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一,寒流猝不及防地來襲。林薇裹緊了米白色羊毛大衣走進公司大樓,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她下意識地看向電梯旁——過去兩週,她總能在這裡「偶遇」陳致遠,兩人會簡單聊幾句天氣或專案進度。
今天,電梯旁空無一人。林薇按下上行鍵,心裡泛起一絲莫名的失落。電梯到達十樓時,門開了又關,沒有那個抱著文件夾的溫和身影。
「早啊,薇薇!」Alex擠進電梯,身上帶著濃重的古龍水味,「今天真冷,要不要中午一起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
「再看吧,今天有點忙。」林薇禮貌地微笑,視線卻飄向逐漸閉合的電梯門縫,十樓走廊空蕩蕩的。
走進辦公室,她發現桌上依然放著一杯溫水,溫度正好。便利貼上的字跡依舊工整:「天氣轉冷,注意保暖。」
她拿起水杯,暖意從掌心蔓延,但心裡某處卻覺得空蕩蕩的。陳致遠依然在照顧這些細節,卻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午休時間,茶水間比平時熱鬧。幾個女同事圍在一起,話題從最新的韓劇轉到了理想結婚對象。林薇端著咖啡走進去時,正好聽到Sandy高聲說:
「我媽又催我結婚了,說什麼過了三十就沒得挑,煩死了!」
「那妳的條件是什麼?」業務部的Amy問。
Saby掰著手指數:「至少要有一百坪的房子吧,車不能差於雙B,年薪沒三百萬怎麼養家?還有長相不能太差,身高要180以上...」
「哇,標準這麼高!」眾人驚呼。
林薇正準備安靜地繞過她們,卻被Amy叫住:「薇薇,妳的條件是什麼?妳眼光那麼高,標準一定更驚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林薇握緊咖啡杯,腦海中突然浮現陳致遠的樣子——他大概175公分,住在舊公寓,開的不是雙B,甚至可能沒有車,年薪估計不到兩百萬...
她下意識地看向茶水間門口。陳致遠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個馬克杯,似乎正準備進來接水。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會。陳致遠的表情平靜,眼鏡後的雙眼溫和如常,但林薇捕捉到他身體細微的僵硬——他聽到了。
一股莫名的衝動攫住了林薇。是自我防衛?是想劃清界線?還是某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複雜情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茶水間響起,比平時高了半度,清晰得近乎刻意:
「當然是要有經濟基礎啊,至少要有房有車,不能是貸款壓得喘不過氣的那種。年薪嘛...不能低於三百萬吧。我可不想婚後還要為錢煩惱,每天計算超市特價。」
她停頓了一下,感受到陳致遠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但她繼續說下去,像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腳本:
「外貌也要順眼,至少180公分以上,體態要保持好。品味很重要,我不希望還得從頭教對方怎麼搭配衣服。」
茶水間裡一片安靜,只有咖啡機運轉的嗡嗡聲。幾個女同事的表情從好奇轉為驚訝,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
林薇用眼角餘光看到陳致遠的側臉。他低下頭,推了推眼鏡,轉身離開了茶水間門口,腳步安靜得像從未出現過。
「哇,薇薇妳真的好清楚自己要什麼哦!」Amy打破沉默。
「這樣比較有效率,」林薇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時間寶貴,不想浪費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
她匆匆離開茶水間,咖啡杯裡的液體因為手抖而微微晃動。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她靠著門板深吸一口氣,心裡充滿了自我厭惡。
為什麼要說那些話?為什麼要在他在場的時候說?
手機震動,是李耀廷的訊息:「週三晚上有空嗎?朋友開了一家私人廚坊,要不要去嚐嚐?」
按照計畫,她應該立刻答應。這是難得的機會——私人廚坊、小範圍聚會、更親密的交流環境。
她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良久,最終回覆:「抱歉,週三已經有安排了。」
回覆完,她將手機反扣在桌上,像要隔絕什麼誘惑。
那天下午的行銷會議,陳致遠準時出席,坐在他慣常的靠窗位置。會議中他專業地報告專案進度,語氣平靜,數據清晰,與林薇的眼神接觸禮貌而短暫,就像對待任何一位合作同事。
「關於客戶反饋的部分,」林薇在討論環節發言,「我這邊有新的數據需要補充...」
「請說。」陳致遠轉向她,表情專注,但眼神裡缺少了某種東西——那種溫和的暖意,那種讓林薇覺得自己被真正「看見」的感覺。
會議結束後,眾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林薇刻意放慢動作,等其他人走後,叫住了陳致遠。
「致遠,關於剛才提到的市場分析...」
陳致遠轉身,手中文件已經整理整齊:「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林薇突然詞窮,「只是想說...謝謝你早上的溫水。」
「不客氣,舉手之勞。」他點點頭,「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部門了,還有一些數據要處理。」
「好...好的。」
他離開會議室,腳步穩健,沒有回頭。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恐慌。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劃清界線,專注目標,不要被無謂的情感干擾。
那為什麼心口會悶得發慌?
