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更清楚了。
方閒花了約0.4秒完成聲源分析——距離三十到四十米。方向：柱列深處偏左大約二十度。人數：至少兩個，可能三個。辨識度：年輕，語帶恐慌，夾雜喘息。結論：不是靈態生物。靈態生物不會喘。
「不是靈態生物。是人。」
他的語氣跟剛才說「在加速」的時候一模一樣。在方閒的表達體系裡，「有人困在深處」和「密度在升高」屬於同一優先級——都是需要記入帳本的異常變動。區別只在科目不同，前者掛「應收救援」，後者掛「風險準備金」。
林越走過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保持六米間距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是直接走過來。步幅比日常快了大約15%。兩把刀在腰間晃了一下。
他沒看方閒。看的是深處。
「有人在裡面。」
五個字。林越隊標準輸出格式——主語可省，修飾詞為零，語義完結。如果林越去做財報，他的利潤表大概只有一行數字。不帶附注，不帶會計師意見，審計委員會直接散會。
然後他看了昭寧一眼。
這一眼的信息量大約等於三段合約正文。翻譯成書面語言是：你的隊，你的判斷，我等你的結論。
昭寧沒想三秒。
「去。」
一個字。比林越還少四個。如果按字數收費，這場關鍵決策的諮詢費大概不到一毛錢。
昭逸已經在收拾螢光棒了。他的反應速度在「他姐下達的指令」這個品類裡穩定低於0.8秒——四年來方閒統計過。昭寧語氣越短，昭逸的反應越快。相關係數大概0.91。非常顯著。
方閒翻開筆記本。空白頁。
現有數據：昭寧體力餘額約六成五——按上次消耗戰的衰減曲線外推，如果再遇到中階個體，還能支撐大約十二到十五分鐘全力輸出。螢光棒總庫存兩隊合計一百一十根。安全時間還剩一百二十分鐘左右。密度外推修正係數乘以1.35。
他在紙上寫了一行數字。不是什麼計劃。是一張資產負債表——左邊是所有人能打出來的傷害值加總，右邊是推算的威脅存量。
數字不好看。左邊比右邊矮了一截。如果這是財務報告，結論是：營運資金缺口，短期內無法靠內部資源彌補。
方閒蓋上筆蓋。
「放心，死不了的。」
語氣平淡。平淡到不太正常。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只漲了三毛。
昭逸扛上鎮淵：「你這話說得跟買保險似的。」
昭寧沒回頭。她已經走了。
韓沛在旁邊聽見了。他的視線從方閒臉上掠過——不到一秒——然後收回去。方閒不確定韓沛在那一秒裡讀到了什麼，但根據過去兩小時的觀察頻率推算，這個人分配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已經從大約8%上升到15%左右。
增速有點快。如果是投資組合裡的一支股票出現這種持倉變動，合規部門會發問詢函。
深入。
過了第二十九根柱子，空氣裡多了一種味道。金屬。像舔了一下舊鑰匙。方閒沒在筆記本上記這個——嗅覺數據的主觀性太強，放進報表會被審計師打回來。
溫度又掉了。比過渡區再低大概兩度。昭逸呼出的氣在螢光棒的光裡變成了一團淡淡的白。
「閒哥，這裡的空氣是不是有問題。」昭逸吸了一下鼻子，表情像吃到一道忘了放鹽但放了鐵釘的菜。
方閒：「沒問題。正常的地質氣味。」
這句話的準確程度大概跟「食堂的紅燒肉是真的肉」差不多——技術上不算假，但也沒有涵蓋全部事實。
嗡嗡聲也不一樣了——不是之前的低沉振動，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低鳴。像站在變壓器旁邊。方閒感覺到胸腔在跟著共振，頻率大概35到40赫茲之間。不影響呼吸。但不舒服。
地板的磨損面更寬了。刮痕從線變成帶——最寬處大概十五公分。活動密度翻了一個量級。方閒翻筆記本標了一個數據點。密度曲線現在的形狀很不好看——不是線性增長，是指數型的前段。還沒爆發，但方向很清楚。
螢光棒能照到的範圍縮到六米。光源功率沒變。是環境在吃光。
