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楠木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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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父子三代的軌跡

第一章 楠木正成


一、一個無從捉摸的男人

我想寫楠木正成。

然而,一旦提筆,便立刻陷入困境。這個男人的前半生,幾乎是一片空白。他的出身不明,經歷不明,甚至連他在登上歷史舞台之前以何為生,也無人能夠說清。歷史上像這樣突然冒出來、做了一番驚天動地的事、然後迅速退場的人物,並不多見。

元弘元年(一三三一年)八月至九月間,和泉國若松莊(現在的大阪府堺市堺區)發生了一起闖入事件。根據《天龍寺文書》的記載,「惡黨楠木兵衛尉」率眾闖入並佔據了這座莊園。

這位「惡黨楠木兵衛尉」,便是楠木正成。

這裡有必要稍作說明。所謂「惡黨」,在當時的語境中並非指道德敗壞之人。它是一個政治性的標籤,指的是那些與朝廷、幕府或莊園領主為敵、被列入追捕名冊的武裝集團。換句話說,「惡黨」只是站在了權力的對立面而已,至於其行為的善惡,則是另一回事。

不過,將正成簡單地歸入「惡黨」,恐怕也不盡準確。關於他的身分,後世有種種說法——幕府的御家人、北條得宗家的被官、河內的土豪——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唯一能夠確認的線索,是一首和歌。

元弘三年閏二月,正成在千早城死守不退,幕府大軍久攻不下,京都的人們便吟出了這樣一首歌:

——楠之木根在鎌倉,何須伐其枝。

意思是說,楠木的根(即正成的根源)在鎌倉,既然是自家人,幕府為何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這首歌帶著嘲弄的口吻,但它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訊息:在當時的京都,正成與鎌倉幕府有關一事,已是眾所周知的常識。

在此,我想稍微岔開話題。

鎌倉時代的御家人當中,有不少人在京都從事各種活動。他們擔任守護內裏的內裏大番役,或出仕於承久之亂後設置的六波羅探題。特別是以畿內為根據地的武士,自古以來便兼為王家、貴族、朝廷等公家效勞。這並不矛盾。在中世紀日本社會中,一個武士同時服務於多個主人,是極為普遍的現象。

以河內為據點的楠木一族,大概也不例外。正成或許在出仕六波羅的同時,也為某些公家效勞。在這種雙重乃至多重的人際網絡中,他接觸到了後醍醐天皇周圍那些暗中策劃倒幕的人脈——這樣的推測,應該是合理的。

但這終究只是推測。關於正成的前半生,我們所知的就是這麼多。他像是從歷史的暗處突然躍出的一頭猛獸,在短短數年間攪動了天下,然後消逝。


二、過渡者

在敘述正成之前,有必要先談談後醍醐天皇這個人。

因為沒有這位天皇,正成的故事便無從展開。不僅如此,在某種意義上,正成的悲劇,正是由這位天皇一手造成的。

文保二年(一三一八年)二月,後醍醐天皇踐祚。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但對於這位新天皇而言,他的處境卻極為特殊——他是一個「過渡者」。

這裡需要解釋一下當時的皇位繼承制度。

鎌倉中期,天皇家以後嵯峨天皇的兩個兒子為始祖,分裂為持明院統和大覺寺統兩個系統。雙方為爭奪皇位纏鬥不休。最終,在鎌倉幕府的介入下,採取了兩統交替即位的方式,即所謂的「兩統迭立」。

後醍醐天皇屬於大覺寺統。但在原本的繼承順序中,他並不是候選人。他的兄長後二條天皇早逝,留下了年幼的皇子邦良親王。後醍醐天皇被推上皇位,僅僅是作為邦良親王成年之前的代理者。

過渡者。

這個身分所意味的殘酷,或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皇位不能傳給自己的子孫,不能施行院政,不能將龐大的王家領地留給後代——自己的一生,不過是為他人鋪路的墊腳石。

一般而言,一個被安排了這種命運的人,大概會認命。但後醍醐天皇不是那種人。這位天皇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自信與執念。他不甘心做過渡者,他要建立自己的皇統,要將皇位留給自己的子孫。

