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是一名矮人,熱衷蓋高塔。
矮人們向來鑽山挖洞,致力打造雄偉的地底城市以再現祖先的榮耀,他們穿梭於洞穴礦坑間,探尋山的根骨與礦脈之美。然而,凱文卻嚮往藍天白雲,自顧自砌磚、造漿,發誓要蓋出比山還高的高塔。一群人往下,一個人往上。
倒也不是凱文浪費天賦。矮人天生手巧,體力充沛、刻苦耐勞,加上做事風格一絲不苟,他們是天生的匠人。
但怎麼說?一個喜歡登高、吹冷風曬太陽的矮人?出生時撞到頭?
「山外面就泥巴跟樹?還冷得要死,蓋什麼塔?」其他矮人說,「還不如在山裡蓋溫暖的家。」
「要不,來看看?」凱文問,「我帶你們上塔。」
大多數矮人提不起興致,只有三位矮人走出山洞、抵達塔下。
塔,確實壯觀。
高塔自地面拔起,一指向上,彷彿頂住天空的重量,森林在它腳下形同雜草,鳥群展翅飛過它的腰身,霧氣環繞如同頭冠,凱文的光陰支撐起高塔睥睨地面的高度。
然而,塔旁邊的山峰雄偉壯碩,高聳入雲,延伸到人眼無法企及的高度。與山相比,人力打造的高塔仍然渺小。
「上面風大。」進塔前,凱文拿出三套自己的毛皮大衣,「穿上,如果不想鬍子結冰。」
「你不知道公共洗衣場剛蓋好?」查理嗅了嗅大衣衣領,「聞起來像烤焦的蝙蝠。」
「塔牢不牢固啊?」索爾打量著高聳的塔身,「如果祖靈問我為什麼這麼年輕,我不想回答我在體驗飛行。」
「你該找個好老婆。」大衛補充,「哪天你被龍抓走,還有人跟我們求救。」
「閉嘴啦。」凱文打開手中的巧克力罐,「上去不准喝酒。」
在此起彼落的哀嘆聲中,一行人套上大衣、走入塔內。出身作坊的索爾,首先留意到泥磚的色澤較平常淺。凱文解釋,高塔必須承受四季的溫度變化與日曬雨淋,因此磚頭裡參雜沙子。
「泥漿裡,另外加樹皮跟木屑。」凱文繼續說明,「有石灰更好。」
踏上螺旋狀的階梯時,負責建造公共設施的查理,問起凱文的建築規劃。凱文拿出設計圖,一手比劃一手估算,算出承受風吹的塔牆厚度與重量。
「這不可能!」查理吹鬍子瞪眼睛,「你沒辦法再蓋上去!」
「當然可以!」凱文紅著臉氣噗噗,「只需要改變疊磚的手法,如果...」
大衛接著附和有點道理,索爾馬上反駁應該不行,於是四個人先爭論起建築學,再來鍛造,然後是煉金、工藝、雕刻、釀酒(矮人永遠可以把話題扯到喝酒)。吵雜聲踩著步伐聲一步步向上,步伐的回音一層層爬高,整座高塔前所未有的熱鬧,直到登上最後一階時,所有爭論和辯解,嘎然而止。
此時艷陽高掛頭頂,波紋狀的雲浪層層疊疊,柔和了本該刺眼的照耀。雲隨著藍天延展,片片相接,接到遠方的山稜線,線條鋒利、堅挺,挺拔的模樣是大地的輪廓、是雪白覆蓋的山頂、也是蓊鬱綿延的山林。各色美景自四面八方鋪展、匯集到塔的下方,湧來的綠意與花色,伴隨寒冷的山風,呼嘯著咆哮著,鑽進矮人們的袖口與衣領,捏住他們的鼻頭和眼皮,然後溜到耳後,撥亂矮人們的頭髮,如同妖精的戲弄,再向上逃逸,消散在正午驕陽之下。
凱文閉上雙眼,深吸口氣,伸展雙臂,讓高處的寒意貫通全身,活絡筋骨,此刻舒服的刺骨,如同昨日,也如同明日。
風,有老鷹翱翔的味道。
「冬天的太陽,果然都是假的。」索爾兩手不停搓揉,「所以,嗯,要看什麼?」
凱文瞪大眼睛,「全部啊?」
「哦?噢。」索爾再遠眺一會兒後,點點頭,「確實不錯。」
查理與大衛點頭如搗蒜,同時腳步一點點往階梯口移動。
「豈止不錯?是非常不錯!」凱文說,「我們頭頂是太陽,前後是天空跟山脈,腳下是森林,這麼遼闊的景色,你們.......你們還要不要巧克力?」
三位矮人在寒風裡瑟縮,像三塊乾癟的海綿黏在一起。
「漂亮是真的漂亮,」查理說,「冷也是真的冷。」
「確實壯觀,沒枉費我們爬要命長的樓梯。」大衛說,「還有其他要看的嗎?」
凱文環顧四周,然而除風景外,塔頂乏善可陳,只有未使用的磚頭,以及抹泥刀、水平尺等工具散落在地上。
「為什麼要蓋塔?」大衛追問,「你還要繼續蓋嗎?」
大衛的話語如靈光一閃,照出凱文腦海中的點點光亮,光亮裡閃爍著至今為止的回憶與感受:
小時候抬頭看天上,好奇天空高度;
爬到樹頂吹著涼風時,渴望進一步登高;
一開始蓋塔,感動自己凌駕在森林之上;
逐漸遠離地面,不習慣溫度驟降:
隨著蓋塔行徑廣為人知,面對其他矮人的鄙視與嘲笑;
再到當下,邀請旁人來湊熱鬧;
蓋塔可能源自於小時候的願望、童年時的遺憾,也可能是面對質疑的不甘心、不明所以的忙碌感、承認自我的坦然接受、或單純盲目的使命感。
是命運?還是選擇?
又或者,無所謂?
凱文感覺到靈魂深處,使命感在躁動著,但他說不上來,千言萬語的糾結,最後總結成咧嘴一笑。
「好奇唄,不知道更上面有什麼。」躊躇老半天後,凱文搔著頭、傻呼呼地回答,「就算做其他事情,也會想到蓋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