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城的路不寬。雙向各一車道,人行道窄到兩個人並排就得有一個人讓半步。方閒算了一下人行道寬度——大約一點二米。在啟陽,這個寬度只夠擺一排共享單車。在嵩城,夠五個人走。因為這裡沒有共享單車。
霍晴走在最前面。她帶路的樣子跟在啟陽完全不同。在啟陽她導航靠手機,在嵩城她導航靠記憶——轉彎不猶豫,岔路不看標,每一步都帶著「閉著眼睛也走得到」的確定感。做帳的人對導航系統的分類是:手機導航是外聘審計,記憶導航是內部帳目。後者更快但有出錯風險。不過從目前的準確率看,霍晴的內部帳目大概從來沒報錯過。
「這家的老闆以前被我爸打過。」霍晴指了一下路邊的滷味攤。
方閒看了一眼。攤位不大,一口鍋兩個案板。老闆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看到霍晴就笑了,從鍋裡撈了一根雞爪遞過來。霍晴接了。動作自然到像在自己家冰箱裡拿東西。
「打過?」昭逸立刻追問。攝影師對八卦的敏感度跟對構圖的敏感度一樣高——哪裡有故事哪裡就有素材。
「跟我爸切磋。」霍晴咬了一口雞爪。「輸了。」
「然後就改行賣滷味了?」
「本來就賣滷味的。切磋是因為他說自己的滷雞爪比我媽好吃。」
方閒觀察到那個老闆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笑得更大了。嘴角弧度至少三十五度。做帳的人判斷:這個笑容的成分是「往事」佔七成、「被歸源境打過但活著」的榮譽感佔三成。成本效益比很高——挨一頓打換一個講了二十年的故事。
昭寧走在最後面。她不說話,但視線在掃路兩邊——職業病。嵩城的街道對團長來說大概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她掃了半條街沒有找到任何威脅點,最後在一家賣山茶的小鋪子前面停了步。買了兩罐。沒殺價。做帳的人替她算了一下——嵩城本地茶的零售價大概是啟陽的六折。團長對折扣比對威脅更沒抵抗力。
霍磊被路邊武館裡的人認出來了。
「霍磊!回來了?!」一個中年女人從門口探出頭。
「劉姨。」
「又帶朋友回來啊?上次那群呢?」
「這是另一批⋯⋯」
「長高了沒有?過來量量!」
方閒看到霍磊的表情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社交微笑→求助→認命」的三段切換。被全城人記住大概跟上市公司的CEO走進營業廳差不多——每個人都認識你,每個人都覺得有資格問你長高了沒有。
霍晴繼續走。沒停。她對哥哥被攔截這件事的反應是「跟紅綠燈一樣——等一等,會過去的」。
昭逸在拍。從進嵩城到現在第十七張。構圖中心已經從石板路面轉向人物群像——他拍了一張霍磊被劉姨拉著手臂比身高的畫面。快門頻率比在霍家練武場低了一半,因為街上的素材是散裝的,不像練武場那樣集中供應。
方閒在路過一家賣膏藥的鋪子時停了一下。不是對膏藥感興趣——是對門面感興趣。大約十五平方米,在嵩城老城區的位置,按這個城市的房價水平估算,月租——
「你又在算了。」霍晴回頭。
「職業病。」
「那家是我們家的配方。房子也是我們家的。不收租。」
方閒在心裡建了一個模型:在嵩城,「免費」出現的頻率大概是啟陽的四倍。霍家的成本核算方式不是按錢算,是按人情算。人情的毛利率不可估算。做帳的人把這筆列入「商譽」。
經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時,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奶奶從攤位後面站起來。她看到霍晴就拉住了她的手,嘴裡念叨著聽不太清的嵩城方言,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一根糖人塞了過去。
