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方閒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他站在巷口對面的街道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着那條巷子。白天。陽光照進去三四米。跟每一次一樣。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裝備清單——手電筒三支,兩支備用。電池四組,比昨天多一組。溫度計,指南針,計時器,筆記本,粉筆四根。繩索二十米在昭寧包裡。急救包在昭逸背包裡。像年審。
他改口:像審計一個從未上報過的子公司。帳面上不存在,實際資產未知,歷史沿革不明,連法人代表是誰都查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帶齊工具走進去,然後祈禱金額不要太離譜。
手機震了一下。昭逸:「到了 在北門」。
三分鐘後,兩個人的身影從啟明路拐角出現。昭寧穿了件深色防風外套,黑色斜挎包還是昨天那個。昭逸背着雙肩包,脖子上多了一條灰色圍巾——纏了兩圈,富餘的一截塞進領口。
「閒哥你到好早。」昭逸走過來。
「觀察動線。」
「什麼動線?」
「巷口到現在經過了十四個人。看了一眼的兩個,連頭都沒轉的十二個。」
昭逸看了巷口一眼,又看了方閒一眼。「你到底是會計還是便衣?」
「會計的觀察力不比便衣差。只是我們看的是數字。」
「你觀察的明明是人。」
方閒沒接話。昭寧走到旁邊。沒說廢話。
「走。」
巷口。下午兩點零三分。
三個人走進去。跟昨天一樣的陣型——昭寧在前,昭逸中間,方閒最後。十八步。到矮牆。門開着。昨天走的時候沒有關。方閒當時考慮過要不要推回去——不知道從裡面怎麼開,推回去就鎖死了。保留已驗證的進入通道,風險管理優先級高於恢復原狀。
從會計的角度,這扇門是一筆已確認的應收帳款。已入帳的東西不能人為沖銷。
昭寧蹲下來,手電筒照進門裡。石階。黑暗。涼氣。跟昨天一模一樣的氣味——石頭、乾燥、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的安靜。
「裝備最後確認。」
「齊了。」昭逸拍了拍背包。「多帶了一組電池。粉筆四根。圍巾一條。」他拉了拉脖子上的灰色圍巾。
方閒看了他一眼。「那條圍巾是你的還是借的?」
「室友的。」
「什麼材質?」
「——你問這個幹嘛?」
「估一下保暖係數。裡面1.8度。腈綸的話大概撐三小時,羊毛久一點。」
昭逸低頭看了一眼圍巾。「不知道。標籤被我室友剪了。」
「那就當腈綸。三小時。」
昭寧已經彎腰鑽進了門。
石階很窄。
七十公分。一個人通過剛好。牆壁是昨天見過的青灰色大磚。近距離觸感更明顯——冰涼,表面細密,帶着材質本身的微弱光澤。如果在建材市場歸類,大概屬於天然石板系列。報價每平方至少四百。不含安裝。不含運費。
三支手電筒亮了兩支——昭寧一支照前方,方閒一支照腳下和牆壁。第三支備用,塞在昭逸背包裡。他目前的貢獻是背包偶爾碰到兩側牆壁,發出悶響。天花板很低——昭逸偶爾縮一下頭。方閒不需要。一米七八,天花板大概一米九多。差十幾公分。不是問題。
「比我高考考場還壓抑。」昭逸說。
「考了多少?」方閒在後面問。
「……你是不是在等機會笑我?」
「建立壓抑的量化基準。」
昭逸沉默了兩秒。「我拒絕回答。」
方閒在心裡數台階。
四。八。十二。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踩在台階正中間。石階寬七十公分,鞋佔二十六公分左右,兩側各餘二十二公分。居中。不碰牆。
十五。石階在這裡拐了一個彎。角度大概一百二十度。拐完之後繼續向下。空氣涼了一截。
二十。二十四。二十八。
昭逸回頭看了一眼。方閒就在後面。跟十級台階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距離。像報表上的固定數字——每次翻開都在同一個欄位。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到了。」前面昭寧的聲音。
三十四級。方閒在筆記本上記下。
台階盡頭是一段平路。
石板地面取代了磚台階。踩上去的觸感不同——更平滑,更硬,接縫幾乎感覺不到。天花板升高了。昭寧伸手向上摸——摸不到。方閒用手電筒照上去。大概兩米多。
空氣變了。不只是更冷。是質地不一樣。靜止。死沉。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所有分子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打算再動了。
「很乾。」昭逸說。「我以為地下會潮。」
「磚縫太密,空氣幾乎不流通。潮氣進不來。」方閒說。
「那我們進得來。」
「我們從門進的。潮氣沒有手。」
昭逸張了張嘴。關上了。這句話在邏輯上確實無懈可擊。
方閒拿出粉筆,在拐角的牆壁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石階方向。白色粉筆在青灰色磚面上很清楚。
「第一個標記。」他說。「每隔二十步一個。」
走了大概二十五步。方閒的步幅大約零點八米,水平距離約二十米。右側牆壁出現一個拱形缺口。半人高,裡面碎石封了大半。
昭寧蹲下來,手電筒照進去。
「管道。」
舊水渠。崇嶽App上其他隊提過的城建記錄——三十年前填埋的廢棄管道。管道方向大致向上。如果垂直結構合理,上方連通的就是南渡街路基下面那一層。
