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八章 走一趟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北門外的人行道上,沈昭寧已經在看手機了。

方閒從校外住處的方向走過來時,她站了至少五分鐘——手機螢幕上是南渡街的衛星地圖,五個紅色標記沿街分佈,間距均勻得像用尺量過的。方閒不確定這種精確度是穿雲槍的訓練結果還是她的強迫症表現。兩者大概在某個高度上合流了。

昭逸蹲在旁邊,背了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側面露出一截礦泉水瓶和一包紙巾的角。

方閒兩手空空。

「你們這個架勢,」他看了一眼昭寧的戰術地圖和昭逸的遠足裝備,「走一條老街還是攻一座城?」

「閉嘴,帶路。」昭寧鎖了螢幕。

「直走七分鐘。」方閒往前指了指,「上次說過,一千兩百三十步。正負二十。」

「你還記得步數。」昭逸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步數不花錢記。」

昭寧已經邁開步子了。「別廢話。走。」

方閒跟上去。昭逸在後面調了一下背包肩帶。

「姐,等等——你那個步頻,六分鐘就到了。」

「那就六分鐘。」前面的昭寧頭都沒回。

方閒看向昭逸的背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礦泉水兩瓶、紙巾一包、巧克力棒四根、手電筒一個、充電寶一個。」昭逸一口氣報完。

方閒停了半拍。「白天。去。」

「……以防萬一。」

「還有呢?」

昭逸沉默了一秒。然後從包側面拉出一個薄薄的摺疊袋。

「急救包。」

「你去逛一條五百米的老街,帶急救包。」

「姐讓我帶的!」

前面傳來昭寧的聲音:「那叫有備無患。跟你們兩手空空的態度比起來——」

「手空跑得快。」方閒說,「萬一真有事,跑路不用負重。」

昭逸笑了。昭寧沒回頭,但步伐好像快了零點幾秒。


三人從啟明路拐進南渡街北口。

方閒的腳步很穩,轉彎的時機比手機導航提前了半拍。他對這一帶的路線圖大概精確到門牌號——四年同一條路線,腳底板比任何App都靠譜。昭逸不止一次說他腦子裡裝了離線地圖,方閒覺得這是誇張——記路而已,又不花錢。

南渡街北段跟白天的大多數老街一樣:不繁華,但有人氣。幾間小店開著門,有個老大爺在門口曬太陽,路邊停著一輛鏽了半邊的三輪車。空氣裡有中藥行的藥材味和某戶人家炒菜的油煙混在一起——方閒管這種組合叫「老街複合指數」,川貝配紅燒,大概二比八。

「就……這?」昭逸左右看了看。

「你以為會有什麼?」

「帖子上說得挺嚇——」

「帖子上說的是晚上。」昭寧打斷,「白天來是看環境結構。觀察點五個,依次確認。」

經過十一號——砂鍋粥店。店門開著,裡面有人在吃午飯。

方閒看了一眼。「還在營業。十五塊一鍋。上次吃過。」

「對!那家粥!」昭逸拍了一下手。

「十五塊。」方閒重複了一遍,像在核實帳目。

「……你連粥的價格都——」

「有發票。」


過了二十八號之後,街面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一度一度降下去的,像空調被人偷偷調低了但你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冷的。

三十二號,空置。鐵捲門拉了一半,裡面黑洞洞的。三十三號,空置。三十四號的鐵捲門上鏽跡斑斑,鏽得連門縫都糊住了。三十六號也關了——門口的招牌褪了色,依稀是一家文具店,「學生用品」四個字只剩下左邊兩個。

方閒的腳步沒變。但他的視線在掃——門面的開關狀態、玻璃上的灰塵厚度、鐵捲門的鏽蝕程度。

「三十到四十二號之間。」他開口。語氣像在念一份審計報告。「東側六間門面,空四間。西側同區段,空五間。十二間裡空了九間。空置率七成五。」

昭逸嘴動了一下。「你站在這裡就——」

「正常老街區商鋪空置率不超過兩成。三成算衰退。」方閒的目光掃過三十號糧油店——那家店還在營業,門口掛了一張促銷告示。他看了一眼紙張邊緣泛黃的程度和上面的日期。「三十號的告示是三個月前的。三個月前這段路至少還有足夠的客流量讓他掛促銷。」

他環顧四周。

核心段的街面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十二月週六的下午兩點半,五百米的街道中段,只有他們三個人站著。

風吹過空置店面的鐵捲門,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響。那聲音在安靜的街面上走了很遠,像是在替什麼東西嘆了口氣。

