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龜啵啵跟鯨魚噴噴從小就是好朋友，啵啵還記得自己在沙灘上破蛋而出時，拼命的往海裡跑，才在海裡剛漂起來，就被強烈的漩渦不知道吸到哪個地方。他嚇的嘴裡冒著泡泡不斷尖叫，可能是因為這樣小鯨魚噴噴才趕快閉上嘴巴，免得不小心把啵啵吞進肚子裡。
他們相遇的那一天，是兩個人來到世界的第一天，所以他們是彼此的第一個朋友。噴噴雖然還是小鯨魚，但體型比啵啵大上很多，要死命瞇起眼睛才能看到啵啵小小綠色的龜殼在自己四周漂浮。
眼神對焦了好久，好不容易兩人一對到眼，馬上相視一笑。
所謂一拍即合大概就是這樣吧，啵啵會幫噴噴抓抓肚子，摘掉黏太多的藤壺，噴噴也會讓啵啵在他的氣孔旁邊旋轉，洗洗龜殼。比起海裡面的生物，雖然會群聚一起度洋流，他們兩個的情誼專屬於對方。
在一大群海龜跟鯨魚當中，他們可以一眼就認出彼此。
可能因為這樣，他們成年之後很快就離開了自己的同類，往平常鯨魚跟烏龜不太會去的海洋探險。
他們經過一片海，海上有很多小島，島上有很多人魚唱歌，歌聲對他們來說不算好聽，但有很多人類聽見好像會控制不住自己，不斷開船往裡面撞，海裡沉的浮的一片船的殘骸，偶爾還會有活生生的人類，啵啵就會背著送上最近的島嶼。
又有一次他們在汪洋之中發現了一個小島，島上很稀奇的只有一個人類，那個人類不斷跟一顆白色的球說話。又還有一次，有一艘超大超大的船撞到冰山沉默了，整艘船的人坐小船逃了出來，但就有一男一女摸著一塊木板，女生爬了上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板子明明很大，男生卻不上去，情願泡在冰冷的海水。
「我搞不懂人類。」
啵啵跟噴噴一致同意，以後盡量離人類遠一點。然而有些關於人類的八卦還是難免傳到他們的耳裡，特別是那些海鷗，喜歡在啵啵跟噴噴浮起來曬太陽的時候，站在他們背上嘰嘰喳喳在人類世界看見的事。
「聽說有一隻小丑魚的兒子被人類綁架了。」
「他們父子倆就整片海你到這找我，我去那找你的。」
「好像還惹到了鯊魚黑幫。」
「最後有找到嗎？」
最近海鷗的八卦是這個，這件事啵啵還算有跟上，因為他有個遠房的表弟在某個洋流的時候正好有遇到那隻小丑魚，還搭了一陣順風車。
就這樣，兩個人的生活就是潛水，吃吃海藻浮游生物，噴噴水、抓抓背，曬曬太陽看看星空。狂風暴雨的時候偶爾載載動物到附近的島嶼，閒聊，或者安靜，聽海水拍打的聲音。
「欸，我們太近了。」
海平面上漂著一排橘色浮筒，人類的東西，他們彼此對看一眼，多了些警覺。啵啵跟噴噴並不討厭人類，只是人類的態度他們總是拿捏不定，有些遠遠的看，有些會跟著他們，也有直接對他們撒網子射標槍的。
那種超級大船還好，最怕就是帶著強烈燈光跟大網子的小船，無論是天上還是海裡的朋友都一再警告，不要太靠近。
「特別是旁邊還浮著一顆顆球的那種。」
某次他們游太靠近海岸，遇到一隻老鮭魚這樣跟他們說。當初大家就是不小心太靠近漂浮的球，不僅是他們全家，旁邊只要會動的幾乎都被一次抓走。
「當初要不是我還只是顆鮭魚卵…。」
感謝老鮭魚，啵啵跟噴噴心有靈犀同步轉身，但在此時噴噴突然頓了一下。
「怎麼了，聽到什麼了嗎？」
「好像有什麼細細小小的叫聲…從浮筒那邊傳來。」
噴噴的聽覺比啵啵好很多，就連陸地上的蝙蝠聊天他都聽的到。
「你在這等，我去看一下。」
噴噴的體型太大，所以只要靠近岸邊，啵啵都會先去「探路」。小心翼翼游到浮筒旁邊，啵啵很快就看到浮筒上緊攀著一隻濕淋淋的小動物。
「你還好嗎？」
小動物的身形看起來是陸地的動物，陸地動物的身體如果全濕通常不適受傷，就是重病。啵啵用頭輕輕頂了頂小動物的身體，聽到很細微的一聲：「喵。」
「你有力氣嗎？上來我背上。」
花了好久的時間，終於說服小動物鬆開手掌趴在啵啵背上。啵啵用噴噴可以聽見的聲音說：「我帶他上岸，這裡還很深，你可以靠近一點。」
就這樣，海龜跟鯨魚緩慢且安靜的往岸邊靠近，好在這一片海岸很深，噴噴一路跟到看見了人類建築才停下。
沿著岸邊游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可以讓小動物上岸的平台。
「喵。」小動物奮力叫了一聲，啵啵知道他在說謝謝。
「別再掉下海了喔！」
啵啵很快回頭游到噴噴身邊，老朋友就在原地等著，看到他回來總算放下擔心。兩人正要再游回深海，噴噴突然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又是那個『喵』嗎？」
「不是，是不一樣的聲音。」
噴噴的聲音怪怪的，啵啵游到他的臉前面看著他，發現噴噴的眼角似乎水水的，而那不是海水。
「怎麼了？」
「悲傷，有一個好悲傷的聲音。」
「哪裡？」
「陸地上，不，水上…不，陸地上。」
啵啵從來沒看過噴噴那麼慌張，似乎慌張到連聲音的來源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是從剛剛「喵」上岸的附近傳來的。
