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內容包含人事物皆屬虛構
Jermaine
也許吧,還有機會再訪,
但遺憾永遠才是最被惦記的那個。
一、
2/4 晴
台北市中心,忙碌的平日中午,我從辦公室匆忙地出發前往展覽現場。
「馬的,gemini不是跟我說隨時都會有車位嗎?」我的咒罵聲被地下室迴盪引擎聲的音量蓋過,但我是故意的。
這個會場來過很多次,今天倒是第一次用工作人員的身分來這裡,拿著工作證直接入場的我感到很新奇,入場後更想當作放假看展一樣四處亂逛,但是今天是工作,只能無奈的走向公司的攤位。
「嗯…應該是沒有什麼交班,你就直接到攤位前直接帶客人就好,上一班的人都還在,如果有什麼事會直接跟你說喔!」
好煩,其實沒有很有信心接下這個任務,但打工人嘛,哪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活動主持的高亢聲線透過遠處的揚聲喇叭貫穿整個會場。周圍的攤位也不遑多讓,此起彼落的宣傳吶喊,塞滿了會場的走道和縫隙中。
我像是佇立在奧馬哈海灘的米勒上尉一樣,茫然的看著一切。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身邊迫不及待的客人們。我終於鼓起力氣開始接待客人,他們就像飢渴的獵人一樣,開始向我詢問各種問題。
「你們家的產品和其他家比起來怎麼樣?好用嗎?」 「當然好用啊!我們的優勢是…」 我怎麼可能跟你說不好用…
「為什麼這個按鍵現在不能用了,這不是才剛新出的嗎?這麼不耐用唷?」 「它今天被太多客人摧殘了啦哈哈…」 如果我是這台機器我也不想給你這個奧客用…
好多客人不斷的詢問,我像個陀螺一樣在各展示桌打轉著,其他工讀生有的躲在角落滑手機,有的三兩結伴交頭接耳,有的發呆或者裝忙…
唉,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嘛,真的是很「做自己」呢⋯⋯
我停下來舒展一下剛剛跑到展場,又馬不停蹄的巡場解說,久站到有點抽筋的雙腿。
但如果我只拿200塊的時薪,其實我也差不多啦呵呵。我也只不過是「高級打工人」而已嘛。看著熙來攘往人群的我如此想著。
她的髮型很特別,有點像是我學生時代會流行的。好像蠻高的,在女生為主的客人群裡,她都高出半顆頭了。 她認真的拿著產品,不斷的解說著,即使偶爾皺著眉頭,但依然孜孜不倦的努力著。她跟我一樣,沒有太多休息,也不跟其他工讀生一樣偷懶,串門子。
這才是我們要找的工讀生呢…真好!我看著她,忘了身邊已經多了幾組客人。
「請問這個方案為什麼不一樣…..」噢又來了,我事前沒準備太多,今天已經被問倒好多次了,煩死了,唉,盡量回答吧!
「不好意思我問你喔,你知道這個功能要怎麼用嗎?」來吧,都來吧,今天的我也是要跟產品一樣不斷的被摧殘吧!
「啊,是客人要問的嗎?」我一轉頭,是她。看起來略顯無助,但又很有禮貌的向我詢問。
她帶著我找到客人,我們一起耐心的向客人說明。客人雖然沒有第一時間得到答案,但是有被認真的服務到,也滿意的離開了。
我看著她,她戴著口罩,眼睛瞇著對我說謝謝。
這是今天紛亂的工作日裡為數不多的溫柔,我也笑了。
「OK的都是小事,也辛苦妳了!」
她笑著,轉身認真的身影又去服務下組客人了。
我看著胸前的工作證。也許,這也不是那麼差的下午嘛,對吧!
————————————————————
二、
2/5 晴
中午,一樣的忙碌,在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上騎著車前進著。
我草草的在會場旁的小七買了個麵包和飲料果腹。前陣子的寒流讓我習慣了出門加好幾件外套,但此刻趕時間的我在暖陽下不由得褪去多餘的外套,兩隻手拎著包包衣服和剛買的飲料往攤位邁進。
很累呀,昨天站了半天,今天還得再面對一樣的吵雜人群,一樣的忙得不可開交。
我有在期待著什麼嗎?
「有人特別跟你說要補這裡的貨嗎?」我疑惑著問。看著排隊長龍的人潮,還有工讀生自顧自的蹲在地上補著無關緊要的貨品,今天肯定也是忙翻的一天吧!