「不正常。」

昭寧已經走到了三十八號對面的位置。

那面牆——帖子裡反覆提到的那面牆。灰白色水泥抹面,年久斑駁,幾條裂紋從牆角往上延伸。白天看上去就是一面老牆。沒有影子,沒有異象。

她閉上眼睛。

風從南端吹過來。十二月的乾冷和老城區地面的潮味混在一起。核心段安靜得過頭——偶爾有遠處的車聲傳進來,在窄街兩側的建築之間彈了幾下就散了,像扔進深井裡的石子。

三十秒。

昭寧睜開眼。

表情從專注切到了確認。

「陳廣磊說得對。」她轉向方閒和昭逸,「有微弱的氣息波動。方向是從地面往上。不是散的——有脈絡,像管道裡的水,沿著某條路徑在走。」

「波動範圍?」方閒問。

「比帖子描述的大得多。不止三十八號這面牆。整個核心段都有。」她的手指往腳下指了指,「只是三十八號附近最明顯。」

方閒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停了。

「冷。」昭逸突然搓了一下手臂。「剛才走這兩步,溫度明顯降了——你們有沒有感覺?」

方閒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然後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是陰影。」他指了指右側的建築,「樓擋了陽光。」

昭寧偏頭看了一眼方閒指的方向。然後看向他剛才站的位置。

「不對。」她說,「你剛才那個位置一直在陽光下。」

方閒眨了眨眼。

「那可能是我體寒。」

昭逸噗嗤笑出聲。昭寧沒笑。她在手機上記了一行字,然後繼續往南走。


街尾是一小塊三角形的綠地。幾棵老榕樹,兩條落滿灰的長椅,一道殘缺的石欄杆。欄杆上刻著三個字:南渡橋。筆劃磨損了大半,但還認得出來。

昭逸走過去看。「這裡以前有條河?」

「填掉了。幾十年前城市改造的時候。」方閒回答,「下面應該還有暗渠。」

他站在石欄杆旁邊,目光掠過街口的路牌。

「這條街以前好像不叫這個名字。」

昭逸回頭。「叫什麼?」

方閒停了兩秒。

「忘了。可能記錯了。」

「你連砂鍋粥十五塊都記得,街名你忘了?」

「粥的價格影響我的月度支出。」方閒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街名不影響。」


回程路上,昭寧整理觀察結果。

「確認三點。」她邊走邊說,語氣切到了任務模式。「第一,氣息波動真實存在,不是心理暗示。第二,源頭方向在地下——牆面影子只是表徵。第三,波動範圍覆蓋整個核心段,比帖子描述的大得多。」

方閒在她後面補了一句:「第四。核心段空置率七成五。糧油店促銷告示三個月前的——說明至少三個月前這段路還算正常。空置速度可以反推異常加劇的速度。」

昭寧停了一下腳步。

她回頭看方閒。

「你用商鋪空置率反推時間線?」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昭寧的眼神停了大概一秒——那是一種『你比我想的有用』的表情,收得很快。「我只想到了氣息。」

「你是修煉者,工具是氣感。我是會計,工具是數據。」方閒聳肩,「一碼歸一碼。」

昭逸在旁邊小聲說:「所以你來了還是有用的嘛。」

方閒看了他一眼。「我來是因為有免費午飯。」

「……今天下午,沒有午飯。」

方閒的步伐明顯頓了一下。

「約好的是今天。」

「姐說的是改天再——」

「午飯你請。昨天晚上的原話。」方閒朝前面說。

昭逸張了張嘴,求助似地看向昭寧。昭寧沒回頭,但聲音飄過來了:

「欠著。明天補。」

方閒的語氣嚴肅了三成。「記帳了。」

昭寧笑了一聲。很短。但是真的。

方閒把手插進口袋。他的目光很快地掠過頭頂的天——十二月的雲層壓得低,陽光在裡面模模糊糊的,像一筆被沖淡的墨。

不到一秒,收回來。

繼續走。


到家差不多四點半。

方閒燒了一壺水,九十二度的時候關火。

他拿起手機,打開崇嶽App。武道系頻道,南渡街專題帖。今天多了幾條新帖。其中一條下午三點發的:

【今天下午經過南渡街中段,牆壁上的影子比上次更深了。而且是下午。下午有影子不正常吧?】

跟帖已經有幾十條了。

方閒看了一遍。帖子裡描述的時間——下午三點左右。

他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就站在那面牆旁邊。

他什麼都沒看到。

方閒放下手機。水倒進杯子裡。窗外已經開始暗了。十二月的啟陽,四點半就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帳上又多了一筆。

