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塵還在落。穹頂裂縫的光穩定了——不再閃。
呼吸從急促走到了不急不緩的區間。幾個人動了。周岱坐下了。坐下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呼吸。孟常的短刀插在碎石裡,人靠著刀柄,眼睛閉了。霍晴站著。拳垂在身側。紫紅色從指關節一直蔓到手背。她沒坐下——好像坐下去就會被那股疲憊追上似的。方閒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背。
一道擦傷。三公分。淺。剛好破皮。沿牆走那段蹭到的——碎石從穹頂落下來在牆面上砸出了不少稜角。大概是跑那一百米的時候碰了什麼。大概吧。
擦傷在微微滲血。帳房先生在整場戰鬥中的唯一損耗——三公分的皮膚折舊。折舊率在可接受範圍內。
霍磊甩了甩右手。甩了三次。然後停了。
「我的手⋯⋯」他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兩秒,「從手腕以下完全沒有知覺。」
方閒:「兩分鐘前你就在甩了。」
「一直麻。」霍磊試著握拳。手指動作遲滯了零點幾秒。「像打了一個小時地樁然後手泡進了冰水裡。」
「你以前打地樁有泡冰水的習慣嗎?」
「沒有。」
「那是新體驗。值得記錄。」
霍磊看他。帳房先生扶著牆,眼鏡片上一層灰,正在用一種「保險理賠員在災難現場盤點損失」的表情掃視全場。
昭逸坐在碎石上。右臂的繃帶滲了血——不多,但單手纏三圈的急救品質沒預留後面四十秒高強度輸出的餘量。繃帶的設計壽命被提前消耗完了。他用左手拆繃帶。拆了三圈卡住了。
「⋯⋯我現在只有一隻手。」他看著卡住的繃帶。「這算工傷嗎。」
方閒:「沒有工傷保險。E級團隊不含這個福利。」
「你認真的?」
「D級開始有。還差十六分。」
昭逸想了一下。「那我這隻手的復原時間,剛好夠我們升D級嗎?」
「大概率不夠。手比積分恢復得快。」
「⋯⋯這算好消息?」
方閒沒答。他走過去。蹲下。幫昭逸拆卡住的繃帶。動作不快。左手背的擦傷碰到繃帶布邊的時候蜇了一下。他沒停。三圈。四圈。拆完了。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裡——結晶碎片嵌入的痕跡已經在癒合,邊緣泛著淡紅。
「需要重新包。」
「你包?」昭逸的語氣帶著「帳房先生的手工精度可靠嗎」的質疑。
方閒把備用繃帶從昭逸口袋裡翻出來。纏。纏得⋯⋯不算好看。收尾打結的時候力道偏了一點。
「⋯⋯你確定你包過繃帶?」
「確定。」方閒站起來。「上次。」
「上次是什麼時候?」
方閒想了想。「很久以前。」
他走回牆邊。
蔡河在五米外坐著。棍橫放在腿上。看了方閒一眼——確切地說,看了方閒左手背那道三公分的擦傷。
「操,帳房先生跑一百米也能掛彩?」
「跟你們的傷比起來,我的只能算帳外損失。不計入主表。」
蔡河愣了一下。「⋯⋯你就說你沒事不就行了。」
「沒事是定性判斷。帳外損失是定量判斷。精度不同。」
蔡河翻了個白眼。渡安三堂在過去六小時裡已經對方閒的會計語言體系產生了一定程度的適應性——蔡河的白眼翻得比六小時前少了。適應度提升的弧線跟新員工入職培訓差不多,第一天翻十次,第三天翻三次,一個月後學會用「成本」這個詞點外賣。
霍晴從東北角走回來。三名安保已經被搬到寬廳入口那邊。裴靜在做基本處理。霍晴的拳面紫紅色比五分鐘前更深了——結晶碎片有微弱的灼傷效果,拳法修煉者直接接觸的後遺症比槍法重。
霍磊看到她的手。
「晴——」
「不疼。」
她的語氣跟報天氣差不多。不疼的意思不是不疼。是疼的程度不值得佔用會議時間。
方閒看了她的拳面一眼。腫脹面積比十分鐘前擴大了大約百分之三十。如果不處理,六小時後活動度會下降兩到三成。但帳房先生的醫學建議——假如他有的話——不歸他管。他是算帳的。
昭寧的穿雲槍杵在碎石裡。她靠著槍桿站了一會。然後直起腰。手指在活動——一根一根地彎曲、伸展。銳勁反噬導致的僵硬。每一下都帶著細微的疼。但她的表情穩住了。從第一根手指到第五根。重複。
