轟動,矮人們根據他的發現,迅速發明出輔助視力的鏡片和放大鏡。一時間,凱文變成地底都市的熱門話題。
然而,熱鬧過後,是長達數年的寂靜,凱文再沒傳出新的突破,他窩居自己的實驗室,就像那離群於山裡的高塔,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只有凱文的妻子瑪莉一如往常,提著一籃子的水果,出發山外,前往凱文的實驗室。
見高塔近在眼前,瑪莉打理下自己的頭髮與連身裙。一路穿過森林,難免黏上落葉與塵土。
「煩人的樹枝。」瑪莉看著自己裙擺的破洞,不由得心想,「唉,新衣服可惜了。」
瑪莉走出林間,站在高塔門口前,仰望。與旁邊矮小的實驗室相比,高塔是連接地面與天空的橋樑,看不到塔頂──與矮人的身形無關,如果不走到群山之外、拉開足夠距離,光站在山上,無法看到塔頂。
看著看著,一股帶苦的濃烈香,溜進她的鼻頭。
「你今天來晚了。」歡快的嗓音來自她身後,「大家還好嗎?」
「老爹沒睡醒,拿榔頭砸到大拇指;老媽又碎碎念老爹沒眼光,把我嫁給沒肩膀的軟蛋;至於咱們的寶貝女兒,把風箏綁在雞身上,說要幫牠學飛。」瑪莉回過頭說,「對,大家都還好。你拿什麼?」
凱文面容白皙、手腳削瘦,沒有他爹飽經風霜的憔悴、也沒有長年下礦的壯碩。凱文更像年輕的小夥子,除了亂糟糟的鬍鬚、那雙深邃的黑眼圈,以及遮在眉間上手掌。
「還沒適應室外陽光,」瑪莉心想,「他熬夜了?」
「這叫咖啡,」凱文晃了晃手中杯子,杯子小巧,外觀精緻、和平常喝啤酒的大木杯不一樣,「比巧克力提神,喝多了也不會胖成一顆球,真想不透我爹為啥喜歡巧克力。試一口?」
「不要,聞起來好苦。」
「喝起來跟聞起來不一樣。」
瑪莉瞇著眼打量凱文,「好吧,拿給我......呸!騙人!這什麼東西?!」
「哈哈哈,我說過啦,這叫咖...欸你幹嘛?水果不是要給我的嗎?」
「不給了。」瑪莉拿起籃子裡的蘋果啃,中和舌尖上的苦味。
「你明明知道我最期待蘋果。」
「吃橘子吧你。」瑪莉把變輕的籃子遞給凱文,籃子裡有橘子、堅果、栗子,以及剩下一顆蘋果,「你兄弟一定受不了你才搬走的。」
「搬走好啊。塔裡冬冷夏熱,還打擾我研究,不如回山裡,反正他們不叫凱文。」
「我還以為你們多少會想繼續蓋塔。」
「噗,蓋塔多無聊啊?不就放磚頭嗎?我老爹可以蓋一輩子,我的話,一個月就不幹了。」
「可是你以前不是常陪他蓋?」
「上去打混唄。他休息我也休息,休息無聊時就在磚頭上畫畫。最高的那幾層牆壁都是我的塗鴉。」
「你不會挨罵嗎?」
「我爺爺奶奶大概是這裡的某兩棵樹,所以我老爹一天講不超過五句話。」凱文說,「他說他帶你父親上去那天,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原來如此。」瑪莉略作思索後說,「升降梯修好了?我想看你小時候畫什麼。」
「沒,你父親設計的多重絞盤太複雜,需要他親自過來。」
「聽起來不可能。」
「不就鬍子嗎?又不是長不回來。」
「你 拿 放 大 鏡 燒 他 的 鬍 子。」
「我的老天。實驗本來就有意外,是他自己湊過來看的,而且艾咪那時候在咬玻璃,我們就一個女兒,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你自己跟我爹講。」
「那你還要上塔嗎?」
「算了,爬樓梯好累。」
「小時候你父親帶你來玩,我都比你先上去。」凱文嘿嘿笑,「不敢再比一次?」
瑪莉瞇眼、抱胸、手指籃子裡僅存的蘋果。
「好好好,我泡杯蜂蜜水給你。」說完,凱文正要動身進入塔裡,「我記得還有廚房剩.....」
「那八個字是什麼意思?」瑪莉指著高塔的門口問,「我上次來沒有。」
高塔的門楣上,掛著一面匾額,筆法細膩之餘,一橫一豎剛勁有力。
「那是我老爹生前最後的話,雖然他只說給我聽,但他其實想勉勵更多人。」凱文回答,「最近我常想到,乾脆寫下來掛門口。」
瑪莉點頭,「我不渴,先進實驗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