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裡,時間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距離上一次更新閱讀心得已經不知道多久了(懺悔),新的一年,在工作走上軌道後要把閱讀習慣給撿回來,第一本便是這本被我斷斷續續終於讀完的《夜晚的潛水艇》。貌似是我第一次讀到把虛構跟幻想結合的巧妙作品,他也寫情節、有敘事,但更多的是寫情緒、寫頓悟,寫出那種轉瞬即逝的想法(也是最精采的部分,讓人忍不住讚嘆怎麼這麼會寫),是那種讀到契合自己人生經歷與想法時,會點頭的會心一笑,在這種時候會覺得很妙,如果沒有屬於我的那些經歷,也許我就不會跟這部作品產生共鳴,也無法領略字裡行間的道理,所以說是在看書,其實是在看自己的經歷、自己的人生。
本來還想多加註解,還想將書中文字連結到我的回憶,但多次看了下面擷取的文字之後,便覺得沒必要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了。
工作中,有時甲方和領導還說我的方案缺乏想像力,那時我真想開著我的潛水艇撞死他們。
我一度擁有過才華,但這才華太過強盛,我沒辦法用它來成就現實中任何一種事業。一旦擁有他,現實就微不足道。沒有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歡樂了。我的火焰,在十六歲那年就熄滅了,我餘生成就的所謂事業,不過是火焰熄滅後升起的幾縷輕煙罷了。
一個念頭擱久了,往上添加了種種想像,那就非實現不可了,即使明知幻想有破滅的可能。
我想,那些消逝之物,都曾經確切地存在過,如今都成了飄渺的回憶;一些細節開始彌散,難以辨識。而我此刻的情緒、此刻所睹所聞的一切,眼下都確鑿無疑,總有一天,也都會漫漶不清。我們所有人的當下,都只是行走在未來的飄忽不定的記憶中罷了。什麼會留下,什麼是注定消逝的,無人能預料,唯有接受而已。
坐了幾個黃昏,我似乎有點明白了。有一種消沉的力量,一種廣大的消沉,在黃昏時來。在那個時刻,事物的意義在飄散。在一點一點黑下來的天空中,什麼都顯得無關緊要。你先是有點慌,然後釋然,然後你就不存在了。
如果你在山野中,在暮色四合時凝望過一棵樹,足夠長久地凝望一棵樹,直到你和它一併消融在黑暗中,成為夜的一部分——這種體驗,經過多次,你就會無可挽回地成為一個古怪的人。對什麼都心不在焉,游離於現實之外。本地有個說法,叫心野掉了。心野掉了就念不進書,就沒心思幹活,就只適合日復一日地坐在野地裡發呆,在黃昏和夜晚的縫隙中一次又一次地消融。你就很難再回到真實的人世間,撿起上進心,努力去做一個世俗的成功者了。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在山野中,在天一點一點黑下來的時刻,一切都無關緊要。知道了就沒法再不知道。
有一年為完成論文,我啃了好多現代派名家的作品,他們大都寫得怪誕、沉重、扭曲,用迷離的囈語架構出一種貌似深刻的東西,我看得頭疼欲裂,眩暈不已,差點就厭惡起文學來。
大學之後,我終日遊走於西方大師之間,說實話,對這種鄉土刊物上的鄉土作家,是不太瞧得上的。這時,我卻像從一家重金屬搖滾樂肆虐的酒吧裡逃出來,在後巷裡嘔吐之後,聽到了天邊清遠的笛聲。
他在談論文學。聲音很遙遠,彷彿來自晉朝的某個清晨。
這些年來,我已逐漸接受有許多事物無法用文字來形容這一事實,美景當前,人所能做的只有平靜地收下這份美,連同那種無力感,試圖付諸筆墨,多半是徒勞。
這狂喜無人可以分享,直到拖垮成一種疲倦。寫作誠然能帶來最澎湃的快樂,但他人的認同能讓這份快樂變得確切,從滔天的浪濤變成可以珍藏的珠玉。
我盡力寫一些還過得去的東西,得一點肯定,再踏實地寫下去。那種歡樂雖然細碎,畢竟是細碎的珠玉。
值得人沉迷一生的事太多了。像你說的,每個洞穴都充滿誘惑,難以取捨。我年輕時也在分岔處猶豫過。後來我才明白,不是所有洞口都陳列在那哩,任人選擇;有的埋伏在暗處:我一腳踏空,就一頭栽了下來,到現在也沒有落到底。
每個人總會有某個瞬間,覺得此生就是為此刻而設的。
如今他跌坐在歲月的盡頭,沮喪地認識到,這一生非但不是幸福的,甚至也不配稱為不幸,因為整個的一生都用在了戰戰兢兢地迴避著不幸,沒有一天不是在堤防,在憂慮,在克制,在沉默中慶幸,屈從於恐懼,隱藏著厭惡,躲進毫無意義的勞累中,期盼著不可言說的一切會過去,然後在忍受中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