方閒沒盯著看。餘光掃到的。第三次活動的時候,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之間的切換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大約半秒。
足夠了。數據不需要更多。
昭逸坐在碎石上。新繃帶纏得歪歪扭扭——帳房先生的繃帶手藝大概排在他所有技能的最末位。他用左手摸了摸繃帶邊緣。不鬆。手藝差但力道準。
他看方閒。
方閒扶著牆。擦傷。灰。眼鏡片上有一道粉塵的擦痕。帳房先生在這場從凌晨打到天亮的戰鬥裡跑了一百米、指了九個位置、說了十幾句話。全場最安全的人。全場站得最遠的人。
全場唯一能看清所有事情的人。
他看了方閒一會。
「閒哥。」
方閒轉頭。
「你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語氣不是開玩笑。昭逸的認真臉跟平常不一樣——平常他認真的時候會拿筆記本。現在筆記本在口袋裡。右手不方便。但他沒有想拿的意思。
「南渡街那次。地下那次。今天又是——」他看了碎石堆一眼,「那東西掃過去,直接繞開你了。三次了。」
安靜了幾秒。
粉塵從穹頂緩慢地落。空氣裡的金屬味在散去。遠處裴靜在跟安保說什麼,聲音很低。
方閒笑了笑。
「可能因為我不值得打。」
昭逸看著他。
「⋯⋯也是。」他想了一下,自己也笑了。「攻擊優先級排不上一個會計。」
「你看,邏輯完美。」
昭逸笑了。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右臂繃帶滲的血已經止住了。笑完之後他安靜了一會。
沒有翻筆記本。筆記本在右側口袋。右手不方便是一個原因。
他記住了。
方閒從牆邊離開。走向寬廳入口方向。碎石在腳下。布鞋踩上去的聲音很輕。三公分的擦傷在微微發熱。
他笑的那一秒——全場最清楚自己不靠運氣的人在微笑。
管理局的醫療人員到了。兩個人。從深層區入口一路跑進來。帶著擔架和急救箱。
看到寬廳裡碎石遍地、穹頂裂了幾條縫、七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散坐在廢墟中間的場面,前面那位停了一步。
「⋯⋯這就是那個B段的甦醒體?」
「殘骸在中間。」方閒指了一下碎石堆。「三名安保在東北側。一位聚竅中期,兩位驅氣境。主要傷勢是靈氣灼傷和碎片切割。其餘七人——」他掃了一圈,「外傷為主。沒有危及生命的。」
他在傷亡報告出來之前已經做完了損益表。醫療人員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這位灰頭土臉、眼鏡片上全是灰、左手背還在滲血的年輕人,語氣像在念季度報表。
方閒讓開了路。醫療人員往安保那邊走。
周岱站起來了。
他在碎石堆那邊坐了一會。長刀回鞘之後就沒動過。方閒以為他走了——他在碎石落定之後點完頭就轉身了。但他沒走。他坐在碎石上。一直坐到醫療人員到。
現在他站起來。走過來。長刀在鞘裡。步伐比平時慢了一拍——腎上腺素全退了之後,老兵的身體會自動切入恢復模式。
他站在方閒面前。
沉默了三秒。
「你們那個帳房先生——」
方閒:「報酬另算。」
周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周岱版本的「被逗到了」。一個管理層級別的「嗯」——用嘴角完成的。
「借一天。下次有委託,帶你一起。」
昭寧從旁邊接上了。她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方閒不確定——穿雲槍收了、手指活動到第四輪的某個時間點。
「帳房先生是我們的。」
方閒:「我還在喘呢。已經被分了。」
周岱看了方閒兩秒。他的眼神裡有一個沒問出口的問題——在戰場上壓了一場仗的那種問題。然後他問了。
「你怎麼知道背面比較薄?」
寬廳裡安靜了一截。蔡河在遠處也轉過頭了。這個問題——周岱從它轉身的那一刻就想問了。所有人從正面打了五個關節。花了全隊過半的氣勁。然後帳房先生說了一句「打背面」。背面三個關節,四十秒。速度差五倍。差在哪?帳房先生怎麼知道背面薄?
