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喜娘轎送水川,喜紅落子不落魂,墜呱之子伴母生。
活人祭棺,喜嬌娘落紅轎,漫漫江水蓋株草。--------------------------------
翻滾的喜轎,染了那紅,當是江川裡,那抹最鮮豔的色‧
這是著名大糜血屍嫚薇成為那血屍鬼的由來。
脫不去的喜娘嫁衣,那到死都糾纏著嫚薇的嫁娶。
有那不怕死的,聽著那轎裡嫚薇的尖叫,還是圍在岸邊。
當時的鬼差判們陰森森的笑著後,就這麼漸漸地走離那江川,不知去向。
這產出的胎鬼,就這麼奮力掙扎的撕破了嫚薇的血宮,爬出。
那翻滾的江川,對這些鬼來說,是極為冰冷的。
一直到那趴在岸邊的人餓了,爬著爬才將那翻滾喜轎裡的嫚薇小轎,活活的扒出了江川。
縣官用筆寫著這種種的一切,那嫚薇死在了新嫁,又死在了背棄,縣官笑著。
從嫚薇死在那喜娘轎開始,她的尖叫聲沒有停過。
而那不怕死扒出嫚薇小喜娘轎的丐乞,聽著嫚薇那誘人的尖叫與嘶吼,卻在喜轎翻出那江川之時,活活的被嫚薇的喜娘轎壓死在了江川上。
果真是死後成為那厲鬼的嫚薇,猙獰著目,尖尖又潰爛的鬼手,刨著那將她拉出江川的人,她可沒聽錯他們將她拉出時,那說出口的汙言穢語。
而嫚薇的孩子們,那尖牙利嘴的畸形鬼胎,有的爛死在了江川邊,那鬼魂都成了一攤糜肉,只能喘息著,等著陰曹地府何時要來清理。
破碎的屍體,在那江水湍湍的撕扯下,嫚薇的遺體,碎掉的肉泥,成了水中魚的吃食。
破碎的嫚薇,就這麼被丐乞拋在了江水邊,就這樣,無法入土。
遊走的嫚薇,停留在了這鬼人交織的地,那有著蠱蟲蠕動的眼,死後是這樣的空蕩蕩,她委屈,她不安,她那孩兒鬼起初還會這樣趴在她的腹部撕咬,現在,也都離開了,在這汙濁的蠱禍之處,找著那人與鬼,玩耍著,吃食著,作為鬼,活下去。
嫚薇,披著那殘破的喜娘嫁衣,她也這樣佇足過,就這樣在夕陽有那麼點點的暉暈時,在這個日照已經如此稀罕的地方,呆愣地望著自己破碎的新娘珠冠,在那些毒人的爭搶下,灑下滿地的碎翠,那是她再也拾不起的榮華,就這麼,破碎了。
死後的她,刨撓著那落地的新娘冠,想要撿起那代表她身分的種種,可是,當了鬼的她,頭上的那頂新娘冠,就是這樣的殘破,一如她的失身,一如她的遺體,被扯破的少女之軀,那慕情,那初嫁,那少女失落的潔真,就這樣,只是一攤爛土。
她哭著迴盪在那江水邊,她寧願就這樣下去那傳說中的黃泉,就這樣地被陰曹地府審判,都比自己一個人這樣迴盪好,這江水畔如此可怖,鬼影重重,映在那水上,而且,她記得,翻滾在那水裡時,她看得很清楚,水裡都是那焦灼的屍體,倘若就這樣沉到水底,滾燙的水與土,滾燙的氣,會燒灼靈魂,她當了鬼,身上都還有那焦燙的痕跡,日日折騰著她,怎能怪她當了鬼還這樣泣嚎?
然後,她才發現,當鬼,肚子是會餓的。
她是如此飢餓。
她試圖啃著孩子的屍體,卻發現,她甚麼都食不到。
她試圖啃著那江水邊的惡臭爛草,卻發現,她甚麼都食不到。
腹裡好似有火在燃燒,一路燒著到她的口裡,滾燙的讓她的嘴每日都發著皰。
腹裡好似有滾火在灼燒,一路燒灼著她的胃腸還有肝,讓她穢出之處,每日留著灼血。
原來,當了鬼,還是有著五臟六腑,還是有著食欲,這樣的折磨,阿,嫚薇不知如何是好,她就這樣走在這泥濘的地,漫無目的地走,因為這裡的光,太過晦暗,沒有辦法依靠那月星日來判斷方向,更何況,光已經如此吝嗇,不再照拂此處?
當了鬼的嫚薇,時有時無的清醒,她發現了自己常常在沒有知覺時,走到了某些地方。
她很害怕,可此時的她身旁已經沒有家君,已經沒有那些家弟子,她的懼怕,無處可訴說,最可怕的是,那一直著燒體內的灼火,常常就這樣灼壞她的嘴,她的嘴唇,死後是一片漆黑,完全沒有血色,也不是屍色。
她再也難以言語,才會整日這樣的嘶嚎著,誰懂她內心的恐懼呢?