而要實現這一目標,就必須打倒維持兩統迭立體制、對皇位繼承握有決定性影響力的那個龐然大物——鎌倉幕府。

正中元年(一三二四年),天皇第一次策劃倒幕。計畫敗露,但天皇本人奇蹟般地未被追究。

這位天皇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韌性。他等了七年。

元弘元年八月,第二次計畫再度敗露。這一次,六波羅探題不打算放過他。天皇在夜色中逃出京都,奔向山城國南端的笠置山,以山頂的笠置寺為行宮,準備籠城抗戰。

正成登場的,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三、笠置山

關於正成與後醍醐天皇的初次相遇,《太平記》中有一段著名的描寫——天皇在夢中得知河內國有一個叫正成的武士,遂將其召至笠置山。

夢的真偽姑且不論,但這個故事反映了一個事實:在兩人正式結合之前,他們之間已經存在某種聯繫。前面提到的若松莊闖入事件,便是一個佐證。若松莊是與後醍醐天皇有淵源的莊園,正成佔據此地,很可能是天皇授意他籌措軍費。

另一部史書《增鏡》的記載更為具體。據說,在笠置山聚集的武士當中,天皇從一開始就特別倚重正成。正成已將自己在河內的宅邸改建為堅固的城堡,準備在笠置山失守時接應天皇。

由此可見,正成並非臨時被召來的路人,而是天皇在倒幕計畫中預先佈置的一枚棋子。

不過——

我以為,正成此時的心境,絕不僅僅是一個棋子的心境。

這個男人,在此前的歲月中一直生活在歷史的暗處。他的出身、他的身分、他在鎌倉體制中的位置——一切都是模糊的、曖昧的。他或許是御家人,或許不是;他或許為幕府效力,或許同時也為公家服務。總之,他是一個沒有明確歸屬的人。

而後醍醐天皇給了他一個歸屬。

那是一場豪賭。天皇在賭自己的皇統,而正成在賭自己的人生。


四、赤坂

元弘元年九月十一日,正成在赤坂城舉兵。

赤坂城——現在的大阪府千早赤阪村一帶。我曾經到那裡去看過。從大阪市區出發,沿著國道三〇九號往南走,穿過富田林的市街,進入河內長野的丘陵地帶,地勢便開始明顯升高。千早赤阪村位於金剛山的西麓,即便在今天,仍然是大阪府唯一的村。站在村中的高處往東望去,金剛山系的稜線橫亙天際,雄渾而沉默。正成當年便是以這片山地為根據地。

赤坂城是倉促搭建的,正成手中不過五百騎。從關東壓來的幕府大軍,自然不把這座小城放在眼裡。

然而,戰鬥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正成在城中施展了種種奇策——從城頭投下巨石大木,以游擊戰術反覆騷擾,令幕府軍疲於奔命。《太平記》對這些場面做了極為生動的描寫,雖然未必全部屬實,但正成擅長非正規戰法這一點,是可以確信的。

正成在軍事上的才能,我以為可以用「現實主義者」來概括。他從不做無謂的正面對決,而是以最少的兵力、最巧妙的手段、最出其不意的方式來打擊敵人。這種戰法,在崇尚正面衝鋒的中世紀武士社會中,大概是被輕蔑的。但正成不在乎。他是一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只關心如何在劣勢中求生、如何以弱勝強。

然而,局勢在戰場之外急速惡化了。

九月二十八日,笠置山陷落。後醍醐天皇被俘,押往六波羅。

失去了天皇這面旗幟,正成的籠城便失去了大義名分。攻下笠置山的幕府軍隨即轉向千早、赤坂,將赤坂城圍得水洩不通。糧食日漸匱乏,堅守已無可能。十月二十一日,赤坂城陷落。

正成逃出了城。

然後——消失了。在此後約一年的時間裡,沒有任何史料記載這個男人的行蹤。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一切不得而知。

