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外的人行道上,沈昭寧已經在看手機了。
方閒從校外住處的方向走過來時,她站了至少五分鐘——手機螢幕上是南渡街的衛星地圖,五個紅色標記沿街分佈,間距均勻得像用尺量過的。方閒不確定這種精確度是穿雲槍的訓練結果還是她的強迫症表現。兩者大概在某個高度上合流了。昭逸蹲在旁邊,背了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側面露出一截礦泉水瓶和一包紙巾的角。
方閒兩手空空。
「你們這個架勢,」他看了一眼昭寧的戰術地圖和昭逸的遠足裝備,「走一條老街還是攻一座城?」
「閉嘴,帶路。」昭寧鎖了螢幕。
「直走七分鐘。」方閒往前指了指,「上次說過,一千兩百三十步。正負二十。」
「你還記得步數。」昭逸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步數不花錢記。」
昭寧已經邁開步子了。「別廢話。走。」
方閒跟上去。昭逸在後面調了一下背包肩帶。
「姐,等等——你那個步頻,六分鐘就到了。」
「那就六分鐘。」前面的昭寧頭都沒回。
方閒看向昭逸的背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礦泉水兩瓶、紙巾一包、巧克力棒四根、手電筒一個、充電寶一個。」昭逸一口氣報完。
方閒停了半拍。「白天。去。」
「……以防萬一。」
「還有呢?」
昭逸沉默了一秒。然後從包側面拉出一個薄薄的摺疊袋。
「急救包。」
「你去逛一條五百米的老街,帶急救包。」
「姐讓我帶的!」
前面傳來昭寧的聲音:「那叫有備無患。跟你們兩手空空的態度比起來——」
「手空跑得快。」方閒說,「萬一真有事,跑路不用負重。」
昭逸笑了。昭寧沒回頭,但步伐好像快了零點幾秒。
三人從啟明路拐進南渡街北口。
方閒的腳步很穩,轉彎的時機比手機導航提前了半拍。他對這一帶的路線圖大概精確到門牌號——四年同一條路線,腳底板比任何App都靠譜。昭逸不止一次說他腦子裡裝了離線地圖,方閒覺得這是誇張——記路而已,又不花錢。
南渡街北段跟白天的大多數老街一樣:不繁華,但有人氣。幾間小店開著門,有個老大爺在門口曬太陽,路邊停著一輛鏽了半邊的三輪車。空氣裡有中藥行的藥材味和某戶人家炒菜的油煙混在一起——方閒管這種組合叫「老街複合指數」,川貝配紅燒,大概二比八。
「就……這?」昭逸左右看了看。
「你以為會有什麼?」
「帖子上說得挺嚇——」
「帖子上說的是晚上。」昭寧打斷,「白天來是看環境結構。觀察點五個,依次確認。」
經過十一號——砂鍋粥店。店門開著,裡面有人在吃午飯。
方閒看了一眼。「還在營業。十五塊一鍋。上次吃過。」
「對!那家粥!」昭逸拍了一下手。
「十五塊。」方閒重複了一遍,像在核實帳目。
「……你連粥的價格都——」
「有發票。」
過了二十八號之後,街面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一度一度降下去的,像空調被人偷偷調低了但你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冷的。
三十二號,空置。鐵捲門拉了一半,裡面黑洞洞的。三十三號,空置。三十四號的鐵捲門上鏽跡斑斑,鏽得連門縫都糊住了。三十六號也關了——門口的招牌褪了色,依稀是一家文具店,「學生用品」四個字只剩下左邊兩個。
方閒的腳步沒變。但他的視線在掃——門面的開關狀態、玻璃上的灰塵厚度、鐵捲門的鏽蝕程度。
「三十到四十二號之間。」他開口。語氣像在念一份審計報告。「東側六間門面,空四間。西側同區段,空五間。十二間裡空了九間。空置率七成五。」
昭逸嘴動了一下。「你站在這裡就——」
「正常老街區商鋪空置率不超過兩成。三成算衰退。」方閒的目光掃過三十號糧油店——那家店還在營業,門口掛了一張促銷告示。他看了一眼紙張邊緣泛黃的程度和上面的日期。「三十號的告示是三個月前的。三個月前這段路至少還有足夠的客流量讓他掛促銷。」
他環顧四周。
核心段的街面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十二月週六的下午兩點半,五百米的街道中段,只有他們三個人站著。
風吹過空置店面的鐵捲門,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響。那聲音在安靜的街面上走了很遠,像是在替什麼東西嘆了口氣。
「不正常。」
昭寧已經走到了三十八號對面的位置。