接下來的日子,林薇明顯感覺到陳致遠在拉開距離。他不再主動找她討論專案細節,改為透過郵件溝通;午休時間總是說「已經有約」;在電梯裡遇到,他的問候禮貌而簡短;甚至連那些便利貼也消失了,雖然溫水偶爾還會出現,但不再有手寫的關心話語。
林薇試圖說服自己這沒什麼。她的人生規劃裡本來就沒有陳致遠這個角色。她應該把精力集中在李耀廷身上——他上週送了她一束進口玫瑰,這週邀請她參加一個高爾夫球聚會,都是明確的訊號。
週三下午,她終於答應了李耀廷的私人廚坊邀約。那是一家隱藏在巷弄裡的法式料理,只有十個座位,主廚是李耀廷的朋友,曾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工作。
環境完美,食物精緻,對話得體。李耀廷談論著最近的藝術品投資,語氣自信從容。他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燭光下閃爍,西裝的剪裁無可挑剔,每個細節都在證明他符合——甚至超越——她公開設定的所有標準。
「這道鴨肝醬是主廚的招牌,」李耀廷將一小塊抹在麵包上,遞到她的盤子裡,「嚐嚐看。」
林薇優雅地品嚐,味道確實醇厚細膩。但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便利商店裡那碗簡單的關東煮,和坐在對面認真計算咖啡因含量的男人。
「不合口味嗎?」李耀廷注意到她的分心。
「不,很美味。」林薇迅速微笑,「只是想起今天有個數據還沒確認完。」
「工作狂。」李耀廷笑道,眼神裡帶著欣賞,「我就欣賞妳這種認真的態度。」
晚餐結束時,李耀廷的司機開車送她回家。車子在林薇的公寓大樓前停下,李耀廷下車為她開門,動作紳士。
「今天很愉快,」他說,站在離她適當的距離,「下週有個慈善拍賣會,有興趣一起參加嗎?」
「是我的榮幸。」林薇回答,語氣完美。
李耀廷點點頭,回到車上。黑色賓士無聲地滑入夜色。
林薇站在公寓大廳裡,沒有立刻上樓。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找到陳致遠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五天前,她問了一個工作問題,他簡潔地回答,沒有多餘的字句。
她輸入:「今天開會提到的數據,我有些新想法...」
刪除。
重新輸入:「你之前推薦的那本書,我開始看了...」
刪除。
最後她什麼也沒發,關掉手機,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身影——精緻的妝容,合身的洋裝,一切完美。但她感覺自己像個演員,在演一場名為「林薇的人生」的戲,而導演不是她自己。
第二天上班,林薇在茶水間聽到幾個同事在聊天。
「...行銷部那個陳致遠,人真的很好耶,昨天幫我把遺失的檔案找回來了。」
「對啊,他總是默默幫忙,也不求回報。」
「聽說他拒絕了外派升職的機會,因為要照顧媽媽?」
「好像是,他媽媽身體不太好...」
林薇假裝挑選茶包,耳朵卻豎了起來。陳致遠的母親身體不好?他拒絕了升職機會?這些她從來不知道。他們聊了那麼多,他卻從未提及自己的家庭或困難。
那天下午,專案遇到一個技術性問題,需要跨部門協調。林薇自然地走向行銷部,在陳致遠的辦公位前停下。
他正在講電話,語氣溫和但堅持:「...王主任,我理解您的考量,但這個時間確實太緊,如果強行壓縮,品質可能會受影響...好的,我會再調整看看。」
掛斷電話,他揉了揉太陽穴,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薇。
「林經理,有事嗎?」他問,稱呼變回了正式的職稱。
林薇心裡一緊:「關於系統整合的問題...」
「我已經發郵件給技術部門了,副本有抄送您,」陳致遠說,眼睛看著電腦螢幕,「他們回覆說週五前會提出解決方案。」
「哦...好。」林薇突然覺得自己像在騷擾。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陳致遠轉頭看她,眼神平靜無波,「我還有幾個電話要打。」
「你媽媽...身體還好嗎?」林薇脫口而出。
陳致遠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平靜:「還好,老毛病了。謝謝關心。」
對話結束了。林薇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孤獨。
她點開陳致遠的郵件,發現他確實已經處理好所有問題,效率高得驚人。郵件內容專業詳盡,但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沒有一句私人問候。
這就是她想要的距離。專業、清晰、沒有情感干擾。
那為什麼她的眼睛會發酸?