留言
avatar-img
翻頁之間
10會員
112內容數
寫故事的人在這裡,讀故事的你也是。「翻頁之間」——故事之外,我們繼續聊。
翻頁之間的其他內容
2026/02/11
校園主路上的風把銀杏枝椏吹得很響,像有人在搖一把沒裝好的傘骨。 沈昭寧走在人群裡。週五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武道系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訓練場或宿舍方向散。她走另一邊——約了方閒和昭逸在校門外的小餐廳吃飯。 兩個女生從她左側走過。壓低了聲音,大概自認為夠小聲了。 「沈家嫡系。」 「穿雲槍第三式小成,
Thumbnail
2026/02/11
校園主路上的風把銀杏枝椏吹得很響,像有人在搖一把沒裝好的傘骨。 沈昭寧走在人群裡。週五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武道系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訓練場或宿舍方向散。她走另一邊——約了方閒和昭逸在校門外的小餐廳吃飯。 兩個女生從她左側走過。壓低了聲音,大概自認為夠小聲了。 「沈家嫡系。」 「穿雲槍第三式小成,
Thumbnail
2026/02/11
方閒認為,稅法課最大的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安靜的計算環境。 教授在講台上講避稅策略。PPT翻到第十四頁,字體小到最後一排的同學大概需要驅氣境的視力才看得清。方閒坐在第三排,花了兩分鐘聽完今天的核心要點——三角架構避稅法的適用條件和邊界——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算上個月的開支。 這是他這學期倒數幾
Thumbnail
2026/02/11
方閒認為,稅法課最大的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安靜的計算環境。 教授在講台上講避稅策略。PPT翻到第十四頁,字體小到最後一排的同學大概需要驅氣境的視力才看得清。方閒坐在第三排,花了兩分鐘聽完今天的核心要點——三角架構避稅法的適用條件和邊界——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算上個月的開支。 這是他這學期倒數幾
Thumbnail
2026/02/11
方閒覺得,如果論文寫不完,至少可以轉行做一份訓練場的環境噪音報告。 第二訓練場的聲學環境非常豐富。左側,兩個驅氣境的男生在對打,木刀碰撞的頻率穩定在每秒三到四次,偶爾夾一聲「嘿」或「嗐」,屬於有聲設計的攻擊。右側,一個女生在練劍,劍身劈風尖而短促,間隔不規律——還在找節奏。正前方三十米,教練在吼一
Thumbnail
2026/02/11
方閒覺得,如果論文寫不完,至少可以轉行做一份訓練場的環境噪音報告。 第二訓練場的聲學環境非常豐富。左側,兩個驅氣境的男生在對打,木刀碰撞的頻率穩定在每秒三到四次,偶爾夾一聲「嘿」或「嗐」,屬於有聲設計的攻擊。右側,一個女生在練劍,劍身劈風尖而短促,間隔不規律——還在找節奏。正前方三十米,教練在吼一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穿過樹林後,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花海,撲鼻而來的芳香使人感到心情舒暢,花朵散發著燦爛的光芒,讓整個景象絢麗又動人。 李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花朵,問道「這是什麼花?」 「這是金熒花,光世紀的植物,花瓣可以入藥,中和一些植物的毒性,也可以入浴,改善體質。」 「金熒花在吸收陽光後,是最好的藥物
Thumbnail
穿過樹林後,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花海,撲鼻而來的芳香使人感到心情舒暢,花朵散發著燦爛的光芒,讓整個景象絢麗又動人。 李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花朵,問道「這是什麼花?」 「這是金熒花,光世紀的植物,花瓣可以入藥,中和一些植物的毒性,也可以入浴,改善體質。」 「金熒花在吸收陽光後,是最好的藥物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昔日戰神之徒,背負「叛仙者」之名,踏破幽墟,歸來已是千年後! 歸來後的紫宸,發現仙門景象依舊,氣息卻已全然不同。當他步入接引殿報到,一句「千年未見的弟子」瞬間引爆了整個仙門的沉寂。面對外界的恐懼與猜疑,他只想尋回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師門真相。
Thumbnail
昔日戰神之徒,背負「叛仙者」之名,踏破幽墟,歸來已是千年後! 歸來後的紫宸,發現仙門景象依舊,氣息卻已全然不同。當他步入接引殿報到,一句「千年未見的弟子」瞬間引爆了整個仙門的沉寂。面對外界的恐懼與猜疑,他只想尋回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師門真相。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你好,我叫7月, 很多人問我為甚麼會改這名字, 我說7月對我來講是一個特別的日子,7月很有力量,7月是最美麗的,7 月就是7月, 所以我叫7月, 全部人聽後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深奧,很有內涵,高深莫測,話中有話的一個人.
Thumbnail
你好,我叫7月, 很多人問我為甚麼會改這名字, 我說7月對我來講是一個特別的日子,7月很有力量,7月是最美麗的,7 月就是7月, 所以我叫7月, 全部人聽後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深奧,很有內涵,高深莫測,話中有話的一個人.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