「我去看看。」
「別去，那聽起來太悲傷了。」
「你看起來也很悲傷。」
而啵啵願意多游一趟，只為了讓好朋友不那麼慌張。休息了一下，吃點東西，跟噴噴確認了那個岸上很安靜，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聲音，啵啵再一次往岸邊靠近。
「喵？」
出乎意料，自己剛救的小動物就在岸邊，土色條紋的毛皮已經乾了，看來吃過一點東西，精神不錯。
「謝謝你。」
「不客氣。」
「我能怎麼報答你？」
語調穩重成熟，看來這隻喵身體雖然小，但已經是個大喵。
「你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嗎？我朋友說他一直聽見聲音。」
「那裡啊，是一個大水槽，裡面有一隻殺人鯨。」
「殺人鯨？！」啵啵腦袋一時轉不過來，是跟噴噴一樣大，但牙齒很尖的那種嗎？
「嗯，背是黑的，肚子白的，嘴很大，頭頂會噴水，應該是吧。」
「他怎麼了，我朋友說他的聲音很…。」
「很絕望吧。」
原來，那個地方原本是「海洋世界」，簡單來說就是隔了很多大大小小水缸的地方，人類把原本海裡的動物抓到裡面養。
「啊？」啵啵不懂，原本在海裡自然就可以活得好好，為什麼還要特地做一個那麼大的地方，特別去「養」？
「那隻殺人鯨，原本是人類訓練來表演用的，好像叫威利吧。」
大喵似乎很理解人類的世界，但啵啵不懂「訓練」是什麼，「表演」又是什麼意思。
「但後來人類離開了這個地方，卻沒有把他帶走，他就一直待在那個水槽裡，就靠著潮汐漂來的魚活著。」
好慘，啵啵突然懂得噴噴聽見了叫聲之後，為什麼那麼悲傷。
「你能把他放出來嗎？」
「其實…可以。水槽旁邊的房間有個按鈕可以按，但威利不要。」
「為什麼？」有動物不想要自由的嗎？
「他從小時候就被人類抓來這裡，早就不記得自己的家人了。而且…人類的水槽太小，他的鰭還有尾巴長的不太一樣。他不能游太遠，好像會一直繞圈圈。」
啵啵覺得好難過，一隻那麼大的鯨魚，卻害怕海洋。而海洋那麼大，卻好像容不下一隻鯨魚。
「海那麼大，一定裝的下他的。而且我有朋友跟他一樣大，也會噴水，他不會孤單。」
「我想威利也沒有交過朋友，那個水槽一直以來就他一隻。」
「幫我問問他，好嗎？」
大喵答應了，兩人約好三次天黑過後，太陽在正頭頂的時候見面。講好之後，啵啵回到噴噴身邊，噴噴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開始不斷對著大水槽的方向唱歌。噴噴唱歌是好聽的，只是有某一些高音啵啵聽不太到。
威利會聽的到嗎？
這幾天噴噴除了吃飯，幾乎都在遠遠的呼喚威利，啵啵來回岸上幾次，反而跟虎斑大喵說了比較多話。才知道大喵原本是這個海洋世界的櫃台負責接待，人類離開之後並沒有帶走他，他也就在這裡一職生活下去。
「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這裡的水槽…還有很多魚可以吃，活的，像威利一樣。」
而他們在海裡發現大喵的原因，是因為在抓魚的時候不小心滑倒，跌進一個大管子太滑了，就這樣溜進海裡。
終於，約定的時間到了，據噴噴說，他跟威利這幾天聊了很久，終於說服他出來看看整個世界。尋著大喵指示的路徑，啵啵鑽進了一個大大的管子，邊走邊游，直到到了跟威利隔了一個透明隔板的空間。
跟水槽相比，他真的好大。水好髒，有很多不知哪來的枯枝落葉，漂著。
「嗨你好，我是噴噴的朋友，我叫啵啵。」
威利緩慢睜開眼睛，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看到啵啵。
「你後面那個門等下會打開，打開的時候水槽的水會流出去，你不要怕，游出去之後你就會到大海，噴噴會在那裡等你。」
話才剛說完，大喵按下了閘門的按鈕，只見大水槽的水面先漲了一下，然後嘩啦的流洩出去。看著威利順利游出閘門，沒被卡住、沒有受傷，啵啵再次沿著蜿蜒的管線回到大海。
大海中，噴噴跟威利相互繞圈游著，噴水、尾巴拍動水面，四周海水因為他們掀起了浪，讓啵啵一時之間竟游不到噴噴身邊，不斷被海水推走。
一時之間，啵啵似乎懂了什麼。
他們又在原地待了幾天，等威利習慣海水、吃了新鮮食物、恢復體力，這期間啵啵看著噴噴用聽不見的聲音跟威利說話，心裡有了從小到大沒有過的異樣感覺。
正當威利恢復的差不多，啵啵提議再次出發探險的時候，噴噴用啵啵聽的見的聲音說因為威利不能長程游泳，所以他想要待在這裡陪他。
「很抱歉不能實現跨越所有洋流的夢想。」
就這樣，啵啵自己離開了，離開之前再看一眼自己的好友正開心的噴水，終於有跟他一樣大的朋友可以嚕嚕他的肚子跟背了，啵啵認真感受了自己的感覺，發現自己其實是開心的。
也許他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夥伴吧。
於是在某個深夜，啵啵安靜地離開了。
「晚安囉我的朋友。掰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