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子穿越一片密集的樹林後,眼前視野豁然開朗——一座小小的聚落悄然浮現。
這裡的房舍錯落有致、古色古香,彷彿車子駛入的不是梁氏家宅,而是某處無人知曉的桃花源。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房舍都已有些年歲,但屋主顯然十分珍惜,願意花錢修繕,讓這一整片古老的建築群,在歲月洗鍊後依舊閃耀著翻新的光采。
車子停妥後,阿哲拉著行李箱,與葉仙爺爺一同慢步往梁氏主宅前行。從停車場走到主宅門前,引路的佣人領著他們穿過好幾處曲折的回廊。
沿途,對於庭院山水的造景設計,那位佣人幾乎沒有停下話語,細細講述著每一道布景的來由與意境。從他眉飛色舞的講述中,當年的風華絕代與如今的凋零形成強烈對比。昔日商賈巨族的輝煌,如今只剩這片古樸建築,靜靜見證梁家數十年的興衰。
「老師,這邊請。老夫人已等候多時。」
葉仙微微點頭,無聲地跨過門檻。跟在後頭的阿哲快步上前,將裝有繪畫工具的行李箱拎進屋內。
當兩人一同步入內室時,室中早已聚集多位貴婦與千金,眾人齊齊轉頭望向這對姍姍來遲的來客,紛紛出聲問好。除了梁家老夫人,這堂課還吸引了不少豪門權貴的婦人與小姐。
「陳老師,感謝您肯賞光開課……」梁老夫人起身行禮。
「不敢當,老夫人。您願意傳承與弘揚藝術,才是美術界之福。我不過是將這份福氣略盡綿力,讓它流傳得更廣一些而已。」
「老師早安。」
「老師,您總算來了。」
「老師,我剛畫了這一幅……」
眾貴婦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讓葉仙一時難以脫身。正當他思索如何應對時,卻發現眾人的目光無一例外地集中在他身後。
阿哲瞬間意識到——他忘了戴帽子遮臉。平常只要露出那張臉,就註定會惹來不必要的注目。
他立刻將行李箱交給葉仙,快步退出房間。
葉仙見狀,立刻提高音量:「各位不好意思,畫畫課即將開始,請大家回到座位。」
這場專為貴婦與千金小姐開設的繪畫課,就在這樣略顯熱鬧的氣氛中正式展開。
* * *
阿哲鬆了口氣,總算沒引起紛擾,爺爺的課也順利開場。
他悄悄跑到方才經過的迴廊,躲進中途的休憩亭,百無聊賴地欣賞庭院裡的花草。
梁家的佣人見他獨自一人,貼心送上糕點。阿哲道謝後便接了過來,邊吃邊把糕點撥成碎末,逗弄那些慢慢靠近的麻雀群。
這些麻雀非常熱鬧,吱吱喳喳地圍著他轉,說著一些對人類來說不過是八卦胡話的事,但牠們卻說得津津有味。這些對別人來說只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在阿哲耳裡卻是清清楚楚的對話。
阿哲無奈,要讓這群小東西閉嘴只有一個辦法——讓牠們忙著吃。
「東西好吃嗎?」
「好吃,快吃!」
「那邊快開門了,要不要去?」
「不管,快吃!」
「不去會後悔。」
「現在不吃才後悔!」
「大塊頭今天沒出現。」
「不在更好!」
這群麻雀嘰嘰喳喳地爭吵著,甚至還有幾句鳥界髒話混雜其中,讓阿哲忍不住笑出聲來。牠們似乎談論著什麼「大塊頭」、什麼「咚咚聲」,還提到「可怕的聲音」、「有人被困住出不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驟然掠過,原本熱鬧的麻雀群瞬間鳥獸散。
餘音未了,一隻小貓頭鷹叼著被嚇死的麻雀悄然降落。
阿哲嘴角一彎:「小葫蘆,你來啦?怎麼沒去睡覺,跑這裡幹嘛?」
小葫蘆沒空理人,忙著吞下獵物。過了好一會兒牠才抖抖羽毛,跳上阿哲頭頂,與他以意念直接對話。
「要不要去看看『咚咚』?」
「什麼?」
「去不去?」
「看什麼咚咚?」
「人類都會去看的。」
「我沒興趣。」
「剛剛麻雀說的『咚咚』我看過了,建議你去看看。」
「在哪?」
「跟我來。」
阿哲無奈,只好跟著這隻固執的小傢伙穿過花園,來到梁家後院。
在幾叢高大的灌木後,隱約見一座不太起眼的矮雞舍,裡面傳來一陣混亂的雞鳴聲,還夾雜著節奏分明的「咚咚」聲。
阿哲這才明白麻雀們說的「咚咚」是什麼了。他靠近雞舍,小心翼翼地將門上的門栓取下……
雞舍門被猛力推開,一股騷動瞬間爆發。
幾隻肥胖的母雞像是逃命般衝了出來,咯咯亂叫地朝四面八方竄逃。
而就在這群雞之後,一個人影也跟著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阿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給撞個正著。
他還來不及躲閃,就像被當成了活體緩衝墊,一把抱住衝撞過來的「物體」,兩人一同跌坐在地。
撲倒他的少女,滿頭亂髮、臉色慌張,像隻誤闖人世的小獸。
滿天飛舞的雞毛與她交織成一幅滑稽的畫面,阿哲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暖香,混合些微塵土與草味,那氣息卻意外地讓他安心。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的女主角——有點傻氣,又有點可愛。