披頭散髮的她,髮髻已經垂落,如此松亂,可是,她不會挽髮。
鬼是冷漠的。
每每突然清醒時,嫚薇立在那時,在不知自己又怎麼走到這,那腫爛的足底如此的疼,滿地的血印摻雜著汙水,都是她磨破的足底流出,可當她害怕的望向身旁的其他鬼時,或是那已經看的到她的將亡之人時,他們好冷漠,如此冷漠的經過她離去。
所以嫚薇怪叫著,她想要有誰注意到她的恐懼,恐怕她不知曉得事,此地的所有人與鬼,都在這樣的恐懼中,誰有心暇裡會她呢?
到底是誰引著嫚薇每日地行走?自然,是那執筆的縣官。
他撰寫著故事,寫著要成到中壇元帥殿前大審的審疏,他的落筆,都成了故事,點明了嫚薇等等人鬼的一生。
視前一片模糊的嫚薇,耳裡常常跑走的孩子地尖叫聲,母子連心嗎?嫚薇不認為。
她知道,孩子只是在玩耍,那這聲音怎麼來的?自然,是縣官判的刑。
嫚薇今日又這樣呆愣地醒來,她望著自己手上撓著一撮頭髮,如此乾裂,還是那樣枯黃的顏色,她撓了誰?她的指甲裡充滿肉泥,她的嘴裡有血腥味。
嫚薇嘶咬著嘴笑了,昨日她可是啃食了一個路過的孩子,那可是一個丐乞的孩子,生前之時,那孩子總是立在街頭垂涎的望著她的美貌,望著她手上提著地食籠,惡劣的她自然是撿起石頭打向那孩子,乞丐,活該被欺負,不是嗎?當時的她是這樣想的。
這不,到了死後,這孩子一樣只能這樣被人鬼蹧賤?單看那孩子殘破不堪的魂魄,嫚薇眨了眨眼,笑了笑,心知肚明他經歷過了甚麼,這孩子可不就是被蹧賤了?
嫚薇望著眼前的景,恐怕是不知道誰,將她引到了這乞丐窩裡。
她嫌惡地皺起鼻子,這裡如此惡臭,那孩子死後卻還是徘徊在乞丐窩,當真是讓嫚薇看不起,可是,嫚薇輕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裙,她可只有這一身紅色的嫁衣,可不能再弄破了,她那碎掉的珠拆環還掉在那一旁的破爛被褥上,嫚薇知曉,那群鬼大約是離開去嬉鬧了,她得趁這時候離去,在她一旁可還有許多的人鬼,都是這樣衣衫不整,沒辦法,他們已經淪落到只能到這裡討吃食了。
那孩子端看也知曉,從了那被蹧賤的,成了蹧賤人的。
嫚薇嗤著鼻子,望向那小乞丐的被榻,上面有著嫚薇的一巾帕子,還有一旁一個小娃的褲子,在這樣的時候,他們這些鬼,卻是不知道怎麼扒出食物的。
疼痛的牙口,鑽著蠱蟲,嫚薇撿起自己的帕子,蓋在臉上,疾步離去。
她還是忘不了家君,她還是捨不下那些家弟子,跟那乞丐孩兒比,這些男子才能替她找到足夠的吃食。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腹部有墜墜感,她感覺,自己又懷孕了。
她拂去眼中的淚,她聽聞,巷口有著鬼差,她想去那裡求一求,她真的害怕這樣活著。
那小乞丐可是和她說了,她那無緣的未夫婿,也一足成了鬼,此時就這樣躺在破草屋裡,
那引誘他進來的女鬼,已經被引路人收走了,此時,她那未夫婿,就這樣爛在那裡,屋外可是客人常排,畢竟,她那未夫婿還是人,還無法接受自己也入了蠱,在那蠱蟲的騷動下,她那強壯的未夫婿,也是羸弱不已,那脹痛的體內,是蠱蟲的騷動,那止疼的麻藥,那解癮的慾望,都需要交易。
她是很想前去一窺究竟,可是,那小乞丐在她耳畔說了,所有的人與鬼,都快要一網打盡了,這可是那駐守此處的鬼差爺說的,就在嫚薇迴盪在江水邊時,可有那畫著臉譜的鬼差爺和那咬著獠牙的將爺舉著那大大的令示牌,就這樣在那生死路前,說了。
鬼也有淚,可是,是這樣的黏稠,不是人類那樣剔瀅的淚,嫚薇這可是知曉的,她是蠱師,生前沒少夢到鬼,那些鬼可說了,只有造孽特多的人,在那生前死後,那身體流淌出的,可能都是這黏稠又臭的,都是那疾病地味道。
「一寸步,一地泥。」,嫚薇輕輕地嘆著濁氣,複誦著這不知為何一直迴盪在耳際的詞。
原來,這滿地的血,還摻進了人與鬼的足泥。
所到之處,都會留下痕跡,這是糜血屍的徵狀。
嫚薇並不知曉,她的魂魄喔,每日的潰爛,這才是糜血屍的由來。
那穿著絳紅色的縣官,頭頂著那大大的烏紗官帽,目光銳利地盯著巷弄,他就這樣悄然聲息地走入了這縣城裡,理了桌案,就這樣在鬼差爺身後,坐在那案几之後,揮毫,斷下嫚薇的帳。
可嘆那嫚薇,此時還遊蕩在那破巷弄之中,如此孤陋寡聞的嫚薇,土生土長的水疆居民,竟是如此可笑的不知道乞丐窩之大,她還嘲弄著那窩在土牆邊,舔著手指的汙髮泥臉浪民,拿著那落地的乾草丟到那浪民身上,看那浪民身上汙黃的華服,可笑的嫚薇還以為自己已經走回了過往居住的奢華處,誰曾想,她卻就這樣被鬼差留在了那裏呢?