我又茫然的往人群中望去。但馬上又被客人攔住開始一輪猛攻拷打。 我回答著問題,同時間另外一個客人拍拍我,塞給我一本小筆記本。是哪個客人丟失的嗎?
「掉在地上的,想說拿給你比較好!」客人說完便繼續要下一輪的問題攻擊。 筆記本是對折打開的,正面寫了一些關於產品的背景資訊,還有一些上工的注意事項。應該是那位同仁不小心掉下來的吧!
『這個功能在很多地方都找得到,特別是….』
寫的特別清楚,像是上課抄寫老師的筆記一樣,這內容看起來有點熟悉…
「啊!原來在你這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我像是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一樣嚇得心都漏了一拍。
「我正想拿去櫃檯讓同事去自己領回呢!給妳~」
「謝謝!」又是一樣的瞇眼笑。
「妳好認真!只是打工都還會做筆記,很敬業唷!」我使了眼神笑了笑,忙碌的攤位裡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偷懶的對話時刻。
「沒有啦!我常常忘東忘西的,習慣就這樣記下來,被問到也可以馬上惡補一下嘿嘿~」
「好少看到有這樣習慣的人了~」她聽完歪著頭,像是在說今天就被你遇到嘍的表情。
我們又分別被客人拉去問問題了。
在客人沒有問題的空檔,或者人潮稍為較少的時候,我會繞著攤位巡著,看起來像是在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幫忙,有沒有產品沒有被擺好。
看到終於閒下來的她,自己一個人站在那,好像有些疲憊,面對客人時的笑容已經消失在臉上。
「人終於比較少了呢!辛苦了!」
「對啊!還好今天沒有被問到比較刁鑽的問題~」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放鬆了些。
「妳也和大家一樣,放寒假來打工嗎?」我們看著遠處聚在一起,也跟我們一樣忙裡偷閒聊天的工讀生們,我問道。
「我喔,是正職的空檔來這裡加減做的。」
「哇塞,那不是超級辛苦!好不容易放假還要出來工作……」我被她超人般的工作精神震驚到。
說現在的年輕人到斜槓、兼職賺外快,但看到這樣的拼勁還是很意外,對比我怨天尤人的樣子還真是自愧不如。
「也是空檔才來的啦~我正職時間有彈性,才可以這樣安排嘍!」又是瞇眼笑。
「可是也還是很累人吧!尤其是原本的休假時間還要應付這些客人,很耗費精神…」
她富有意味的看向櫃檯上忙碌的職員們,安靜了下來。空氣中的吵雜和轟鳴聲再度淹沒了我的耳膜。
我看了看她。「對啊,真的很疲憊呢⋯⋯」
「快要到點下班了!妳馬上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啦!」
「你也是嗎?」
「我很可憐,等等打烊還要幫忙收攤位哈哈哈!」
我都聊到忘記自己等等還要留下來了。
「你才辛苦了呢!」她對著我瞇眼笑了笑。
————————————————————
三、
2/6 陰,偶雨
今天是最後一天支援會場攤位了,我終於提早出發,雖然外面天氣不大好,偶爾下點小雨,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騎車有雨衣,還有新買的一把傘。
悠遊哉哉的坐在會場二樓的休憩區,享用著我的午餐。我知道待會會很忙碌,但是連續三天早已習慣這樣的步調,講解回答問題也都很得心應手。
看著今天排班的工讀生們都很認真的接待,也看到她在會場裡來回努力的樣子。今天會是個順利的一天吧!