兩人依舊維持著相擁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時間久到讓阿哲覺得自己似乎該說點什麼了。
他正打算開口,眼前的少女卻顫顫微微地先開了口:「對……對不起。」
少女滿臉通紅、身體僵硬地想起身,卻在移動過程中,雙手不小心碰觸到某處軟軟的東西——
阿哲:「……」
少女:「……!!!」
兩人四目相交,誰也沒說話,氣氛尷尬得堪比石化。
少女瞬間紅到了耳根,臉上的驚慌寫滿了「崩潰」。下一秒,她像觸電似地猛然一跳,整個人跌到一旁去,神情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啦!」
雞群全數逃散,羽毛四落。當一切終於恢復平靜,那名少女也像風一般,以跑百米的速度衝進屋內,瞬間不見蹤影。
阿哲還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雞爪印,慢條斯理地爬起身並拍了拍灰塵。
小葫蘆跳回他頭上,拍拍翅膀,表示關心。
阿哲輕聲嘆了口氣:「……這到底是什麼展開?」
小葫蘆:「浪漫。」
阿哲:「是災難。」
他站起身,繞開那些還沒回神的母雞,再度踏上回前院的路,臉上一貫的冷靜——除了嘴角,彷彿不小心翹了一點點。
* * *
她怎麼會躺在雞舍裡?
穿著睡衣,滿身雞毛,一醒來竟然在雞群之中。
她很清楚,昨晚自己明明乖乖上床睡覺,沒有夢遊,沒有偷跑,更沒有半夜出門。
那現在這樣是怎麼回事!?
從雞舍的小窗望出去,外頭天光已亮,看樣子繪畫課已經開始了。
奶奶沒見到她出現,等課結束之後——
「完蛋,一定會被罵死。」
她衝去推門,門鎖緊了,不管是推是撞,都紋風不動。
這個雞舍原本就離主宅遠,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她試著敲門、拍門、撞門……雙手又痛又紅,汗流浹背還混著雞屎味。
「你們這群笨雞快點幫幫忙啊——」
她氣得對著咯咯叫的雞群大吼,得到的回應只有滿地亂跑與沉默。
然後——就在毫無預警之中,雞群忽然像被下達命令一樣炸開了。
還來不及思考,胖母雞們就一窩蜂把她推著衝出雞舍。
羽毛亂飛、視線混亂、她的腳也被踩得東倒西歪,下一秒,她撲進了一個東西的懷裡——不,是一個人。
他的懷抱溫熱而結實,像是撞進一個剛曬過太陽的大靠墊。
不是洗衣粉味的香,而是帶著青草、陽光和……微妙的男人味。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腦袋裡只剩下——那張臉。
那張臉太好看了。
像從某部青春小說或童話裡直接走出來的角色。
眼睛深邃、鼻梁挺直、線條乾淨,連嘴角都像是天生含笑。
她怔怔地看著他,整個人愣住,忘記自己正撲在人家身上。
內心瞬間開演:「等一下等一下——這人誰啊!?怎麼會這麼帥!?我是醒著嗎?還是剛剛在雞屎裡暈了?」
「好想一直看下去……不對不對不行不行!梁莉文你要清醒!你是千金小姐,現在正壓在人家身上,妳這樣很丟臉——雖然他真的超級超級好看……」
她懷疑自己是缺水缺氧出現幻覺了。
「對……對不起。」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嘆氣。
她想起身,結果一手撐在他胸膛上,另一手……不小心按到某個軟軟的地方。
阿哲:「……」
少女:「……!!!」
兩人四目相對,氣氛突然凝結,空氣都冷了三度。
「嗶——」
她像觸電似的整個人彈起來,結果動作太快一腳絆住,直接翻倒進旁邊的草叢裡。
雞毛滿天飛,臉紅得像番茄,眼眶裡還泛著委屈的水光。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啦!」
她連滾帶爬起來,紅著臉、亂著髮,像隻受驚的兔子拔腿狂奔。
下一秒,身影已經縮進屋內,消失在簷下的陰影裡。
羽毛緩緩落下,雞叫聲停歇,空氣終於歸於寂靜。
阿哲還坐在原地,淡定地看著自己褲腳上的雞爪印,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拍掉灰塵。
小葫蘆輕巧地跳回他頭上,撲撲翅膀,像是在說:「你還好嗎?」
* * *
衝進屋內的莉文,靠著門板喘著氣,臉整個燒得像爐火。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我剛剛居然按到那裡!?他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態!!」
「我該不會真的變態了吧啊啊啊啊啊——」
她滿臉通紅,捂著臉蹲在地上,整個人崩潰成一團。
(第一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