順便一提,護良親王在短暫寄居正成宅邸後,也潛入了大和南部的山中。

在京都,持明院統的光嚴天皇取代後醍醐天皇即位。翌年三月,後醍醐天皇被流放隱岐。年號從元弘改為正慶。

一百一十年前的承久之亂,似乎正在精確地重演。天皇挑戰幕府,落敗,被流放。所有人都認為,這齣戲已經落幕了。

所有人都錯了。


五、復活

正慶元年(一三三二年)十二月。

楠木正成在紀伊國再度起兵。

這是一個極為驚人的事實。消失了整整一年的男人,突然在紀伊舉起反旗,而且行動之迅猛,令人瞠目。

他在紀伊隅田莊擊敗幕府方的隅田黨,隨即殺入河內,奪回赤坂城。新年伊始,他便在河內至和泉一帶所向披靡,接連擊敗幕府方諸將。

從再起到掌控南河內及和泉南部,不過一個月。

這個速度是不可思議的。它說明了一件事:在那消失的一年裡,正成並非在某個深山中苟且偷生。他一直在暗中活動,在河內、和泉、紀伊一帶的豪族、寺社之間奔走,構築同盟,儲備物資,等待時機。

在此期間,他向金剛寺回覆祈禱謝禮,向久米田寺傳達護良親王禁止軍隊掠奪寺領的命令——這些記錄顯示,他不僅是一個軍事指揮官,更是一個深諳地方政治、善於經營人際關係的人物。他在起兵之前便與這片土地上的寺社和豪族建立了牢固的信賴關係,而這種關係,是他的軍事行動得以成功的根本基礎。

這一點非常重要。日本中世紀的戰爭,從來不僅僅是兵力的較量。一個武將能否迅速動員軍隊、能否確保補給、能否控制一片地域,取決於他與當地社會之間關係的深度和廣度。正成在這方面的能力,是他之所以能以寡敵眾的真正原因。

順帶一提,正月十九日正成以約五百騎攻打攝津四天王寺一戰,大敗六波羅軍,將其一路追趕至淀川最下游的渡邊。《太平記》還記述了正成在四天王寺閱覽了據傳為聖德太子所書的「未來記」——一部預言書。這段記載的真偽暫且不論,但它反映了當時人們將正成與某種超自然的力量聯繫在一起的傾向。在那個時代,一個以寡擊眾、屢戰屢勝的武將,在旁人眼中難免帶有幾分神秘色彩。


六、千早城

同月二十二日,正成進入千早城。

千早城這個地方,我也去看過。從赤坂城遺址往東南方向走約六公里,地勢陡然攀升,進入金剛山系的深處。千早城位於海拔約六百七十四公尺的稜線上,四周是近乎垂直的深谷。即便在今天,站在那個地方往下看,仍然會感到一陣眩暈。在沒有大炮的時代,要攻下這樣一座山城,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成深知這一點。他不僅在千早城設防,還在金剛山系各處構築了大大小小的城堡,將兵力分散配置,形成了一張立體的防禦網。

守衛大手本城赤坂城的平野將監入道,是以攝津平野(現在的大阪市平野區)為根據地的武士,在鎌倉末期從事京都的在京活動。他與反幕府勢力似乎有所關聯,推測是通過在京活動與正成結為同盟的。這又是一個例子,說明正成的人脈並不局限於河內一地。

幕府再度動員大軍,分三路推進。

二月二十二日,以北條一門阿曾治時為大將的軍勢猛攻千早城,被正成擊退。二十七日再度發動總攻,赤坂城等諸城陷落,平野將監入道投降。閏二月,吉野也失守,護良親王逃往紀伊。

所有的矛頭,都集中到了千早城。

從各方面合流的幕府軍,將千早城圍得密不透風。戰鬥異常激烈。

然而,千早城始終不落。

正成在這場持續數月的籠城戰中,再次展現了他那令人歎為觀止的軍事才能。《太平記》中的描寫固然有誇張之處,但正成善用地形、巧設陷阱、以心理戰瓦解敵軍士氣的本領,應該是事實。

我以為,正成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於他的奇策本身,而在於他能夠在極端不利的局勢下維持將兵的鬥志。籠城戰是對精神力的極大考驗。當敵軍數十倍於己、補給日漸斷絕、外援毫無音訊的時候,守城者最大的敵人不是城外的敵軍,而是城內的絕望。正成能夠讓五百名將兵在這樣的環境中堅持五個月之久,這才是真正的奇蹟。