遠遠的地方她也看到我,雖然戴著口罩,但我遠遠的看得到她瞇著眼笑了。
「有個客人直接問我接收器的頻率是多少…天啊這到底誰回答的出來哈哈哈!」
「一般人跟本不需要知道這個也能正常使用吧!」她回應著我的吐槽 。
「對啊,他是想把機器買回家拆解嗎,該不會是別家的間諜要來偷技術吧!」
「可能喔!哈哈哈」
「妳明天還有排班嗎?週末會很忙的唷!」
「有啊,那你呢?」
「我今天最後一天~被我逃掉了嘿嘿!」
在週五下班的人潮湧現以前,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或者說,其實說,是我有意的趁著巡場的時候多聊上個幾句。誰知道等等會不會又來一大批客人,沒得停下來休息呢。
在最後要下班的時刻,人潮蜂擁而至,我一邊忙著解說,一邊內心期待著下班休息的時刻,最後一天的解脫時刻就要來了!等等我打算下班後繼續逛逛會場,這幾天都是來上班,還沒有好好的當個「遊客」參觀參觀。
看到她還在努力的解說介紹著,我回到了後台開始收拾個人物品。
「好認真…還不打算下班嗎?」
收拾到一半,後台的門被打開了。
「終於結束掉那組客人啦!」
「對啊~他們問的好仔細!」 我看著她把外套穿上,東西都上手了,動作比我還俐落 。
「等等下班妳會留下來逛逛展覽嗎?」
「會啊!」 「要不要一起逛呢?」
「好呀。」我趕緊拿上我的東西,一起離開攤位步入會場。
一路上我們聊著今天發生的事,遇到的客人,偶爾走進有些有趣的攤位,拿起展示人員給的3D眼鏡觀察著作品,也指著嚴肅的佛像群裡一尊有點怪可愛的,顏色鮮豔的雕像哈哈大笑。
「長大後就沒有再看過童書了,好像身邊都不會再出現這些書了感覺…」她說。
我翻起一本童書,看著裡面五彩的插圖。
「現在的童書都畫的很不錯呢!」
「但我覺得比起以前好像少了些什麼…比較獨特的故事性的樣子…」
「那你還記得以前看過什麼童書嗎?」
「其實也都忘了哈哈哈,我只記得一本文字書,也是寫給小朋友看的,那時候覺得很有劇情,只知道很有趣。」
「喔?那是什麼樣的書?」
「《教海鷗飛行的貓》」
「教海鷗飛行的貓?」她有點疑惑又帶著好玩的神情。
「對啊,就如同書名,一隻貓教一個海鷗孤兒怎麼飛行的故事,很有反差,小時候覺得很有趣,但長大後才慢慢有點體會故事的內容。」
「聽起來真有趣~」
我們逛了幾乎整個展場,就快走回公司的攤位。
「還是很多人呢!我們繞過去吧,感覺有點尷尬哈哈!」
「你覺得公司的人怎麼樣啊?」
「還不錯吧,大家都是牛馬哈哈哈。你覺得呢?」
「前幾天有被小唸了一下…」
「唸妳?那麼認真還唸妳?是哪個同事呀?」我有點驚訝。
「沒有啦就他有抓我們幾個工讀生講了一下而已~一個男生,看起來有點兇兇的。」
我有點想不起來是誰。
「妳那麼認真,要唸也是唸哪幾個大學生吧!還有一個老是狀況外的,問他剛剛的客人是哪個,結果是男是女他都分不清,還跟我說他臉盲。」
她笑了笑。
我們走到了出口。我有點緊張,東張西望的。
「啊,地板濕濕的該不會是下雨了吧!」
「不過我看路人好像都沒有撐傘呢。」 我們停下腳步對視。
「今天很高興認識你!」
「對啊!我們聊的很開心。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換個聯絡方式?」
明明剛才聊天侃侃而談,我現在卻有點語塞。
她愣住,我也呆住。
尷尬的情況讓我不知道當下時間過了多久,然後才看到她瞇著眼笑著,搖了搖頭。
「啊沒關係~那我們就拜拜嘍!」我尷尬的笑著,揮了揮手,我們就轉身離別了。
那個晚上下著小雨,我撐著新買傘走回停車場。
信義區的人依然熙來攘往,有說有笑。
我只想趕快回家。
————————————————————
四、
2/7,多雲時晴
一個晚上不是睡得很好。
不睡了,周日早上本來應該是慵懶的賴床時光。陽光透進房間,自從搬來這裡,好像都不太能賴床。只要光線照射在皮膚上,似乎就告訴我應該要起床迎接新的一天,無論前夜有多黑暗和寒冷。
來到以前常去的咖啡廳,這裡放著輕柔的音樂,適合容納我紛亂的頭髮和心情。不過既使換了地方,腦袋裡還是想著同個畫面,同樣的懊惱。
「是我太急躁了嗎?」
「可是前面我們明明聊得很開心,她也和我一起逛了展覽,還有說有笑的...」
真的是好難猜透呀!
久石讓的音樂在咖啡廳裡播放著,是一首我以前常聽的歌。說是一個懷舊的人,其實也代表著常常放不下。不過年紀使然,很多時候也只能獨自「懷舊」,彷彿那個時光還活在自己的心中一樣。
經過幾天的摧殘,工作證保護套的邊緣已經起了不規則的毛邊和小角,當我拿在手裡盤轉時,不時的刺痛感傳入手心。
現在的她應該也像前幾天一樣,努力著向客人介紹著吧!那個獨特的髮型,瘦高的身軀,戴著口罩卻能透露溫柔的笑意,或許在某個角落,她正認真的在閱讀,或筆記她的小本子...