方閒的語氣跟回答「今天中午吃什麼」差不多。
「石材切割都有精度差。批量生產的東西,維護面永遠比展示面薄。」他頓了一下。「保險櫃也一樣。正面十公分,背面三公分。設計規格。」
周岱沒說話。
他大概在想帳房先生是不是真的學過開保險櫃。
方閒:「⋯⋯我沒學過。」
蔡河在後面小聲跟孟常說:「他沒學過。他就是知道。」孟常沒回答。他看了方閒的布鞋一眼。又移開了。
周岱的問題被方閒的保險櫃比喻消解了。一個合理的、帶著會計式觀察力的解釋。石材切割精度差。批量生產規律。保險櫃設計規格。每一個詞都正確。合在一起就是——帳房先生觀察力超群,但解釋完全在常識範圍內。
完美的審計報告。沒有重大錯報。沒有保留意見。
周岱轉身走了。步伐比來時快了一點。老兵恢復得快。
天亮了。
穹頂的光從深灰轉到淺灰。深層區到主街區的通道走了二十分鐘。來的時候用了差不多同樣的時間。但方向不同。來的時候往下走。回去的時候往上走。走在上坡路上的感覺跟寫完年終報告往家走差不多——腦子放空了但腿還在動。
七個人。不是一起走的。渡安三堂走前面。三人默契地拉開了距離——不是不想一起走,是六年配合養成的行軍間距。蔡河在最前。孟常壓後。周岱居中。標準巡邏佈局。即便在安全區也不改。
五人走後面。霍磊的右手甩了一路。昭逸左手扶牆——右臂繃帶限制了平衡能力,上坡路需要輔助支撐。霍晴走在昭逸旁邊。沒說話。但每次昭逸腳步不穩的時候她會微微側身——做出一個「如果你摔了我接得住」的預備姿態。她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在做這個動作。
昭寧走在最後。穿雲槍背在背上。手指還在活動。方閒走在她前面。布鞋底踩在石階上。碎石渣在鞋底和石階之間磨出細碎的聲音。很輕。
出了通道。主街區的光比深層區亮了三個等級。商家已經開門了。早市。秘境古城的早市跟啟陽菜市場的區別在於——這裡賣的東西有一半方閒認得出年代。
消息比他們走得快。深層區出事的消息在他們到主街之前就傳開了。幾個攤主看到五人的狀態——繃帶、腫脹的拳面、灰頭土臉——
「帳房先生?」
方閒:「嗯。」
「⋯⋯你們進深層區了?」
「進了。」
攤主看了看他的擦傷。看了看後面四個帶傷的武者。做了一個算術——帳房先生的傷最輕。合理。帳房先生不打仗。但帳房先生進去了。
安歇樓在主街西段盡頭。鑰匙聲沒響——嚴婆婆站在門口。沒有鑰匙的叮叮叮。她站在那裡。手臂抱著。
她掃了一圈。
五個人。每個人身上的傷。掃描精度大概跟武勤局的傷亡評估表差不多。先看手——霍磊的右手在甩,霍晴的拳面紫紅。再看四肢——昭逸的繃帶。最後掃過表情——昭寧的穩、方閒的平、霍磊的興奮殘留、昭逸的疲憊、霍晴的安靜。
「回來了?」
「回來了。」
嚴婆婆轉身進屋。十秒後出來。手裡一罐藥膏和五條乾淨布巾。藥膏是秘境產的——方閒上次在深街區看到過,一罐大約四十五塊。布巾是安歇樓的床單裁的,成本約六塊。
「藥錢加帳上。」
方閒:「多少?」
「先塗。回來算。」
霍磊接過藥膏。擰開蓋子的時候用的左手——右手還在恢復知覺。藥膏的味道很沖。草藥加礦石粉。霍磊聞了一下。
「婆婆今天沒投訴晨練。」
嚴婆婆看了他一眼。
「今天可以。你們把深層區那個東西打碎了。」
停了一下。
「我以前的隊做不到。」
聲音不大。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方閒聽出了比重——「我以前的隊」四個字的資訊密度超過了嚴婆婆過去十天說過的所有話。她見過深層區。她知道深層區的東西是什麼等級。E級不該做到這個。
「但明天繼續投訴。」
霍磊:「⋯⋯」
嚴婆婆轉身進屋了。鑰匙聲重新響起來。叮叮叮。節奏穩定。退役了腰板還是直的。
入夜了。
安歇樓。蠟燭。方閒的房間。
他坐在床邊。筆記本翻開在膝蓋上。左手背的擦傷已經上了嚴婆婆的藥膏——味道沖了一下午。藥效倒是不錯。滲血止了。結痂速度比預期快大約四成。秘境產的藥膏在性價比上確實優於外面的。
筆記本上他在記靈氣數據。今天的讀數比昨天回落了百分之七。穹頂光穩定。脹縮消失。深層區的能量輸出回到了基線。帳面恢復了。
他看了窗外一眼。深層區方向。穹頂光穩定。沒有閃動。
好的。
然後他聽到了。
隔壁。翻頁聲。蠟燭還亮。
昭逸坐在床上。筆記本打開。左手寫字——右臂繃帶限制了右手。字跡歪歪扭扭的。左手寫字的精度跟帳房先生包繃帶的精度差不多——都是「能用但不好看」。
他寫了幾行。停了。劃掉了一行。
那一行寫的是三個字:「時間線。」
南渡街。地下。古城。有些巧合放在一起的時候⋯⋯他搖了搖頭。想多了。翻頁。繼續寫別的。
蠟燭又矮了一截。嚴婆婆明天會來收蠟燭費。
方閒聽著隔壁的翻頁聲。擦傷在藥膏下面微微發癢——癒合的感覺。口袋裡有碎片。筆記本裡有數據。帳房先生趕了一趟末班公車,磕了一下。不影響上班。
隔壁的翻頁聲停了。蠟燭滅了。安靜了。
昭逸今天沒有像以前那樣——記完就睡。他劃掉了什麼。方閒沒看到他劃掉了什麼。
但方閒知道。
遲早的事。
他吹了蠟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