沒有鬼差拖鐐銬,嫚薇可是走不出的。
每日地行走,都是懲罰。
那縣判官的一點筆墨,墜落那墨水之處,所點之地就是鬼差得令要拖鐐銬,將人與鬼拖到之處,或也清醒之時,人與鬼都迷惑自己到底怎麼走到這裡?
地上交錯的血痕與汙痕,誰能分得清自己的來時路呢?
縣官大大的揮毫,灑下許多墨水,這樣平凡不過的魂魄又哪裡值得他一一點墨?
有時那嫚薇日行萬里,醒後那折斷的腿就這樣拖在地上,她只能爬著,這是縣判官親自給的罰,一個小妓娼還如此千金作派,當真是認不清自己的路,讓這鬼差看了都搖頭。
可不只嫚薇一人,像他如此厭惡嫚薇的,可還有那一種俊秀斯文的僚兵。
妄想上他們的官閣,撩撥這些僚兵與他,當真是醜人多作怪。
隨便點墨,隨便走,這可只是輕判而已呢。
嫚薇可憐嗎?當初那孟女是怎麼說的?喔,不過是那醜人自作憐罷了。
縣官嗤嗤地笑著。
孟女此時正在那路旁分送那熬的黏稠又苦澀的孟婆湯。
人,當那是補湯,還以為能補身。
鬼,當那是回魂湯,還以為可以增強法力。
「到底是誰給的自信?」,惡趣味的縣官,大大的在這史本的封面,用那竹墨色的墨水,沾了沾紅金墨,大大的寫上:醜人多作怪,恩,這本史本就這樣命名。
一個人的一生,在縣判官筆下,不過就一頁的故事。
一個人的痛與哀,在那落下的筆墨裡,佔不了多少的墨水。
孟女是這縣官的筆僚,她手持著那已經寫完的史本,回憶著曾經翻閱過的史本,那凡人的一生,對縣判官來說,只是墨水的份量多寡,她曾經也為人,縱然知這史本裡的姓誰名誰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可是,因為她曾經也為人,望著那落下的墨水,她也是會這樣感嘆,怎麼會如此?許多生世才能長成的靈魂,只要一落筆墨,就可以斷定。
蠱禍不是第一次蔓延人間。
孟女望著那遙遙的嫚薇,坦白說,一屆凡人,想要高攀那富貴榮華,都是本性。
誰不曾為癡妄?誠如孟女如今已經是那地府裡的筆僚,她還是會想要一步登天。
遠遠的嫚薇,孤零零的一個女孩站著,曾經作為少女死亡的她,在搓磨下,終究是有了那老婦的模樣,即使她行的是少女之事,無助的嫚薇,蹲在那樓房旁,摘下那枯萎的小雛花,搔著路過的黃狗,孟女笑著遙望,這個嫚薇,遠近馳名的大糜血屍。
一身血腥味,到底,殘殺了多少的靈?她自己結下的仇,被緝拿到那地嶽裡,可有的她獸的呢,一生都踏不進宮廟的嫚薇,一個生生世世都無法祭拜神靈的嫚薇。
曾經的嫚薇,此世出生時,也曾經是一個孩子而已,縱然早性,可也曾經沒那麼惡毒。
這水疆之處的大大小小居民,誰不認識嫚薇?
一個蠱師家族最有天賦的孩子,還是個女孩,以那承受子宮之累的女體入了蠱,每個月的月事都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卻是這水疆縣裡最厲害的蠱師。
當真也是那樣的毅忍,忍著那月經早來的痛楚,這入蠱的女子,必然是月事早來,卻比尋常女子晚結束,大抵來說,五歲就會來月事,到那七八十歲才會停,可是,這蠱女尋常活不過三十歲,為甚麼呢?太過劇痛,如果是那長壽的,大家心知肚明,是被冥官強留延壽的懲罰呢。
這嫚薇的母親,就是那傳聞中的長壽蠱女,硬生生活到了九十八歲,才死在那月事地血汨流不止中,大家心知肚明,觸碰蠱,是會觸怒神佛的,整個水疆縣,有多少官世人家是這樣被拔去祖祠的?
皇帝一道令下,就廢了祖祠,自然,失去那在廟宇祭拜的資格。
這孟女,也是水疆縣的居民,她太清楚蠱的誘惑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