京都方面,人們對幕府的焦慮已經轉化為赤裸裸的嘲弄。

「楠之木根在鎌倉,何須伐其枝。」——這首歌,就是在這個時候傳唱開的。

朝廷舉行各種密教修法,祈求「楠木城合戰」的平定。遠在鎌倉,北條高時的宅邸中也舉行了名為冥道供的修法。但什麼都沒有用。人們開始低聲議論:幕府的命數,恐怕已盡。


七、天崩地裂

閏二月二十四日,一個驚天消息傳來——

後醍醐天皇從隱岐脫逃了。

在伯耆武士名和長年的協助下,天皇據守船上山(現在的鳥取縣琴浦町),向各地發出倒幕綸旨。

這個消息的衝擊力是巨大的。一個被流放的天皇,竟然逃了出來,而且再度起兵——這意味著事情遠遠沒有結束。反幕府的烽火,一夜之間在列島各地燎原。

河內方面,千早城的包圍仍在持續,但幕府軍的士氣已經跌到谷底。四月,護良親王的倒幕令旨送達了參與包圍的幕府軍將兵手中。有人開始悄悄離開陣地。

其中有兩個人,後來深刻地改變了日本歷史的走向。

一個是上野國的御家人新田義貞。他收到令旨後佯裝病倒,撤離陣地返回本國。

另一個是足利尊氏。

尊氏——此人我在別的作品中已經寫過很多,在此不再贅述。只需指出一點:這位後來的室町幕府初代將軍,此時正奉幕府之命率軍前往京都,要去捕獲伯耆的後醍醐天皇。他出了京都,走到丹波篠村八幡宮之地——

然後掉轉了方向。

五月七日,足利尊氏攻滅六波羅探題。

這個消息傳到千早城,幕府軍頓時失去了戰意,匆匆解除包圍,撤往南都。

持續了約五個月的千早城籠城戰,以正成的勝利告終。

五月二十一日,新田義貞在關東攻入鎌倉。北條高時以下一千餘人自盡。

鎌倉幕府,就這樣滅亡了。自源賴朝建立以來,一百五十年的歷史,在這一天劃下了句點。


八、新政

後醍醐天皇從伯耆返回京都。他廢除幕府,建立了以自身為頂點的天皇親政體制——建武新政。

在此,我想對這個政權的性質做一些說明。

後醍醐天皇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所構想的,是回歸到平安初期醍醐天皇、村上天皇時代的「延喜、天曆之治」——那個不存在攝關政治也不存在武家政權、天皇直接統治一切的黃金時代。至少,在他的想像中是如此。

但理想歸理想,現實中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如何安置在倒幕戰爭中建功的武士們。

天皇的做法是大量拔擢,給予破格恩賞。足利尊氏、新田義貞自不必說,名和長年、赤松圓心,以及楠木正成,都獲得了遠超其原有身分的官職和領地。

正成被授予從五位下的官位,任命為河內、攝津兩國的國司兼守護。他還被列入雜訴決斷所、記錄所、恩賞方、武者所等四個重要機構的職員名單,並獲賜遍及畿內、關東、東北及四國的領地。

正成、名和長年、結城親光,加上公家千種忠顯,被時人稱為「三木一草」——都是在名字中帶有「木」或「草」部首之人,天皇最信賴的心腹。

然而,這裡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正成原本的身分,是鎌倉體制中的「侍」——即官位在六位以下、最高能升至五位的武士階層。他的地位遠低於如足利尊氏那般的「諸大夫」(能從五位升至四位、可擔任國司的上層武士)。讓這樣一個人擔任兩國的國司兼守護,在當時的身分秩序中是難以想像的。

後醍醐天皇或許認為,打破舊秩序正是自己的使命。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身分秩序不僅僅是一種制度,它深深嵌入了人們的意識之中。一個身分低微的人突然躍升至高位,引起的不是敬意,而是嫉妒與反感。

