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兩週,Emi 的生活出現了一道細小卻無法忽視的裂縫。
而 Bonnie,像水一樣,慢慢滲了進來。
她們並沒有變成一般定義裡的「好朋友」。
Bonnie 依舊會在 Emi 試著規劃路線時,故意把她帶進死巷;
會在嚴肅的場合,突然學貓叫、學海豹拍手,還一臉「我哪有怎樣」的無辜表情。
不合理。
沒邏輯。
甚至有點欠揍。
可 Emi 卻發現,自己原本時刻繃緊的神經,
在 Bonnie 這種毫無章法的「攻擊」裡,
竟然一點一點鬆開了。
像是某個她沒察覺的開關,被悄悄關掉。
—
週五晚上,Emi 回到家。
客廳裡的燈全亮著。
祖母穿著那套亮到刺眼的螢光粉睡衣,正對著電視裡的健身操扭腰擺臀。
看到 Emi 進門,老人家眼睛一亮,
立刻切換成「失控模式」,
來了一個極其浮誇的劈腿——
然後順勢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奶奶。」
Emi 扶額,卻忍不住勾起嘴角。
「哎呀,我的老骨頭散啦——!」
祖母在地板上滾了一圈,「快叫救護車!記得要粉紅色的!」
Emi 終於笑出聲,彎身把人拉起來。
順手拿起茶几上一疊照片。
那是祖母最近的「作戰紀錄」——
在市場跟賣魚的大叔比嗓門、
還有一張,是她把家裡那隻無辜的貓,畫成斑馬。
「妳啊……」
Emi 嘆了口氣,語氣卻滿是縱容。
祖母湊近,仔細端詳她的臉,
眼神忽然亮得不太尋常。
「寶貝,妳今天……」
她壓低聲音,「笑得比較真。」
Emi 心頭一跳,下意識收起表情。
「妳想太多了。」
「我可是過來人。」
祖母戳了戳她的額頭,「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沒有!」
「那就是遇到有趣的人了。」
祖母笑得像隻老狐狸,「話可以藏,但眼睛藏不的~」
那一下,
像有人在 Emi 心口敲了一下。
她腦中,毫無預警地浮現 Bonnie 的臉。
—
隔天,Emi 依約前往心理診所「復健」。
說是復健,其實只是想把上次 Bonnie 借她的那本書還回去。
她沒有預約,直接走進 Bonnie 所在的綜合醫院。
長長的走廊冷白而安靜。
途中,她打算去買杯咖啡。
在自動販賣機前,她聽見兩名護理師壓低聲音交談。
「Bonnie 醫師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那個 Emi 的個案,她根本不該親自接手吧。」
「對啊,她不是專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
「那個 Emi 看起來只是憂鬱加社交退縮而已。」
「聽說……是因為她弟弟。」
Emi 的手指,猛地收緊。
「噓,小聲點!」
「Bonnie 醫師明令禁止提這件事。」
「她弟弟當年也是重度憂鬱症,因為沒被及時注意到……」
後面的話,Emi 已經聽不清了。
她拿著那杯滾燙的咖啡,
站在走廊的陰影裡。
不遠處,
Bonnie 穿著白袍,蹲在地上,
正對一個小病患做誇張的鬼臉,
逗得對方笑到停不下來。
那一刻,Emi 全都明白了。
那場雨天的相遇。
那張手繪的地圖。
那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心理測試。
從來都不是巧合。
Bonnie 一開始就認出了她。
或者說——
認出了她身上的「危險訊號」。
怒意在胸口翻湧。
不是單純的生氣,
而是一種被看穿、被設計的羞辱。
Emi 轉身離開。
她走到街角,
把那本書,連同自己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話語,
一起丟進垃圾桶。
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
Emi 一路走得很快,腳步卻不穩。
像是身體已經先走了,情緒還被留在原地。
她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
不喜歡有人比她更早知道她在想什麼。
更不喜歡——
那個人,偏偏是 Bonnie。
腦中一遍又一遍回放方才的畫面。
白袍。
笑臉。
那種對誰都能敞開的溫柔。
原來不是她特別。
原來那些「剛好懂她」的瞬間,
只是專業、是經驗、是一次又一次失敗後學會的判斷。
她被分析了。
被標記了。
被放進某個她不知道的分類裡。
這個認知,比任何診斷都讓她反胃。
Emi 停下腳步,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
胸口忽然變得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擠壓。
她試著深呼吸。
一次。
兩次。
沒用。
情緒不是洪水。
更像是細小卻鋒利的倒刺,
一根一根,往裡勾。
她想起祖母的話——
「笑得比較真。」
那句話此刻像個殘忍的笑話。
原來她以為自己偷偷鬆動的地方,
早就被別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近乎幼稚的衝動竄上來。
想立刻回去。
想質問。
想看 Bonnie 在她面前失措一次。
可下一秒,理智又冷冷地蓋了上來。
不行。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失控的樣子。
不能證實那些「危險訊號」是真的。
不能讓祖母擔心。
不能讓 Bonnie——
真的走進她的世界。
Emi 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重新找回一點邊界。
她告訴自己:
這樣才對。
這樣才安全。
只是心臟卻不太聽話,
在那層刻意築起的冷靜底下,
重重跳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很難假裝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