思緒已經代替我來到了會場,我就像無論環境多吵雜都聽不見的幽靈樣,在遠處默默地注視著。
拿在手中,似乎有點猶豫著。
會很尷尬吧!如果...
我把AI當作情緒垃圾桶不斷的逼問。略顯官腔的回答,還有點誇張地安慰,讓我有點笑出來。知道個情緒現在只有自己能消化,孤單的人透過AI來排解情緒,算是21世紀的文明病嗎?
「一期一會」幾個字重重的落在我心頭。
是嗎? 我該坐在這裡,像個笨蛋一樣看著手機對著AI軟體暗自神傷,什麼都不做,一點魄力都沒有。我該努力爭取,為自己在這幾天的表現博得一個機會嗎?
可是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再明顯不過了。
那天雨夜,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就像考了59分卻永遠拿不到那最後一分的落榜生,無奈的掙扎吶喊。差那一分不代表我的錯,也代表我的錯。
也許那天真的很開心,但是那一分其實不是扣在我自己,而是扣在那個吵雜的會場,扣在那些嘰嘰喳喳的客人,扣在那些偷懶的工讀生,扣在我們所有的交談和笑聲裡。
但我不知道而已。
這一切會停留在那裡,那個時間,那個巧遇,和那個分別為止。
窗外的天空陰晴不定,交響樂還在咖啡廳裡播著,而我此刻並沒有辦法聽完。
————————————————————
五、
2/8 晴
Blue Monday對比這個周末也不是特別憂鬱,今天不用再風塵僕僕的騎車趕往會場,沿著忠孝東路我慢慢的騎向公司。熟悉的路線,一樣的塞車,數十個日子裡都是一樣的混亂,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今天也是,上上周也是,上個月也是,除了那幾天以外而已。
坐在辦公桌前的我有點心不在焉。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想了一整個周末,都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旭,這幾天辛苦你啦!我看你到處跑,講的口沫橫飛的。」
「沒有啦~大家都一樣辛苦呀!」
「就是那幾個工讀生,臨時找的還是有點不靠譜,還給我偷懶聊天。」
短短幾句話,我又回想起那幾天的畫面。
這一切來的太快,結束的也太快,在一樣吵雜的辦公室裡,我感到有點不真實,彷彿那幾天才是最真實的平行時空———
「撤場時發現掉在地上的,也不知道是誰掉的,你看過這個本子嗎?」
我整個人心頭一震。
「噢噢我來看看吧!也許是客人掉的。等等發個失物招領的公告之類的。我來吧!」說完我拿著筆記本逕自走回位置上,小心翼翼的端詳著。
很乾淨,不像是一般掉在地上,會被人潮踩踏過去的痕跡。我像上次一樣看著已經翻開並對摺的筆記本,看到一樣的工作內容和介紹筆記,筆跡流暢飛迅。
有幾行字跡特別清晰。
『 這幾天發生了好多事,有不開心的,也有開心的。工作一樣的累人,除了豬隊友以外還有兇巴巴的主管,平白無故的背了黑鍋,真的讓人很討厭。
但也有好相處的同事,他很熱心的解答客人,還有我的問題。真的很謝謝他。但是...也有點對不住他。該怎麼說呢?也不是對不起他。我們聊得很開心,甚至結束後我們還一起逛了展覽。是我太笨了呢,還是太好說服了,沒有看出來他的想法,當他開口要聯絡方式的那刻,我退縮了。
也許我就是不喜歡到別人不開心的樣子吧!難怪我特別好欺負。不知道他來是怎麼想的呢?不過也不重要了,展覽已經結束了,也不會再遇到討厭的人,也不會再遇到已經離開的人。短短的幾天就像生活所有喜怒哀樂的全部縮影,感覺都快老好幾歲了!
Realize deeply that the present moment is all you ever have. 』
那天午休,我在公園待了許久。
已經沒有前幾天的寒意,手上拿著的是那本筆記本,和皺褶的工作證。
展覽已經結束了,也不會再見到不會再見的人了。買到或者沒有買到的顧客都得離場,有的遺失物也等待著主人認領。或者,就靜靜地躺在那裡,只見證了那些曾經發生過的。
闔上筆記本,夾著工作證。我看到筆記封底留著幾個字,英數交雜。
「要還給她嗎?」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