《梅松論》記載,正成、長年、圓心等人仗著天皇的恩寵而旁若無人。這部書是以足利方的立場撰寫的,自然帶有偏見,但它所反映的社會情緒恐怕是真實的。

對後醍醐天皇的不滿,自新政開始之日便在暗中積聚。而這股不滿,最終化為了摧毀一切的巨浪。


九、動搖

建武新政開始後,列島各地頻繁爆發反對政權的叛亂。其中半數以上與北條氏的殘黨有關。

建武元年(一三三四年)十月,正成被派往紀伊鎮壓故北條高時一族的叛亂。同一時期,護良親王因與足利尊氏的對立被逮捕,押送至關東。

有人推測,正成被派往紀伊,或許也包含著牽制他、以防他協助護良親王的意味。但我以為這種推測不太可靠。自建武政權成立以來,護良親王與正成之間的關係似乎已經疏遠。正成被派往紀伊,更可能只是河內國司兼守護出兵鎮壓鄰國叛亂的慣例而已。

翌年六月,發生了一件大事。

西園寺公宗——鎌倉時代世襲關東申次之職的名門貴族——企圖暗殺後醍醐天皇,被武者所的正成和高師直聯手逮捕。公宗因幕府滅亡而失去了作為幕府與朝廷橋樑的地位,心懷怨恨,竟庇護了故高時之弟泰家,密謀復興幕府。

暗殺計畫雖然粉碎,但同年七月,高時之遺子北條時行在信濃起兵,一舉攻陷鎌倉。足利尊氏向天皇請求出征和征夷大將軍之任,均遭拒絕。尊氏不等許可便擅自東下,雖然奪回了鎌倉,卻拒絕回京。

建武二年十二月,被天皇認定為謀反的尊氏,在箱根、竹之下之戰中擊敗前來討伐的新田義貞,開始向京都進軍。

在此,我想插入一段對足利尊氏這個人物的觀察。

尊氏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人。他既有果斷的一面,也有優柔寡斷的一面;既有冷酷的時候,也有不可思議地寬厚的時候。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擁有武家社會中最稀缺的資源——人望。天下的武士信賴他、仰慕他、願意為他效死。

後醍醐天皇所缺乏的,恰恰就是這一點。

而正成,正是最早看清這一點的人。


十、建武三年正月

建武三年正月,尊氏軍逼近京都。正成為首,千種忠顯、結城親光、名和長年,以及退回京都的義貞,全力備戰。

正月的京都,爆發了尊氏軍與天皇方的拉鋸戰。戰火甚至燒到了後醍醐天皇的內裏二條富小路殿。正成、結城親光、名和長年等人的宅邸也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由此可知,「三木一草」的宅邸平日便位於天皇的近處。

二月,正成在攝津西宮濱截住了尊氏軍,將其一舉擊潰,逼得尊氏敗逃九州。

京都歡騰了。年號從「建武」改為「延元」。後醍醐天皇和政權首腦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然而,有一個人例外。

正成的表情,異常凝重。


十一、諫言

正成求見了後醍醐天皇。

據《梅松論》記載,正成向天皇提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的建議——

討伐新田義貞。將尊氏召回京都,與之和解。使者由自己擔任。

這是一個石破天驚的提案。要知道,義貞是天皇方的大將,而尊氏是被認定為謀反人的朝敵。正成的建議,等於是要天皇拋棄自己的大將,與自己的敵人講和。

天皇自然不肯接受。群臣也紛紛搖頭。

但正成沒有退讓。據《梅松論》記載,他含淚陳述了以下幾點:

第一,尊氏在倒幕中功勳卓著,天下武士無不敬仰。

第二,相比之下,義貞難以統領武家。

第三——恕臣直言——天皇亦缺乏人望。

第四,以自身的武略而論,與尊氏和解才是最合理的選擇。

這段記載出自以足利方立場撰寫的《梅松論》,不排除有誇張的成分。但我以為,其核心內容很可能接近事實。因為正成此後的言行,與這段話的基調完全一致——他始終是一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現實主義者,即便面對的是天皇。

