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稅做到一半。
方閒看了一眼右下角。兩點十八。城東火鍋店的增值稅申報還差最後三項——固定資產折舊、進項稅轉出、附加稅。固定資產折舊上個月算過,直接套。進項稅轉出小劉昨天改好了。附加稅前兩項算完自動出。十分鐘的事。但他答應昭寧三點到。
老城區到她那邊,公車七站,加上走路,最少二十分鐘。他得兩點四十之前出門。
方閒把最後三項填完。存檔。站起來。
小劉從隔壁桌抬頭:「方哥,你——」
「出去一趟。幫朋友看個合約。」
「建材行的帳⋯⋯」
「明天做。季度截止還有八天。」方閒拿了外套。「不急。」
王所長在裡間。茶杯蓋響了一聲。這是「知道了」的意思。正和事務所三個人,日均有效對話不超過十五句。方閒覺得這個密度剛好。
出門。六月。陽光白得刺眼。
火鍋店的稅有報酬。昭寧的合約沒有。
但他已經在走了。
兩點五十六。
昭寧開門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
「你早了四分鐘。」
「公車快了一班。」
「進來。」
桌上一疊紙。方閒掃了一眼——裝訂整齊,十四頁。封面印著「傭兵團業務委託合約」。右上角武勤局的紅章偏了兩毫米。
方閒坐下。拿起來。
標準商業合約。條款結構比他平時接的中小企業委託書規範多了——起碼字體統一。火鍋店上個月的供貨合約三頁紙用了四種字體,他當時差點以為是拼貼藝術。
翻。
第一頁。目的與範圍。格式條款,照抄模板的。第二頁。服務內容。沒問題。第三頁——
「第三條第二款。」方閒沒抬頭。「違約金計算,『按合約總額百分之十或實際損失較高者』。這個『或』有歧義。仲裁的時候雙方都能往有利的方向解釋。改成『取其高者』。三個字的事。」
昭寧:「好。」
繼續翻。第五頁。保密。第七頁。
「第七條。保密範圍過寬。」方閒用筆尖點了一下。「『團隊業務相關之一切溝通內容均屬保密範疇。』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你們吃飯的時候隨口聊今天跑了什麼,技術上也算洩密。」
「我們吃飯聊的是吃什麼。」
「合約不管你聊什麼。它管的是條款覆蓋面和違約成本。」方閒在旁邊寫了兩行修改建議。「加一句限定——『僅限書面標註為機密之內容。』七秒鐘的修改,省你以後三個月的糾紛。」
昭寧看著他。那種眼神方閒見過——跟火鍋店老闆聽他解釋進項稅轉出的時候一模一樣。
繼續翻。第九條。第十條。格式條款。沒什麼問題。
第十一條。
「風險自擔免責聲明。」方閒讀了一遍。語速沒變。「『成員確認已充分了解任務性質及其風險,自願參與,因任務導致之人身傷害,委託方不承擔超出保險理賠範圍之責任。』」
他放下筆。看了昭寧一眼。
「你確定要簽這個?」
「風險我自己評估。你幫我改措辭就好。」
方閒看了她兩秒。她的語氣很穩。不是不在乎的那種穩。是算過了的那種穩。
他低頭。改了兩處措辭。把「不承擔」改成「不承擔超出條款約定限額之」。加了一個但書。
然後合上。
「好了。主要問題在第三條和第七條。改的地方標在旁邊。」
昭寧接過去。沒看他改的內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這裡。」她指了一下頁面底部。「簽個名。確認你審閱過。」
最後一頁。頁眉比前面多了一行小字——「附加條款E」。底部兩個簽名欄。日期欄。
方閒掃了一眼。審閱確認。標準流程。代記帳做多了,這種簽名他一天簽三四張。
簽了。日期。放下筆。
「沒別的事吧。」他站起來。
「沒了。」昭寧把合約收進桌上的文件夾裡。動作比他改合約的時候快。「謝了。」
「一份合約而已。建材行的帳還沒做。」
出門的時候昭逸剛好在樓道裡,手裡拿著兩杯飲料。看到方閒愣了一下。
「閒哥?你怎麼在這。」
「幫你姐看個東西。走了。」
「不喝點什麼——」
「建材行。」方閒已經到了樓梯口。
身後傳來門開合的聲音。方閒沒回頭。建材行那家的發票分類問題拖了兩個月了。比看合約急。
三天後。
正和。方閒在做一家服裝店的庫存折舊。小劉在旁邊學報表——進項稅終於不會標錯欄位了。入職第八天。進步。
手機響了。昭寧。
「下班有空嗎。有份資料,幫我算一下。」
「什麼資料。」
「風險評估。」
風險評估。不是會計的業務範圍。嚴格來說。但解釋這件事的時間成本比直接做還高。
「把資料發我。」
「紙本的。」
方閒沉默了一下。「⋯⋯哪裡見。」
「我過去找你。」
五點三十五。昭寧到了。手裡一份文件夾。放到方閒桌上。
「任務說明書。地點、目標、風險係數、報酬。你幫我算算值不值得接。」
方閒打開。E級任務。城南工業區。夜間巡邏。排查倉庫周邊異常。時限三天。報酬八千。風險係數0.3。