第三十根柱子。柱面上有幾個符號。方閒掃了一眼。沒停。在這個區域，每隔三四根柱子就有幾個——他在筆記本上用小圓點標過位置，但沒畫符號本身。符號不是數字，不需要進報表。
前面是他筆記本上標注的「推測區域」——上次探索沒走到的地方。方閒基於柱間距遞減規律、聲學反射特徵和密度梯度外推過一版圖。
走到了。
柱間距從標準八米收窄到六米半。聲學回音變短——空間被什麼東西分割了。密度梯度跟他畫的曲線偏差不到百分之三。
每一筆都對。
韓沛走在林越身後。方閒注意到他側頭瞥了一眼攤開的筆記本——上面的平面圖跟他們正在走的路徑完全吻合。線條、距離、標注。每一根柱子的位置都畫在上面。
韓沛什麼都沒說。但他的步幅慢了大約半拍。這種肌肉語言在方閒的翻譯系統裡對應的含義是：正在消化一個跟預期不符的信息。
方閒合上筆記本。繼續走。
聲音近了。
不是喊叫。是那種喊到嗓子快啞的、間歇性的呼救。中間夾著碰撞聲。和一種方閒熟悉但不想聽到的東西——
低頻共振。不是環境底噪。是某個靈態生物的能量場在脈動。振幅比他見過的所有個體都高出一個台階。
兩隊在第三十一根柱子的位置看到了全貌。
柱列的排列在這裡形成一個半圍合的死角——三根柱子呈不等邊三角形，靠深處那一側有半面天然石壁。三個人擠在石壁和柱子之間的縫隙裡。一個坐在地上，左肩的衣服撕開了一片，露出暗紅色——不是血。是被能量灼傷後滲出的組織液。另外兩個站著，護在前面，但腿在抖。
傭兵預備隊。畢業生臨時組。方閒掃了一眼裝備——護具批次不統一，鞋底磨損程度差異大，繃帶包的捆綁手法至少出自兩種不同的急救課教材。結論：不是成建制隊伍。是湊的。
他們的螢光棒是白色的。不是三人隊的綠色，也不是林越隊的橙色。市面上最便宜的型號，燃燒時長標準差超過40%。
方閒朝被困者身後的石壁掃了一眼。那裡有一道不到半米寬的裂縫。邊緣的碎裂方式不是人工開鑿——像管道年久失修爆裂的口子。白色螢光棒的殘留光跡從那條裂縫方向延伸過來，跟兩支隊伍的入口方向都不一樣。
第三個入口。天然的。或者說——被撐開的。
方閒在心裡把這個信息歸了個檔。「資產負債表外項目」——不在已知報表裡，但影響整體風險評估。地下空間的入口不是在減少。是在增加。
五隻靈態生物。
四隻灰色。中低階。尺寸和密度跟今天之前打過的同一個等級。它們在死角外圍形成了一個半圈——不是包圍，是趨能行為的聚集效應。三個驅氣境修煉者的氣息把它們吸過來了。
第五隻不一樣。
直徑一米二左右。其他四隻的兩倍。顏色不是灰——是黑。接近純黑。不透明。邊緣有微弱的波動，像液面在呼吸。
方閒見過很多種灰。從灰白到灰黑到凝膠質感的深灰。他見到灰的時候會在心裡按色度排序。
今天這個不在排序裡。
如果中低階是霧，中階是凝膠，那眼前這個——是液體。一團黑色液體懸浮在距地面三十公分的空中。
核心看不到了。
中低階的亮點偏右側，肉眼可辨。中階的亮點在旋轉，拿螢光棒照能追蹤。這個——方閒盯了一秒。黑色的深層把所有光學信號吞掉了。從外面看進去，跟看一面塗了瀝青的牆一樣。
但聚合速度有梯度。
左側修復的速度比右側慢了大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微弱。但夠了。
核心偏右上方。旋轉速度——他數了一圈——大概每秒二十度，一圈十八秒。比中階快了三分之一。攻擊窗口更小。穿雲第三式需要約0.3秒灌注才能穿到那個深度。十八秒旋轉週期裡，核心暴露在可攻擊面的窗口大約只有兩到三秒。
方閒低頭。翻開筆記本。在剛才那行數字下面寫了第二個數字。
第一個數字是他對整個區域威脅存量的估算。第二個數字是眼前這個黑色個體單獨的「預算」——擊殺它需要的穿透輸出、脈衝間隙計算、核心暴露窗口精度，然後跟所有人的能力上限做一次匹配。
差額不大。但差額的方向是錯的。
他合上筆記本。
「計劃改一下。」
語氣跟在圖書館修改下學期採購方案一模一樣。
昭逸已經習慣了。昭寧沒轉頭——她在觀察那個黑色個體的移動軌跡。林越隊的三個人都看了過來。
方閒看了一眼林越。
「你的刀能封多寬的面？」
林越的眼神變了。幅度不大。大概也是0.3度的範圍。但方閒讀得出來。
他不再是在看一個會計系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