在此,我想特別指出《梅松論》對正成的態度。這部書是站在足利方的立場寫的,按理說應該貶損正成。但它沒有。它以一種帶有半分同情、半分敬意的筆觸描寫了這個敵人。

這或許說明,尊氏一方的人對正成也懷有某種特殊的感情。正成對尊氏抱有理解和共鳴,而這種情感似乎是相互的。

另外,《梅松論》還記載了正成的一個預測:尊氏、直義兄弟將在三月中旬左右平定九州並上洛。

這個預測完全應驗了。三月,尊氏兄弟在筑前多多良濱擊敗菊池武敏等人,收編九州勢力,四月開始東進。

正成作為軍事家的眼光,是一流的。他清楚地看到了形勢的走向。但看清形勢是一回事,能否改變形勢,是另一回事。


十二、赴死

延元元年(一三三六年)五月。

尊氏大軍東進的急報頻頻傳來。義貞退守兵庫,請求支援。後醍醐天皇召見正成,命他前往兵庫協助義貞迎擊。

據《太平記》記載,正成做了最後一次進言:

——尊氏大軍氣勢正盛,我方疲憊不堪。正面迎擊,毫無勝算。不如召回義貞,請天皇退避比叡山。臣退回河內,集結畿內之兵,封鎖淀川下游,斷其糧道。待尊氏進入京都後陷入困境,再由義貞和臣兩面夾擊。

這個方案,從軍事的角度來看是完全合理的。與其在兵庫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正面對決,不如利用畿內複雜的地形和水系,以持久戰消耗敵軍。正成最擅長的,正是這種以空間換時間的非對稱戰法。

但這個提案和上一次一樣遭到了拒絕。

政權首腦們的回答,據《太平記》記載,大意是這樣的——此前能在不利局勢下戰勝尊氏,並非你等武略之功,乃是天皇的運勢所致。無需謀劃什麼對策,速速前往兵庫出擊。

「天皇的運勢」——我以為,正成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對這個政權徹底絕望了。

他說了一句話。《太平記》的原文大意如下:

「天皇無心制定擊破強敵的策略,卻要將忠義深厚的臣子送去面對大軍。這便是命我去死。重義輕死,正是忠臣勇士之所願。」

然後,他帶著五百騎離開了京都。

在途經尼崎時,正成向京都送去了最後的訊息。《梅松論》記載了其大意——

此戰,天皇必敗。倒幕之時,人心向天皇。但如今,不僅臣的親族,舉國上下皆已背離。臣再活下去已無意義。臣決心死在戰場上。

對比兩部書的記載,語調雖有差異,但在兩點上是一致的:第一,正成對後醍醐天皇做出了尖銳的批判;第二,正成明確表示自己將在此戰中死去。

因此可以認為,這些話是正成實際說過的。

在此,我想談一談正成此時的心境。

正成不是一個愚忠之人。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一個以冷靜的目光審視天皇及其周遭局勢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後醍醐天皇已經失去了天下的人心,建武政權已經走到了末路。在這種情況下,他完全可以選擇另一條路——投靠足利尊氏。以他對尊氏的理解,以尊氏對他的敬意,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但他沒有那樣做。

為什麼?

我想了很久,覺得答案或許很簡單。正成是一個有情義的人。他不是那種能夠在形勢不利時輕易背棄舊主的人。即便他對天皇已經失望透頂,即便他清楚地看到了結局,他仍然選擇了走到底。

這不是盲目的忠誠。這是一個清醒的人在明知結局的情況下,出於某種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說清的情義,做出的選擇。

在我看來,這正是楠木正成這個人物最動人的地方。


十三、湊川

延元元年五月二十五日。

兵庫。湊川。

我曾在一個初夏的傍晚到過湊川。現在的湊川,位於神戶市中央區與兵庫區之間,是一條被混凝土堤岸束縛的都市河流,河邊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和商店街。站在湊川公園的高處往南望去,可以看到神戶港的吊車和海面。七百年前,正成就是在這片土地上,迎來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天。

