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七點半。鈴聲大概八十五分貝，比食堂高峰期安靜一點，但刺耳程度高出一個量級——食堂的噪音至少有內容，鬧鐘只有催命。他把手機按掉。蒙了三秒被子。古城二十二天，沒有鬧鐘。每天被穹頂光叫醒——光線從灰白亮到淡金的時候大約是早上六點，不響，不震，穹頂不設重複提醒。現代文明回歸的第一筆成本是七點半的電子噪音。
方閒坐起來。客廳有聲音——翻身的、呼嚕的、還有拳頭攥了又鬆開的。
五人昨晚到啟陽太晚，沒各回各家。方閒的租屋處三十二平米，一室一廳，設計容納一人，實際住了五個，超額入住率百分之四百。酒店業管這叫嚴重超賣。昭寧佔了沙發，霍晴在沙發旁邊鋪了睡袋，昭逸和霍磊打地鋪——原材料是方閒的冬季被單和一床備用棉被，加起來四百八十塊，昨晚的使用強度大概把壽命砍了一半。
他穿好衣服出臥室。
客廳比預想的亂。昭逸斜著躺，右臂結痂露在被子外面——他習慣把傷口透氣。霍磊仰面朝天，呼嚕頻率每三秒一次，跟他鑄山拳的節奏一致。方閒認真考慮了一秒這算不算睡眠中的修煉。沙發上昭寧已經醒了，坐著看手機，頭髮壓扁了一半。
「⋯⋯早。」
昭寧頭也不抬。「你家沒有咖啡。」
「我也沒有。」
昭寧這才看他一眼。視線裡大概裝了一句「你怎麼活的」，但她沒說。方閒的生活方式不接受退貨。
等他洗漱出來，四個人都醒了。霍磊站窗邊甩手腕——知覺完全恢復了，但每天還是甩三次。肌肉記憶比治癒報告先到。方閒估算了一下消退週期，大概三個月。前提是期間不再受傷。前提比較樂觀。霍晴在摺睡袋，動作跟她出拳一樣——對準，壓下，收邊，四步結束。流水線的效率。
「出門吃。」昭寧站起來了。
五人走到巷口便利商店。方閒掃碼付款的時候頓了一下——二十二天沒用手機支付，古城用銅幣，掌櫃找零靠算盤。支付系統一次性升級了大約九百年，但方閒懷疑嚴婆婆的算盤比手機準。
霍磊拿飯糰站在收銀台前。盯著付款碼看了兩秒。手伸進褲袋——停了。又抽出來。
「⋯⋯我差點掏銅幣。」
昭逸已經在拆飯糰了。「習慣比傷口好得慢。」
方閒算了一下——便利商店飯糰十八元，嚴婆婆的蠟燭一晚五元。如果嚴婆婆開便利商店，飯糰大概賣二十五，含品牌溢價、投訴權利金、以及「嫌貴你還想住」附加費。
霍磊舉著飯糰指了指價格標籤。「帳房，這個比嚴婆婆貴。」
方閒嚼東西的動作停了。
「⋯⋯你叫我什麼。」
霍磊愣了一秒。「叫習慣了。」
二十二天的古城把「帳房」兩個字焊進了霍磊的日常詞庫。有些稱呼跟嚴婆婆的加價邏輯一樣——你不認帳也已經入了帳。
五人走出便利商店。方閒的餘光掃了一下——四個人的站位跟二十二天前不一樣了。出發時沈家一邊、霍家一邊、方閒在中間，分得很清楚。現在散開了。霍磊跟昭逸並排走。霍晴在昭寧旁邊半步。中間的間距不是空的——是留給行走節奏的餘量。沒人安排過。這種事不用記帳。
方閒掏出手機，打開崇嶽App。武勤局積分。54/100。
他看了三秒。關了。
又打開。
還是54。
二十二天。秘境裡接了十七單委託。護送。排查。救人。打碎一隻聚竅級守護獸。回來之後，官方積分一個數字都沒動。
「⋯⋯秘境委託不計入武勤局積分。」
昭逸差點把奶茶嗆出來。「不算？」
「秘境走渡安管理局的系統，跟武勤局兩套帳。」
昭寧停下腳步。「那報酬——」
「報酬照拿。積分歸零。」方閒把手機翻過來讓他們看。五十四，白底黑字，一個數字都沒跳。
霍晴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繼續嚼飯糰。「不影響出拳。」
拳法家族的績效考核大概只有一項——出拳夠不夠硬。其他都不在考試範圍內。
方閒合上手機。「跟年終獎不算進月薪基數一個道理。制度設計者最懂的事情就是——哪些數字不算。」
沉默了三秒。昭逸：「⋯⋯所以升D級？」
「還差四十六分。」
昭寧的表情沉了一層。他的精確有時候不是安慰，是宣判。
方閒繼續走。五十四分。帳面上，晨曦團是一支剛入行的E級小隊，實戰經驗平平，沒什麼特殊紀錄。帳面外的不影響帳面上的數字。做了什麼不重要，系統認什麼才重要。跟上班一個道理——替公司救了火也不加薪，因為KPI表裡沒有「救火」這一欄。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方閒的腳步慢了半秒。
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個方向是南渡街。
不到一秒，收回來了。
昭逸在旁邊。他注意到了。方閒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腳步的節奏變了一拍。不是停，是——慢了。跟便利商店裡掃碼付款的穩定速度不一樣。
他沒寫。但他記了。
霍晴的視線也在方閒身上多停了一瞬。但她自己可能也沒意識到。
方閒的手機震了。
武勤通推送。他滑開。紅色邊框——特殊任務。
南渡街地下空間。石門封印異動。封印強度持續衰減。需有前期調查經驗的團隊協助確認。D級任務。E級團隊可接取。保險費用翻倍。
「需有前期調查經驗」——翻譯成人話：上次去過的再跑一趟。行政用語的字數永遠是實際意思的三倍，跟報銷流程一個道理。
方閒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滑。
昭寧看到推送的瞬間已經在點「接取」了。
「等一——」昭逸想攔。
「我們最熟悉那裡。」昭寧頭也不回。
方閒沒攔。他在看任務附帶的數據報告——封印衰減曲線、能量波動頻率、石門裂縫擴展速率。三組數據，五張圖表。
所有指標指向同一個結論。
方閒：「可以。」
沒有猶豫。沒有成本分析。帳房先生每次接任務之前至少要算三樣東西——風險收益比、裝備消耗預算、時間機會成本。這次一樣都沒算。
昭逸看了他一眼。「⋯⋯閒哥，你才看了三秒。」
「夠了。數據方向一致。」
方閒收起手機。昭逸張了張嘴，沒說。方閒說「夠了」的時候通常是真的夠了。但通常他會多算幾秒——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他享受那個「算」的過程。這次直接跳過了。
昭寧已經在訂明天的接駁車了。昭逸在查南渡街的最新封鎖範圍。霍磊在活動手腕。霍晴站在旁邊，沒說話。
方閒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機螢幕還停在任務頁面。石門。封印衰減曲線。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另一個口袋裡，碎片的溫度跟體溫一樣。
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第二次了。
這次沒收回來。看了兩秒。
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