週五晚上,公司舉辦年末聚餐。林薇穿著一襲黑色小禮服出席,李耀廷自然地在主桌為她留了位置。席間,他細心地為她擋酒,向其他高層介紹她,一切舉動都像在宣示什麼。
林薇微笑應對,眼神卻不自覺地尋找另一個身影。陳致遠坐在最邊緣的一桌,和幾個資深同事安靜地吃飯聊天。他偶爾微笑,偶爾點頭,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場熱鬧格格不入的平靜。
聚餐進行到一半,李耀廷起身致詞。他風趣幽默,引得全場陣陣笑聲。林薇鼓掌時,目光越過人群,看到陳致遠正悄悄離席,身影消失在宴會廳側門。
五分鐘後,她也找了個藉口離開。
她在飯店的花園裡找到了他。陳致遠獨自站在一株老榕樹下,仰頭看著夜空,眼鏡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裡面太吵了?」林薇走到他身邊。
陳致遠轉頭看她,沒有驚訝:「有點。出來透透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聽見遠處宴會廳隱約的音樂聲。
「你拒絕了外派升職的機會?」林薇終於問。
「嗯。」
「因為你媽媽?」
「這是原因之一。」陳致遠簡單地回答,沒有解釋更多。
「你從來沒說過...」
「沒什麼好說的,」他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距離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難處。」
林薇突然意識到,她對這個男人的了解如此表面。她知道他喜歡什麼茶,知道他工作認真,知道他溫和體貼,卻不知道他承擔著什麼,為什麼做出某些選擇。
「致遠,我...」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經理,」陳致遠轉身面對她,正式地稱呼讓她心頭一涼,「我想我們都清楚自己的目標和方向。你很優秀,值得更好的未來。我會做好同事的本分,支持專案順利完成。」
他頓了頓,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這樣對彼此都好。」
說完,他微微點頭,轉身走回飯店。他的步伐依舊穩健從容,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林薇獨自站在花園裡,夜風吹過,她抱緊手臂,卻感覺不到溫暖。
宴會廳的音樂換成了一首慢歌,情侶們相擁起舞。李耀廷可能會在找她,可能會邀請她跳一支舞,可能會在眾人矚目下展現他的紳士風度。
這一切都是她計畫中的場景。
但她站在這裡,在月光下,想著那個溫和的男人和他築起的牆,第一次懷疑自己精心規劃的人生藍圖,是否漏掉了最重要的東西。
手機震動,是李耀廷的訊息:「去哪了?大家都在找妳。」
林薇低頭打字:「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抱歉。」
她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宴會廳燈火通明的窗戶,然後轉身走向飯店大門。
計程車上,她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想起陳致遠說「這樣對彼此都好」時的眼神。溫和,堅定,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徹底的放手。
而她突然明白,有些距離一旦拉開,就很難再縮短。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很難再收回。
車子駛過便利商店,燈光明亮。林薇想起那個一起吃關東煮的夜晚,想起他認真計算咖啡因含量的樣子,想起他說「生活是由細節組成的」。
那些細節曾如此溫暖,如今卻像針一樣刺痛她的心。
她知道,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這面牆只會越築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見牆後的人。
但她也知道,有些界線一旦跨越,就無法回頭。
車子在公寓前停下。林薇付了車費,站在寒風中,看著自己熟悉的公寓大樓,第一次感到如此猶豫不決。
她該向前走,按照原定計畫,走向李耀廷和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
還是該轉身,去敲開一扇可能早已關閉的門?
夜空沒有答案,只有沉默的星星,在高空閃爍著。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