正成在湊川以西布陣,與駐紮在和田岬的義貞一同等待尊氏軍。

尊氏的部署是這樣的:細川定禪率船隊從海上進攻,足利直義走大手的西國街道,山側是斯波高經,海岸是少弐賴尚。三面包圍,水陸並進。

上午九時左右,戰鬥開始。

義貞軍首先被少弐軍和細川軍擊潰。義貞向京都方向敗走。

被拋棄在湊川的正成,與直義軍展開了殊死搏鬥。

我以為,正成此時已經不再考慮勝敗了。他只是在戰鬥。以他此生最後的力氣,做他此生最後的一件事。擊潰義貞的細川軍很快與直義軍合流,正成方被徹底包圍。

下午五時左右。

夕陽西沉。正成身邊只剩下弟弟正氏(正季)和一族二十八人、郎等五十餘人。他們退入了戰場附近的一間小屋。

據《太平記》記載,正成在臨終前問弟弟正氏:

「來世,你有何願望?」

正氏回答:

「願七度轉世為人,盡滅朝敵。」

這段對話的真偽不得而知。但它太過著名,已經成為了日本歷史上最具象徵意義的遺言之一。

正成放火自盡。戰死者達三百餘人。


十四、身後

足利尊氏收回了正成等人的首級。

關於首級的處置,《太平記》稱尊氏將其掛在六條河原示眾後送還正成的家人。但史實似乎並非如此。根據《諸莊莊文書案全》的記載,尊氏向湊川附近的魚御堂(神戶市兵庫區阿彌陀寺)捐贈了五十町的領地,命僧眾為正成供養。

一個勝者,為戰死的敵將安排供養——這件事,很值得玩味。

我前面提到,《梅松論》以帶有同情的筆觸描寫了正成。尊氏本人對正成的態度,或許也正是如此。兩個人之間存在著一種跨越敵我的共鳴。正成理解尊氏,尊氏或許也在正成身上看到了某種令他肅然起敬的東西——一個明知必死卻不肯屈膝的人。


終章

湊川之戰後,尊氏成功上洛。七月,經過與義貞、名和長年的交戰後控制京都。後醍醐天皇——那位兩度否決正成建議的天皇——終於不得不做正成曾勸他做的事:退避比叡山。

八月,尊氏擁立持明院統的豐仁親王為光明天皇。十一月,後醍醐天皇交出三種神器。尊氏制定《建武式目》,室町幕府正式啟動。

但故事沒有在這裡結束。

十二月,後醍醐天皇逃往大和吉野,聲稱交出的神器是贗品,建立南朝。京都的北朝與吉野的南朝——日本歷史上持續近六十年的南北朝對立,就此開始。

這一切,都發生在正成死後不到半年之間。

楠木正成之死,揭開了南北朝時代的序幕——這樣說,並不為過。

而對於正成的遺子正行,對於楠木一族而言,惣領之死不僅僅是喪失了一家之主。它是一場更漫長、更悲壯的戰鬥的開始。

正成大概預見到了這一點。他在赴死之時,是否已為遺子做好了安排?史料中沒有記載。但從此後正行的行動來看,正成似乎確實為他留下了什麼——不是領地,不是財富,而是某種更加堅韌、更加決絕的東西。

那是什麼?

