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梵谷入住背景與療養院的衰落
1889年5月8日，畫家文森·梵谷（Vincent van Gogh）在阿爾勒薩勒牧師（Pastor Salles）的陪同下，根據他個人的意願，自願進入了位於法國普羅旺斯聖雷米的「聖保羅療養院」（Saint-Paul-de-Mausole）。這在當時的精神病患中是一個罕見的案例，因為大多數病患是被迫或由家人強制送入的。當時的「聖保羅療養院」正處於一個顯著的衰落期。自19世紀中葉以來，該院的病患人數從1852年的高峰（約120人）一路下滑。到1889年梵谷入住時，院內僅剩42名病友，男生病房區甚至有30間空房。這種荒廢的狀態反而為梵谷帶來了創作上的便利：院長佩龍醫生（Dr. Peyron）特許他使用兩間房間，一間作為臥室，另一間則專門作為他的畫室。
文森梵谷，《松樹下的瘋人院》，1889 年 10 月。
二、 佩龍醫生的診斷與醫療待遇
負責接診並治療梵谷的是「塞奧菲勒·佩龍」醫生（Dr. Théophile Peyron）。佩龍醫生在梵谷入住次日撰寫的「24小時證書」中指出：梵谷曾患有伴隨視聽幻覺的急性躁狂症，並導致其自殘（割耳）行為。佩龍進一步推斷梵谷患有癲癇（Epilepsy），認為雖然發作間隔較長，但仍需留在院內接受長期觀察。
梵谷對這位醫生評價甚高，稱其為「好人佩龍」。在梵谷眼中，佩龍是一個患有痛風、戴著深色眼鏡的鰥夫，雖然對這份職業顯得有些倦怠，但對病人極其寬容與仁慈。
當時的醫療手段非常有限，聖保羅主要的治療方式是「水療」（Hydrotherapy）。梵谷在信中提到，他每週接受兩次長達兩小時的洗浴治療。除此之外，他也被強制要求戒除酒精與菸草。梵谷曾感嘆，這裡的治療幾乎等於「什麼都不做」，只是讓病人在無所事事中逐漸衰老。
文森梵谷，《瘋人院花園》，1889 年
三、 療養院的生活實錄：在「動物園」中的日子
梵谷對「療養院」生活的描述充滿了矛盾的情感。他一方面感激這裡的安靜與安全，另一方面卻深受環境的壓抑。
1. 環境與住所：
梵谷詳細描述了他的臥室，房間貼著灰綠色的壁紙，掛著水綠色的窗簾，家具則是一些「破舊富人的遺物」，例如一張磨損的掛毯「扶手椅」。雖然窗戶裝有鐵柵欄，但他卻能從中觀察到東側的一片封閉「麥田」，這成為他後期作品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
文森梵谷，《工作室的窗戶》，1889年9月至10月；紙上粉筆、油彩和水彩。
2. 飲食與無聊：
他對院內的「伙食」頗有微詞，形容餐飲散發著黴味，且院方為了節省成本，過度提供鷹嘴豆、扁豆等廉價豆類。他將療養院形容為「動物園」（ménagerie），因為這裡充斥著病友們可怕的尖叫聲。他最恐懼的是病友們「絕對的無所事事」，唯一的娛樂僅有滾球或跳棋，這種精神上的停滯讓他感到窒息，因此他瘋狂地投入繪畫以對抗這種墮落。
3. 宗教壓力與修女：
梵谷對院內由修女管理的氛圍感到不安。他認為修女們助長了某種病態的宗教幻覺，這在他病發期間尤其令他痛苦。他曾一度產生極端的反感，甚至想過逃往外籍軍團，以擺脫這種被宗教偏差籠罩的環境。不過，在冷靜下來後，他也承認修女們有其善良的一面。
四、 聖雷米時期的藝術產出與風格轉向
儘管身心飽受折磨，梵谷在聖保羅的一年內（1889年5月至1890年5月）完成了約150幅作品，是他藝術生涯中的巔峰之一。
1. 創作主題：
療養院花園：
他描繪了院內繁茂的自然景觀，包括鳶尾花、丁香花、噴泉和松樹。
窗外的麥田：
他多次描繪那片封閉的麥田，展現其在雨後、收割或黎明時的光影變化，並將其透視感與荷蘭大師范·霍延（Jan van Goyen）相類比。
