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練習室的兩個聲音
基隆的秋天總是潮濕多雨，雨水說來就來，像老天爺心情不佳，隨手傾瀉而下。那是星期三，下午第四節課結束後，林雨芊背著大提琴盒，從教室走向舊大樓四樓的管樂團練習室。教室裡剛才還在吵鬧的同學們，此刻已各自散去，只剩幾個人還在擦黑板或收拾書包。
李承宇是其中之一。他坐在前排中間的座位，耳機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樂譜，低頭輕哼旋律。林雨芊走過他身邊時，他抬頭，溫柔一笑：
「雨芊，一起去練習室？」
他的聲音溫潤如冬日熱可可，讓人不由自主想靠近。林雨芊點頭：
「嗯，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前。走廊鐵窗外，海風夾帶鹹味吹入，混雜遠處碼頭柴油的氣息，讓人感覺這裡不是學校，而是一艘停泊在海邊的舊船。
走到樓梯口時，陳浩翔從後面追上來。短髮微微翹起，制服領帶鬆鬆垮垮，袖子捲起，露出小臂舊疤。他背著小號盒，大步跑過來，聲音洪亮：
「喂！你們兩個走那麼快幹嘛？等我啊！」
林雨芊轉頭，看見他露齒一笑，像痞子那種不服輸的樣子。
「浩翔，你又遲到了？」她問。
陳浩翔聳肩：
「剛才在操場打球，球飛出去我去撿。報告！遲到三分鐘！罰我吹十次高音C！」
李承宇輕笑：
「王老師聽到又要瞪你了。」
三人一起上樓，推開練習室的門，裡面已是一片熱鬧。王老師站在指揮台上敲著譜架：
「銅管組！音量再收一點！不要把木管組蓋過去！」
林雨芊將大提琴拖到木管組後排的位置，剛坐下，李承宇已坐在鋼琴前。他十指輕撫琴鍵，彈出一段隨性的《Clair de Lune》前奏。夕陽從窗戶斜斜灑入，落在他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一層淡金。
李承宇轉頭對她說：
「今天練《Canon in D》的改編版。我加了些和聲，你拉的時候可以再慢一點，讓低音更沉穩。」
林雨芊嗯了一聲，心跳微微加速。她還不知這心跳從何而來，只覺得與他合奏時，世界變得簡單而安靜。
陳浩翔走到銅管組，將小號盒甩在椅子上，順手拍了拍旁邊同學的肩：
「喂，譜借我看一下。」
練習正式開始。
他們那陣子在練一首改編的《Canon in D》，鋼琴負責厚重和聲層層疊加，小號衝在高潮位置吹出明亮旋律，大提琴則低低托底，如海底的脈動。
李承宇彈到中段，忽然停下，看向林雨芊：
「雨芊，這段你拉得太輕了，再用力一點，像要把心事都拉出來。」
林雨芊臉頰微熱，低頭調整琴弓。他總是如此，一句話就能讓她心跳失序。她偷偷抬眼，看他專注的側臉，指尖在黑白鍵上跳躍，像在撫摸一首未完的詩。
那一刻，她心想：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溫柔、細膩，如月光灑在琴鍵之上。
陳浩翔在銅管組吹完一段高潮，轉頭對她眨眼，大聲喊：
「喂，林大提琴！晚上廟口夜市？我請你吃天婦羅，順便抽根菸聊聊天！」
他的聲音大得全室皆聞，有人起鬨，有人笑。林雨芊搖頭，笑著回：
「不了，我要回家幫忙顧店。」
他聳肩，翹起嘴角：
「隨便你啦，下次再約。」
隨後他繼續吹小號，音色明亮得像要刺破雨幕，帶著一點不羈的野性，正如他本人——直來直往，不拐彎抹角。
練習結束時，雨勢更大。窗外海港燈光模糊成一片，大家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林雨芊將大提琴收好，背起盒子走到門口。李承宇走過來，小聲問：
「雨芊，明天班會後要不要一起練？我新加了段變奏，想讓你聽聽。」
林雨芊點頭，胸口微微發暖：
「好啊。」
陳浩翔從後面走過來，將外套直接披在她肩上：
「笨蛋，雨這麼大，別感冒。大提琴手生病就拉不出聲音了。」
外套還帶體溫，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一點汗味。林雨芊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短髮被雨淋濕，亂翹著，笑起來露齒，像個沒心機的大男孩。
「謝謝。」她小聲說。
他揮揮手：
「廢話，走啦，我送你到公車站。」
三人一起撐一把傘，走下樓梯。李承宇在中間，林雨芊與他靠得很近，聊著日本音樂大學的夢想。
「如果考上，我就去東京。」李承宇說，眼神明亮。
林雨芊心裡一沉，卻笑：
「那你要記得回來彈給我們聽。」
陳浩翔在另一邊，哼了一聲：
「去日本啊？那以後豈不是變成『日本歐吉桑』？」
李承宇笑：
「才不會。我只是想學成爲著名的演奏家而已。」
林雨芊低頭，看著腳下水窪。雨水順傘邊滴落，濺在她的鞋子上。
那一刻，她還沒意識到。
她以為自己只喜歡鋼琴的溫柔。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