那面牆——帖子裡反覆提到的那面牆。灰白色水泥抹面,年久斑駁,幾條裂紋從牆角往上延伸。白天看上去就是一面老牆。沒有影子,沒有異象。
她閉上眼睛。
風從南端吹過來。十二月的乾冷和老城區地面的潮味混在一起。核心段安靜得過頭——偶爾有遠處的車聲傳進來,在窄街兩側的建築之間彈了幾下就散了,像扔進深井裡的石子。
三十秒。
昭寧睜開眼。
表情從專注切到了確認。
「陳廣磊說得對。」她轉向方閒和昭逸,「有微弱的氣息波動。方向是從地面往上。不是散的——有脈絡,像管道裡的水,沿著某條路徑在走。」
「波動範圍?」方閒問。
「比帖子描述的大得多。不止三十八號這面牆。整個核心段都有。」她的手指往腳下指了指,「只是三十八號附近最明顯。」
方閒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停了。
「冷。」昭逸突然搓了一下手臂。「剛才走這兩步,溫度明顯降了——你們有沒有感覺?」
方閒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然後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是陰影。」他指了指右側的建築,「樓擋了陽光。」
昭寧偏頭看了一眼方閒指的方向。然後看向他剛才站的位置。
「不對。」她說,「你剛才那個位置一直在陽光下。」
方閒眨了眨眼。
「那可能是我體寒。」
昭逸噗嗤笑出聲。昭寧沒笑。她在手機上記了一行字,然後繼續往南走。
街尾是一小塊三角形的綠地。幾棵老榕樹,兩條落滿灰的長椅,一道殘缺的石欄杆。欄杆上刻著三個字:南渡橋。筆劃磨損了大半,但還認得出來。
昭逸走過去看。「這裡以前有條河?」
「填掉了。幾十年前城市改造的時候。」方閒回答,「下面應該還有暗渠。」
他站在石欄杆旁邊,目光掠過街口的路牌。
「這條街以前好像不叫這個名字。」
昭逸回頭。「叫什麼?」
方閒停了兩秒。
「忘了。可能記錯了。」
「你連砂鍋粥十五塊都記得,街名你忘了?」
「粥的價格影響我的月度支出。」方閒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街名不影響。」
回程路上,昭寧整理觀察結果。
「確認三點。」她邊走邊說,語氣切到了任務模式。「第一,氣息波動真實存在,不是心理暗示。第二,源頭方向在地下——牆面影子只是表徵。第三,波動範圍覆蓋整個核心段,比帖子描述的大得多。」
方閒在她後面補了一句:「第四。核心段空置率七成五。糧油店促銷告示三個月前的——說明至少三個月前這段路還算正常。空置速度可以反推異常加劇的速度。」
昭寧停了一下腳步。
她回頭看方閒。
「你用商鋪空置率反推時間線?」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昭寧的眼神停了大概一秒——那是一種『你比我想的有用』的表情,收得很快。「我只想到了氣息。」
「你是修煉者,工具是氣感。我是會計,工具是數據。」方閒聳肩,「一碼歸一碼。」
昭逸在旁邊小聲說:「所以你來了還是有用的嘛。」
方閒看了他一眼。「我來是因為有免費午飯。」
「……今天下午,沒有午飯。」
方閒的步伐明顯頓了一下。
「約好的是今天。」
「姐說的是改天再——」
「午飯你請。昨天晚上的原話。」方閒朝前面說。
昭逸張了張嘴,求助似地看向昭寧。昭寧沒回頭,但聲音飄過來了:
「欠著。明天補。」
方閒的語氣嚴肅了三成。「記帳了。」
昭寧笑了一聲。很短。但是真的。
方閒把手插進口袋。他的目光很快地掠過頭頂的天——十二月的雲層壓得低,陽光在裡面模模糊糊的,像一筆被沖淡的墨。
不到一秒,收回來。
繼續走。
到家差不多四點半。
方閒燒了一壺水,九十二度的時候關火。
他拿起手機,打開崇嶽App。武道系頻道,南渡街專題帖。今天多了幾條新帖。其中一條下午三點發的:
【今天下午經過南渡街中段,牆壁上的影子比上次更深了。而且是下午。下午有影子不正常吧?】
跟帖已經有幾十條了。
方閒看了一遍。帖子裡描述的時間——下午三點左右。
他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就站在那面牆旁邊。
他什麼都沒看到。
方閒放下手機。水倒進杯子裡。窗外已經開始暗了。十二月的啟陽,四點半就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帳上又多了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