要回答這個問題,便須進入第二章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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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搭計程車來到平安神宮,接續下一個行程景點 建於1895年的平安神宮,為紀念日本平安遷都1100週年而立,是「時代祭」舉辦地,門票600日圓。神宮供奉桓武天皇和孝明天皇,旨在重現平安都城風貌,裡面超大的!神苑有櫻花和夜櫻點燈,楓葉神苑也很吸引遊客,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觀賞,只可惜我們這次來只有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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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知名城市的誕生,多半源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或者源於歷代皇家居所範圍。但日本京都很不一樣,日本京都是源於日本武士獲得天皇認可和官場位階而誕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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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知名城市的誕生,多半源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或者源於歷代皇家居所範圍。但日本京都很不一樣,日本京都是源於日本武士獲得天皇認可和官場位階而誕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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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以為,如果能去日本,第一要造訪東大寺。為什麼?1985年,負笈日本的老婆表妹凱瑜有次返台,送了本介紹東大寺的小冊給我,翻看之下,令少時迷戀古中國的我宛見唐宋風采,心嚮往之而生此想。但心裡可真没把握,當時還在戒嚴,出國觀光雖然已開放了幾年,卻仍有出入境許可證管制,最主要還是才工作不到1年,阮囊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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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以為,如果能去日本,第一要造訪東大寺。為什麼?1985年,負笈日本的老婆表妹凱瑜有次返台,送了本介紹東大寺的小冊給我,翻看之下,令少時迷戀古中國的我宛見唐宋風采,心嚮往之而生此想。但心裡可真没把握,當時還在戒嚴,出國觀光雖然已開放了幾年,卻仍有出入境許可證管制,最主要還是才工作不到1年,阮囊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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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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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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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上一篇我們聊到的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在假退休前後的小故事;這一次,我們要來看看野心滿滿的他,在同時握有皇室、武士與佛教等三個領域中的大BOSS實權之後,究竟還有甚麼是他想要繼續追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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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上一篇我們聊到的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在假退休前後的小故事;這一次,我們要來看看野心滿滿的他,在同時握有皇室、武士與佛教等三個領域中的大BOSS實權之後,究竟還有甚麼是他想要繼續追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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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大方丈西側的曹源池庭園,若拍照效果要好應該早上來。】 11/24星期二,一行人08:30抵達JR嵯峨野嵐山駅,時間算晚了,TAROKO觀光小火車售票口前人龍已拉到大門外再迴繞。由於去年的驚艷經驗,早就建議夥伴們搭小火車去龜岡,再乘船直下保津川,縱然楓況不佳,但既没來過,仍值得體會一番,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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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大方丈西側的曹源池庭園,若拍照效果要好應該早上來。】 11/24星期二,一行人08:30抵達JR嵯峨野嵐山駅,時間算晚了,TAROKO觀光小火車售票口前人龍已拉到大門外再迴繞。由於去年的驚艷經驗,早就建議夥伴們搭小火車去龜岡,再乘船直下保津川,縱然楓況不佳,但既没來過,仍值得體會一番,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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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將成魔,取民為皇,取皇為民。」明明已退出鬥爭皈依佛門,輕賤到連微小願望都被踐踏,壓倒崇德天皇內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憤怒癲狂咬舌血濺經文,指沾鮮血寫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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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將成魔,取民為皇,取皇為民。」明明已退出鬥爭皈依佛門,輕賤到連微小願望都被踐踏,壓倒崇德天皇內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憤怒癲狂咬舌血濺經文,指沾鮮血寫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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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花道的流派有多少呢?  除了最為人所知的池坊、以及在台灣也小有名氣的小原流、草月流之外,還有哪些?  若以日本花道發源之地京都論起,能在一年一度的祗園祭參與流派花展為例,除了池坊、小原流、草月流之外,還有未生流、一光流、御室流、甲州流、小松流、嵯峨御流、都未生流、日下部留、松月堂古流、香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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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花道的流派有多少呢?  除了最為人所知的池坊、以及在台灣也小有名氣的小原流、草月流之外,還有哪些?  若以日本花道發源之地京都論起,能在一年一度的祗園祭參與流派花展為例,除了池坊、小原流、草月流之外,還有未生流、一光流、御室流、甲州流、小松流、嵯峨御流、都未生流、日下部留、松月堂古流、香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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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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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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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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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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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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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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悪縁を切り良縁を結ぶ祈願所 崇德天皇與安井金比羅宮 崇德天皇是日本有名的三大怨靈之一(算是特級咒靈?!另外兩位是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協尋失物-帰る的平將門)。 祂出生在平安時代末年,是一生過得相當不如意且曲折的天皇。   生前一直被剝奪皇位繼承權,後來忍無可忍,發動叛變,就是日本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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悪縁を切り良縁を結ぶ祈願所 崇德天皇與安井金比羅宮 崇德天皇是日本有名的三大怨靈之一(算是特級咒靈?!另外兩位是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協尋失物-帰る的平將門)。 祂出生在平安時代末年,是一生過得相當不如意且曲折的天皇。   生前一直被剝奪皇位繼承權,後來忍無可忍,發動叛變,就是日本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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