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把昨天南渡街的溫度數據做成了曲線圖。
橫軸時間,縱軸攝氏度。四個完整的下降—回升週期並排在螢幕上,波形乾淨得像教科書範例。如果把標題欄的「南渡街38號門前·脈動溫差記錄」換成某支股票的代碼,發到散戶群裡不會有人質疑。他存了檔。打開崇嶽App。
武道系頻道炸了。
七支考核隊伍的初步調查報告,從昨天傍晚開始陸陸續續掛出來。格式五花八門——有附手繪地圖寫了三百字的,有直接發兩分鐘vlog邊走邊晃鏡頭的,還有一個隊的全部產出是兩行字加一張模糊照片。方閒認為他們的考核態度跟那張照片的對焦程度成正比。
另一個隊發了段語音轉文字,斷句之離譜讓方閒在第三遍才確認那不是亂碼。
週五上午。圖書館二樓。上次整理四百多條帖子就是在這個角落,連插座都是同一個。
十五分鐘。七份報告。全部看完。
信噪比跟之前差不多。唯一的改進是字體更大了。但方閒是做數據清洗的——有效信息埋在一千條廢話裡也得摳出來。成本不高,就是眼睛比較累。
他新開了一份表格,開始篩選。
有價值的東西分成四類。
溫度。兩支隊提到核心段的溫度異常,但沒有人量出週期。一個隊寫「冷了一下又回來了」,另一個隊寫「體感溫差大概兩三度」。方閒在旁邊標注:「吻合。精度不夠。」——只有他的溫度計測出了三十七秒。這個數據他沒打算分享。分享出去,七支隊伍湧到三十八號門前排隊測溫度,畫面的混亂程度跟超市搶打折雞蛋差不了多少。
氣息。第三隊的隊長驅氣後期,獨自在核心段站了四十分鐘做氣感掃描。結論:「三十四到四十二號之間波動明顯,方向不固定,有時從地面,有時像從牆裡出來。」方閒畫了條線連到昭寧昨天的結論——從下面。方向不固定,可能是精度問題。也可能源頭本身在移動。兩種都有意義,後者更值得警惕。
符咒。第一隊在核心段用符咒標記氣息流向,「結果被風吹歪了」——報告原話。評論區笑了半頁。方閒沒笑。符咒歪的方向是北。昨天下午南渡街吹南風。偏移跟風向重合,讀數無效。但失敗方式有用:至少說明核心段的氣息濃度不夠強到壓過自然風。他標了個「↓」。
歷史。
這條方閒沒有。
第六隊做了一件其他人都沒做的事——查了南渡街的城建檔案。報告裡附了一張掃描件:三十年前的市政施工記錄,南渡街路基下方有一條廢棄的舊水渠。寬約一米二。三十年前道路翻新時填埋封閉。起點在北端靠近啟明路的下水道匯流處。
終點不明。
方閒盯著螢幕看了五秒。
路基下有空間。溫度脈動從地下上來。昭寧的氣感也指向下面。如果地下不是實心土層,而是有一條被填了但沒填實的舊水渠——氣息的滲透路徑就有了。不是穿過幾米厚的壓實土壤向上走,是沿著一條廢棄管道向上滲透。
效率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他把這段摘出來,放到表格最上面。加了紅色標記。
七支隊伍。七份報告。十五分鐘讀完,四十分鐘重新整合。最後表格裡有效信息只剩一頁半——溫度、氣息、氣息濃度上限、舊水渠。其餘全部刪了。
方閒存了檔。翻回崇嶽App。
評論區有人@了林越:「越哥你們隊發現了什麼?第一天就去了吧?」
下面跟了二十多條催更。
林越的回覆只有一行:暫不公開。
方閒翻了翻他的個人主頁。歷史帖子——零。不發帖。頁面乾淨得像剛註冊的號,粉絲數四百多。
不公開,說明有東西。有東西但不說,說明他認為信息差是優勢。
方閒對這種邏輯很熟悉。上市公司選擇不披露的時候,通常比披露的時候更值得關注。
他關掉了App。
週六中午。食堂。
昭逸端著盤子坐下來的時候笑得像撿了錢。「好消息壞消息,先聽哪個?」
方閒掃了一眼他的盤子。「黃燜雞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你搶到限量的時候走路是這個頻率。上次是四月份的紅燒排骨。」
昭逸張了張嘴,轉頭看昭寧。昭寧頭都沒抬:「壞消息。」
「早上在訓練場看到林越的隊了。」
昭寧這次抬頭了。
「四個人。帶了一大箱裝備出門。」昭逸掰著手指頭數,「目測有信號器、高精度溫度計,還有三套氣感放大器——那玩意兒一套四千多。比我們還專業。往南渡街方向去的。」
「信號器有意義。」方閒說。「氣感放大器不一定——取決於使用者本身的精度上限。」
「林越自己就是驅氣巔峰。半步聚竅。」昭逸咬了口雞腿。
昭寧攪了兩下咖啡。眼神從「正在聽」滑向了某個方閒見過很多次的表情。
不是警惕。是戰意。
上次見到這個表情是在訓練場,昭寧跟一個聚竅後期的女生對練之前。那個女生被壓了四個回合。
「你笑什麼。」方閒說。
「沒笑。」
她確實沒笑。但嘴角的弧度方閒能算出來——上揚了大概三度。以他四年的觀察統計,昭寧嘴角上揚三度的後果通常由別人承擔。
昭逸埋頭扒飯,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這是他四年累積的生存智慧。
