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北門。
方閒到了,昭寧已經站在人行道邊上。腳邊三個裝備袋,按大中小排好,拉鏈全拉到頂。她在手機上核對什麼,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方閒的準時在昭寧的時間體系裡大概等於遲到。他已經習慣了。
昭逸從便利店出來,背包比上週六那次更鼓,腰側還別了兩支應急手電筒。方閒覺得他如果再掛一條登山繩,可以直接去報名啟陽戶外社的冬季徒步。
「你的。」昭寧把最小的袋子踢到方閒腳邊。
方閒拉開拉鏈。溫度計、指南針、計時器、一支筆、一本筆記本——他列清單要的五樣。旁邊多塞了兩包暖手貼。方閒看了一眼昭寧。昭寧在看手機。
昭逸湊過來,壓低聲音:「別問。問就是裝備標配。」
方閒把暖手貼塞進口袋。免費的東西不拿是會計的職業恥辱。
「我是來考核的還是來查水錶的。」
「閉嘴。走。」
「直走七分鐘。」
同一條路線。東側。從啟明路拐進南渡街北口,沿偶數門牌一側向南。
上次三個人走這條路的時候,昭寧邊走邊看手機地圖,昭逸東張西望像郊遊,方閒兩手插在口袋裡什麼都沒帶。走馬觀花。
這次不一樣。
昭寧在前方,每走二十米左右停一次,閉眼感知三到五秒。感知結果用手勢回報——手掌朝下壓一下是「正常」,手指朝某個方向點一下是「那邊有微弱波動」。
昭逸在右側翼,離她四米。他的職責是觀察街道兩側,有狀況的時候第一時間把昭寧拉走——「她專注感知的時候外界反應會慢半拍,」昭逸原話,「從小就這樣。」
方閒走在最後面。左手計時器,右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溫度計掛在背包肩帶上,每隔十步讀一次數。
同一條街,上次像旅遊,這次像年審。
北段沒什麼新發現。砂鍋粥店的老闆坐在門口剝蒜,跟上週六一模一樣。方閒的溫度計讀數穩定在攝氏五點一度——十二月下旬的正常戶外溫度。指南針指北。一切正常。
過了二十八號,氛圍開始變。
不是什麼戲劇性的變化——就是安靜了。街兩邊的店關了大半,偶爾一間開著的也沒什麼客人。連北段那個曬太陽的老大爺今天都沒出來。方閒掃了一眼三十號糧油店——燈亮著,門開著,裡面空的。
正常。天冷。
方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核心段入口。人流:零。溫度5.1。指南針N。」
昭寧停下來,手掌朝下壓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她做了一個上次沒有的動作——回頭看了方閒一眼。
不是看昭逸。是看他。
方閒抬了抬手裡的筆記本,意思是「在記了」。
昭寧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三十八號門前。
溫度計的數字跳了。
方閒在進入核心段之後把讀數頻率從十步一次改成了三步一次。三十四號:5.0。三十六號:4.8。三十八號——
2.8。
從五點一到二點八,下降二點三度。方閒以為溫度計壞了,但指南針也偏了——原本指正北,現在朝西北歪了七八度。
他沒動。盯著溫度計的數字看了五秒。
2.8。2.9。3.0。3.3。3.8。4.2。4.7。5.0——
回來了。
跟周圍溫度一樣了。方閒按下計時器。
三十秒。溫度再次跌到二點八。相同的曲線。相同的谷底。七秒後回升。
方閒站在三十八號門前看了四輪。下降——回升——下降——回升。每次下降七秒。每次回升三十秒。一秒不差。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數字:37。
昭寧走回來。「怎麼了?」
「溫度在變。」方閒把溫度計舉到她視線高度。「看。」
昭寧看了十秒。表情從「匯報什麼」變成「等等」再變成「——」。
「有週期。」她說。
「三十七秒。下降七秒,回升三十秒。固定的。」
「自然降溫不會有固定週期。」
「不會。」
昭寧閉眼。感知。三十秒後睜開,瞳孔收縮了一瞬。
「脈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從下面。」
她張了一下嘴,又閉上。昭寧很少找不到詞。
昭逸等了三秒:「像什麼?」
昭寧皺眉。不是生氣的皺,是在掙扎的皺。
「……在呼吸。」
方閒在筆記本上記下:「38號。溫差2.3°。週期37秒(下降7s/回升30s)。指南針偏轉西北~7°。昭寧氣感確認:脈動,源自地下。」