文森梵谷，《麥田與收割者》，1889 年
聖雷米地貌：
在監視員的陪同下，他外出畫下了灰藍色的阿爾皮耶山脈（Alpilles）與當地的橄欖樹。
人物肖像：
他創作了三幅著名的自畫像。此外，他還為院內的監視長查爾斯·特拉比克（Charles Elzéard Trabuc）及其妻子珍妮（Jeanne）畫了肖像，這些畫作被視為當時院內人物的珍貴紀錄。
2. 埃皮法尼修女的觀察：
當時在院內服務的埃皮法尼修女(Sister Épiphane)（即後來的院長）對梵谷有著非常生動的回憶。她是少數能感受到梵谷才華的人。她形容梵谷作畫速度驚人，且色彩異常厚重，她將這種風格稱為「燕子巢」（pâtés d'hirondelles）或「顏色球」（pompons de couleurs）。這種對「厚塗法」（impasto）的直觀描述，反映了梵谷在聖雷米時期強烈且具實體感的色彩表達。
文森梵谷，「自畫像」，1889 年 8 月。
五、 病發、離開與結局
梵谷在聖保羅期間並非一直處於清醒狀態。佩龍醫生的報告記錄了他幾次嚴重的病發，每次持續15天到一個月不等。在病發期間，梵谷會陷入極度的恐懼，甚至曾試圖吞食顏料或燈油（石油）來自殺。
然而，在病發的間歇期，他表現得極其平靜，且具備高度的清晰度，並展現出對繪畫的熱切渴望。佩龍醫生認為繪畫是他的精神支柱。到了1890年初，梵谷離開的念頭日益強烈，他希望能前往「法國北部」，尋找更適合他的氣候與環境。
1890年5月16日，梵谷正式離開「聖保羅療養院」前往巴黎。佩龍醫生在結案報告中記錄了他的病情起伏，但對他的離開表示理解。梵谷對離開佩龍醫生感到些許遺憾，但對重獲自由充滿期待。遺憾的是，在離開療養院不到三個月後，文森·梵谷於1890年7月29日在奧維爾（Auvers-sur-Oise）自殺身亡，享年37歲。
六、 後續：「療養院」的歷史地位與梵谷的遺產
梵谷的停留為「聖保羅療養院」帶來了藝術史上的永恆地位。在佩龍醫生去世後，聖保羅療養院逐漸轉型為純女性的療養機構。而當年梵谷居住過的男生病房區曾一度被廢棄，直到後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徵用作為平民集中營。
文森梵谷(Vincent van Gogh)，查爾斯·特拉比克(Charles Elzéard Trabuc)的妻子「珍妮·特拉布克(Jeanne Trabuc)的肖像」，1889 年。
「聖保羅療養院」內至今仍保留著對梵谷的記憶。當年的埃皮法尼修女曾想向他要一幅畫來裝飾修女會議室，但被其他修女勸阻。而梵谷在信中提到的那位僅能發出「不連貫聲音」的癡呆症病友，據紀錄在療養院內一直生活到1928年左右，當時已60歲，這成為了連結梵谷與該院歷史的最後活見證。
「聖保羅療養院」時期的梵谷，處於極度的精神痛苦與強大的創作生命力之間。他在這個被他稱為「動物園」的封閉空間裡，透過「燕子巢」般的厚重筆觸，將窗外的「麥田」與花園，昇華為世界藝術的瑰寶。這段歷史不僅是個人天才的奮鬥史，也反映了19世紀末法國地方「精神醫療」機構的真實縮影。
參考書目： Duret, Evelyne. “III. Le docteur Peyron Vincent van Gogh et la sœur Épiphane (1874-vers 1920).” Un asile en Provence. Aix-en-Provence: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Provence, 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