「App上他怎麼回的來著?」昭逸嚼著飯含糊問。「暫不公開?好大的架子。」
昭寧沒接話。她在想別的。
方閒把昨天整合的數據發到群裡——七份報告的有效信息彙總表,刪掉了自己的分析備註,只留各隊的原始發現。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昭逸瞄了一眼手機螢幕。
「昨天下午。」
昭逸看了他三秒。那個表情方閒也見過,介於「佩服」和「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之間。
「第六隊的城建記錄你們看了嗎?」方閒用筷子點了一下手機螢幕——這個習慣昭寧說過他八百遍了,他每次都答應改,然後下次繼續。「南渡街路基下面有一條填埋的舊水渠。三十年前封的。」
昭寧拿過手機看了十秒。眼睛亮了。
「如果地下有空間——」
「氣息不需要穿過實心土層。沿管道上來就行。」
昭逸的筷子停在半空。「等等——一直在我們腳底下?」
沒有人回答他。昭寧抬頭看方閒。方閒夾了一筷子青菜。
午飯吃到一半。
昭逸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翻App。他的習慣——吃到七分飽就開始刷手機,精確度跟方閒算帳差不多。
翻了兩三分鐘。手指停了。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昭寧看過來。方閒嚼著青菜,也抬了一下眼。
「七支隊伍的報告——所有人提到的異常,全部在三十四到四十二號之間。」
昭寧點頭:「核心段本來就在那裡。」
「不是。」昭逸搖頭,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七份報告的截圖,他用紅圈標出了位置描述。三十四號北側、三十六號門口、三十八號溫度、四十號牆面、四十二號路口——
沒有一個人寫過三十四號的對面。那條巷子。
「不只是我們的數據。」昭逸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他們的也沒有。七支隊伍。零提及。」
食堂很吵。後面有人在打電話,隔壁桌武道系的在爭論什麼招式。但方閒覺得他們這張桌子突然安靜了一塊。
昭寧盯著截圖,眼睛微微眯起。那是她在計算的表情。
「七支。都沒有。」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慢了半拍。
她看了方閒一眼。這是三人之間的固定動線——遇到需要分析的東西,昭寧的目光會自動轉向那個方向。
方閒低頭看自己的飯碗。飯還剩小半。他夾了一口菜,慢慢嚼了兩下。
沒說話。
昭寧沒催。昭逸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方閒,把手機收回來,繼續扒飯。
晚上。住處。
方閒坐在書桌前。筆電關了。桌上攤著白天整合的數據——紙質版。他在圖書館已經整理過一遍,又在食堂聽完昭逸的發現之後在腦子裡整理了第二遍。
七份報告。七條獨立的調查路線。七種不同的觀察方式——氣感、符咒、溫度、歷史、體感、視覺、App彙總。
七次忽略同一個地方。
他把報告收進資料夾,放在書架最下層。
房間很安靜。暖氣管嗡嗡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窗簾下沿,光帶從左劃到右,再消失。
桌角那枚舊銅錢在檯燈光圈的邊緣。銅綠斑駁,邊角磨得圓了。放了很久。方閒不太動它。就擱在那兒。
他看了兩秒。
然後打開手機,點進外賣App。
「明天中午吃什麼」這個問題的決策難度比南渡街高。南渡街至少有數據可以建模,選午餐純靠直覺——而直覺是方閒最不信任的東西。
他選了黃燜雞。今天昭逸說好吃。這算數據驅動。
下單之後看了一眼微信群。
新消息。
昭寧:「明天晚上。夜間勘查。」
昭逸:「……不是說先再白天去一次嗎?」
昭寧:「白天能發現的差不多了。三十七秒的脈動——夜間才是它活躍的時候。」
方閒放下手機。
他的背包已經收好了。溫度計、指南針、計時器、筆、筆記本、兩組備用電池。拉鏈拉到頂。
群裡昭逸還在打字。
昭逸:「閒哥你怎麼不說話」
方閒拿起手機。
方閒:「在。」
昭逸:「你什麼時候收的裝備?」
方閒想了一秒。準確來說——是午飯吃完回來的時候。昭寧還沒發消息。
方閒:「統計學。她說『明天晚上』的概率大概百分之八十五。」
昭逸:「???」
昭寧:「。」
方閒鎖了屏。
暖氣管還在嗡嗡響。桌角銅錢的暗光一閃一閃。他把備用電池從包裡取出來,檢查了一遍電量。滿的。放回去。拉鏈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