他寫得很快,字跡工整,像在填財務報表。
核心段東側人行道。三十八號和四十號之間。
有人走過來了。
三個人。兩男一女。一個別了武道系的器袋,另外兩個只拿了信號器和手電筒。走路姿勢很鬆——左看看右看看,像逛街。
散裝隊。
方閒的分類不帶惡意。只是他們的裝備配置跟考核報告的基本要求之間的差距,用審計術語來說,叫「重大遺漏」。
那個拿器袋的男生看見昭寧蹲在地上看溫度計,湊過來了。
「同學你們也是考核的?這是什麼?測溫的?」
昭寧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溫度大概比三十八號門前的最低值還低兩度。
昭逸擋在前面,客客氣氣:「我們在做數據採集,比較費時間。你們查到哪了?」
器袋男生往南指了指:「那邊走到底,再折回來。」
「西邊那幾條巷子看了嗎?」
「巷子?」器袋男生想了想,「……沒注意。直接走大路的。」
他說得很自然。不是「看了沒東西」。是「沒注意有巷子」。
昭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加油。」
三個人走了。方閒看著他們經過三十四號。經過三十二號。經過三十號。一路到南段,沒有一個人回頭。
方閒收回目光。在筆記本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
沒有標注。沒有解釋。只是一個×。
南端公園。兩條長椅。
三個人坐下來整理筆記。
上週六來這裡的時候,公園裡有一對老夫婦在散步,一個男人在遛狗。今天——
一個人都沒有。
十二月下旬的下午,太陽很低,影子拉得很長。公園裡幾棵榕樹還綠著,中間那棵銀杏早禿了。風從南邊來,乾冷。長椅鐵扶手冰得硌手。方閒沒戴手套——暖手貼被他拆了一包,捂在計時器上怕電池沒電。
昭逸坐著,眼睛一直在掃街道。忽然他站起來,走到長椅旁邊的垃圾桶邊——蹲下,看了看什麼東西,又站起來往核心段方向望了一眼。方閒覺得路過的人大概以為他在撿瓶子。
「這條街上沒有貓。」
昭寧翻筆記本的手停了。
「上次來的時候,北邊那個曬太陽的老大爺門口趴了一隻虎斑。你們沒注意吧?」昭逸指向北段方向。「今天老大爺沒出來。貓也不在。」
他又指向核心段北端路邊一個紙箱。方閒目光追過去——紙箱旁邊有一個塑料碗。裡面有乾掉的貓糧。碗壁是乾的,沒有水漬。
「至少兩三天沒有貓來吃了。」
方閒看了他一眼。風從南邊吹過來,長椅上的灰被吹起了一點。
四百七十三條帖子,一百二十七條有效數據。全部是修煉者和普通人的視覺、聽覺、體感報告。沒有一條提到動物。
昭逸用的不是氣感,不是數據,是最原始的——眼睛。
方閒打開筆記本新一頁,寫了一行:「動物迴避範圍在擴大。與近一週白天目擊增加的時間線一致。」
他寫完之後合上了筆。公園很安靜。風吹過來,那棵最大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動不動。方閒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把暖手貼從計時器上揭下來,重新貼到自己手背上。
「走吧。」
回程。啟明路。下午三點四十。
昭寧走在前面整理手機裡的照片和語音備註。昭逸跟方閒並排走。風迎面。
「三十七秒。」昭寧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這個週期是什麼意思?」
方閒想了一秒。「不知道。」
昭寧皺眉。
「但有週期就意味著有規律。有規律的東西可以預測。能預測的東西,就算不知道原因,至少知道下一秒它會做什麼。」
昭寧看著他。
「你怎麼一點都不怕?」
方閒把手插進口袋。暖手貼還有一點溫度。
「該怕的時候會怕。」
昭寧等了一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然後轉回去,繼續走。
昭逸湊過來,壓低聲音:「閒哥。」
「嗯。」
「……算了。」
方閒沒追問。
他看了一眼灰白的天。不到一秒。收回來。
「回去我要把溫度計的數據做成曲線圖。」他說。「我們學校有彩色列印嗎。」
昭逸笑了。「免費的。」
「更好。」
風從南渡街方向吹過來,把方閒夾在腋下的筆記本吹開了一頁。角落裡那個×一閃而過。他把筆記本合上,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