他沒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接任務了」。昭寧從在學校時就不解釋她做的事。問了也是「你不用管」。
方閒拿了一支筆。
二十分鐘。
寫了兩頁。風險評估。最優路線——「週三至週五夜間九點至凌晨一點,該區域人流降至日間的百分之八左右,巡邏效率最高。」時間窗口。人員配置——「前鋒武力覆蓋,紀錄員異常標註,後勤統籌——」
他停了一下。三個人的團隊。前鋒、紀錄員、後勤。
「你們三個人都是誰。」
「我和昭逸。還有一個。」昭寧頓了一下。「你不認識。」
「哦。」方閒把「後勤統籌」劃掉,改成「支援協調」。不知道第三個人什麼背景,用泛化表述安全一點。
寫完。遞過去。
昭寧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連每小時的最優行走動線都畫出來了。」
「數據都在資料上。算一算就有了。」
「二十分鐘?」
「數據簡單。」
昭寧收起報告。「謝了。」
「下次發電子版。紙本浪費。」
昭寧笑了一下。沒接話。走了。
方閒坐回椅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服裝店報表。
剛才那份分析寫得比服裝店的庫存折舊還順手。大概是因為數據格式比較乾淨。
不是因為別的。
接下來幾天。正和的帳照做。小劉的問題照答。群聊裡昭逸發了兩次貓。方閒回了兩次「肥」。
又過了四天。
「你下班順路嗎。幫我們送個東西到城北。」
方閒看了一眼地圖。正和在老城區。老城區在城南偏西。城北。
「不順路。」
三秒。
「拜託。」
昭寧很少說這兩個字。
「⋯⋯什麼東西。」
「文件袋。不重。送到城北興華路。」
「什麼時候要。」
「六點之前。」
四點半。老城區到城北——正常走建設路四十分鐘。但建設路在修路。上週做帳的時候城東建材行老闆抱怨了三天。繞北環,大概再加個十幾分鐘。
「走南三街轉北環。五十分鐘左右到。」
「你怎麼知道建設路在修路。」
「做帳聽來的。」
小劉在旁邊聽到了,抬頭:「方哥,又幫朋友忙?」
「送個東西。」
「你朋友真多。」
方閒想了想。「不算多。就那幾個。」
公車上。經過崇嶽大學的時候方閒看了一眼窗外。校門沒變。畢業季的學位服出租攤撤了。
他想起一件事。群聊裡前兩天趙瑩說她考上了研究生,嵩城那邊。馬恆回了老家,準備考公。
趙瑩讀研。馬恆考公。
都是穩定型資產配置。長期持有,波動率低,收益可預期。
他自己。代記帳。月薪固定。波動率更低。也算穩定型。
到站。下車。走了七分鐘。興華路。一家五金店——「林記五金」。方閒把文件袋遞過去。收件的中年人簽了收,看了一眼文件袋。
「晨曦的?」
方閒正在算回程路線。「嗯?」
「沒事。收到了。」
方閒轉身走了。
等公車的時候。
站牌下。六月傍晚的風帶著城北的鐵鏽味。五金店多的地方都這樣。
他站在那裡。想了一件事。
三次。
第一次,看合約。第二次,分析數據。第三次,送文件。
兩週。
每一次都合理。昭寧經常找他幫忙——帳單、合約、保險條款。朋友之間。
但三次。兩週。頻率比期末考週昭寧找他幫忙的次數還密。期末考那週她找他算了考核加權、交通路線、裝備預算和一份三十七頁的報告。
那是有原因的。
現在呢。
方閒翻了翻手機。最近的聊天記錄。每次昭寧找他之前,昭逸都會先發一條。「閒哥,明天有空嗎。」或者「閒哥,最近忙嗎。」一次是巧合。三次是節奏。
他可以算。
三次。兩週。平均四點七天一次。都跟傭兵業務有關。每次都「不麻煩」。每次結束之後昭寧都說「謝了」,語氣跟他報告季度稅率一樣平淡。
他可以把這些列出來。推算昭寧找他的真正目的。置信區間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但他不想了。
手裡的帳還沒做完。小劉明天還要問他進項稅轉出的事。王所長的茶大概涼了。
而且——
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確實不無聊。
不是帳算不平。是這筆帳他不想算。
公車來了。方閒上車。靠窗。坐下。
天還沒黑。六月的傍晚很長。光線從建築的縫隙裡漏出來,角度跟他住處那條窗簾縫一樣。
普通的一天。又一個。
到家。做飯。洗碗。
手機震了。
昭寧:「下週有個事。你來一下現場。」
方閒:「什麼現場。」
昭寧:「你來看看就好。不用你動手。」
不用他動手。那用他什麼——眼睛?嘴?計算器?
方閒看了兩秒。
「⋯⋯幾點。」
「到時候告訴你。」
方閒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電視開著。財經頻道。主持人在說製造業PMI。
不用動手。那大概用不了多久。
他靠在沙發上。閉了一下眼睛。
明天還有帳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