方閒畫了第二個粉筆標記。箭頭加一個「W」。
昭寧閉了一下眼。
「有微弱的脈動。」
方閒按下計時器。
安靜。手電筒的光照着管道碎石的截面。滴水聲沒有。風聲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
三十七秒。
「不變。」他說。「從地面到地下,週期是固定的。」
筆記本上記了第二筆:位置、距離、脈動週期、與地面數據的一致性。
「如果這東西按計件收費,」他看着計時器,「三十七秒一次,一小時九十七次,一天兩千三百三十五次。月薪——」
「方閒。」昭寧已經站起來了。
「好。走了。」
二十米之後,通道變寬了。
從只能前後排的窄道,忽然可以三四個人並排。地面的石板更整齊。方閒低頭看了一眼接縫——比前段細了至少三分之二。邊緣的切割精度讓他不太舒服。做了四年報表的人知道什麼叫「精確到不合理」。這個石板就是。
天花板升到了三四米。手電筒照上去,拱頂的弧度平滑均勻。
方閒畫了第三個粉筆標記。
他拿出溫度計。零下零點三度。比門口的1.8度又低了兩度。昭逸的圍巾從保暖資產正式降級為心理安慰。
牆壁上出現了痕跡。
不是文字。不是圖案。是刮痕。淺淺的溝,寬一兩公分,深不到一毫米。集中在牆壁中下段——大約膝蓋到胸口的高度。方向一致,都朝更深處。有些邊緣已經侵蝕模糊了,有些還很銳利。
方閒的手電筒在一處較新的刮痕上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移開了。
「什麼?」昭逸湊過來。
「牆上有痕跡。可能是地質運動。或者老鼠。」
「這個深度有老鼠?」
「老鼠什麼地方都去。跟審計一樣。」
昭逸伸手摸了一下刮痕。「挺淺的。像指甲劃過的。」
「你少啃指甲就不會聯想到這個。」
「我沒有啃——」
昭寧折回來。手電筒掃過那段牆壁,光在刮痕上走了一遍。她沒有摸。只是看。
「方向一致。」她說。語氣像在讀一份偵查報告。「都朝裡面。」
然後轉身繼續走了。
又走了七十多步。
方閒知道精確數字——七十三步,步幅零點八米,大約五十八米。加上之前二十米的窄段和轉角,水平距離超過了一百米。第四個粉筆標記畫在一塊特別光滑的磚面上。
然後通道結束了。
不是被封堵。是到頭了。前方是一個開口。牆壁在兩側忽然退開。天花板消失了。
昭寧停下來。她舉起手電筒。
光照出去。
什麼都沒有照到。
不是有東西擋住。是空間太大。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走了一段就散了,像把一粒石子丟進湖裡——連漣漪都看不見。
昭寧調到最亮檔。光柱刺進深處,在遠處模模糊糊照到了一段牆壁。很遠。二十米,三十米,也許更遠。看不清細節。
天花板也照不到。
三個人站在開口處。
「這他媽——」昭逸沒說完。
昭寧沒說話。她的右手慢慢按上了腰側的器袋。不是要出手。是修煉者面對未知空間的本能——確認武器在身上。確認自己準備好了。
一個不該存在的空間。在南渡街的地下。在他們走了四年的那條街下面。
方閒站在兩個人身後。手電筒照着前方。他沒有說話。
安靜了十幾秒。沒有人問「怎麼辦」。也沒有人說「回去吧」。
昭逸打破的。
他蹲下來,解開背包側袋。翻了幾秒。拿出一根螢光棒。
「戰備物資第二項。」
昭寧看了他一眼。昭逸沒解釋。他掰亮螢光棒——「喀」一聲——站起來,用力朝黑暗裡扔了出去。
螢光棒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綠色的。在純粹的黑暗裡,像一根發光的拋物線。
「啪。」落在大概十五米外的地面上。
微弱的綠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石板。地面是石板。
平整。整齊。接縫幾乎看不見。比他們腳下通道裡的石板還要好——如果通道裡的叫「精確到不合理」,這裡的就是「精確到不像是人做的」。
有人——或者有什麼——建造了這個地方。
方閒看着那根螢光棒。綠色的光在黑暗裡像一枚掉在空曠停車場的硬幣。很小。但足夠說明停車場有多大。
三人站在通道盡頭。
面前是看不到邊的黑暗。身後是三十四級台階通向的那條巷子。巷子外面是十二月下旬的南渡街。南渡街外面是崇嶽大學。大學裡有宿舍、論文、期末考。
方閒站在最後面。他的影子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延伸進了那片黑暗裡。
他沒有動。
「幾點了?」
昭寧看手機。沒有信號。但時間還在走。
「三點十七。」
「我們走了多遠?」
方閒翻開筆記本。「水平距離大概一百二十米。垂直下降十四到十五米。」
昭寧沒說話。
方閒合上筆記本。「這不是舊水渠。」
昭逸:「廢話——」
「舊水渠不需要三四米高的天花板。」
昭寧看了他一眼。
方閒沒有接話。
他把手電筒的光往腳邊移。他們站的位置——通道出口邊緣的石板上——有一個淺凹槽。
方形。大概二十公分見方。邊緣切割整齊。凹陷兩三公分深。裡面是空的。乾淨。像一個精確的模具——曾經有什麼東西放在這裡,尺寸剛好,形狀剛好。
但不在了。
方閒蹲下來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今天到這裡。」
兩個人都看着他。
然後他加了一句。
「明天還來嗎?」
不是以往的「不進去」。不是「裝備不夠」。是「還來嗎」。
昭寧盯着他看了兩秒。
「來。」
方閒點了點頭。關掉手電筒。三個人轉身。三十四級台階。十八步巷子。走出巷口的時候,十二月下旬的陽光只照進來三米。風回來了。遠處南渡街上有人騎電動車經過,喇叭按了兩下。
什麼都跟昨天一樣。
但什麼都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