霍晴的耳朵紅了一點。接的時候嘴角弧度比平時大了至少五毫米——超過在家的水平。做帳的人對毫米級的偏差有職業敏感。如果霍晴在家的笑容是免稅收入,在嵩城街上大概是退稅——本來已經收過的部分又退了一些回來。
老奶奶的目光從霍晴身上掃過去,看到方閒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長。一秒出頭。不是驚訝,不是好奇,是一種他在嵩城其他人眼裡沒見過的東西。比「陌生人」多了點什麼,但比「認識」少了很多。
她轉頭又跟霍晴說了幾句方言。霍晴笑了一下,搖頭。
方閒沒問。做帳的人的習慣是——看到歸不了類的帳目先掛著,等更多的數據進來再核銷。
昭逸拍了糖人。第十八張。
回到霍家主宅的時候,方閒發現客院多了一套被褥。
「方便早上一起練。」霍磊把行李放進一樓靠西的空房間。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對著大家,聲音比平時低了大約三分貝。
昭逸靠在門框上:「你的房間比我們三間加起來都大,搬過來擠什麼。」
「⋯⋯方便。」
方閒算了一下客院的人均居住面積變化。四個人分四間房,人均一間,數學上完美。但大房居所二樓霍磊的房間面積估計是客院單間的三倍以上——他從大房二樓搬進了客院的小間。做帳的人的判斷是:這筆「搬遷」的成本很高,但收益不在財務報表上。
昭寧什麼都沒說。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昨天整理的問山初步計劃——放在天井的石桌上。意思很清楚:搬了就搬了,正好開會方便。
霍磊的肩膀鬆了。非常細微。做帳的人看得出來——他準備了一整套「方便早上練」的理由,結果整套理由在昭寧放下那張紙的時候全部報廢了。報廢原因:買家不需要看說明書。
傍晚的時候,客院門口出現了一個托盤。
方閒是最先看到的——他在天井翻帳簿。托盤上是點心。酥餅。分量相等,每份兩塊。做帳的人的第一反應是數數。
五份。
不是四份加了一份。
他看了看擺放方式。五份的間距一致,每份下面墊了同一種油紙。是同時做的,不是做完四份又補的。邊緣的焦化程度均勻——同一批進烤箱的產品,色差不超過三度。
昭逸從樓上探出頭:「哪來的?」
「門口。」
昭逸下來拿了一份。「五份?我們四個——」他停了。看了一眼霍磊的房間。
霍磊走出來。看了看托盤。沒說話。拿了一份。走回房間了。
方閒的帳簿裡多了一條記錄。不是數字。是一個結論——
葉靜棠什麼時候知道客院住了四個人?答案是:從一開始。
做帳的人以前覺得鑄意境最厲害的地方是「嗯?」一個字收了歸源境。現在覺得更厲害的是——她不問兒子為什麼搬,不問客人有幾個,不說任何一句話。只是做了五份點心。分量精確到多出來的那個人。
在霍家,母親的情報系統比武勤通精確。不需要推送。不需要點開。到了就知道。
夜裡。客院安靜了。
方閒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帳簿合著放在桌角。銅錢在口袋裡,溫度跟體溫一樣。白天在街上它沒反應。在這座宅院裡也沒反應。進門那晚的那一點微熱像臨時掛帳——掛了就不動了,等期末再清。
他起來了。不是睡不著。是想走走。
客院的天井裡月光很好。那棵二十年的樹投下影子,覆蓋面積跟白天一樣。但月光比陽光柔,影子邊緣模糊了一圈。白天是裁切,夜裡是暈染。做帳的人對模糊的邊界沒什麼好感。帳要算就算清楚。但月亮不歸他管。
穿著便鞋走出客院。門沒鎖。
前廳是暗的。月光從天井的角度斜照進來,只夠照亮地面一小塊。畫像看不清了。石獅子比白天矮了一截——視覺效果,不是真的縮水。夜間估值偏差。
往練武場方向走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白天那種一百多人的齊奏。是一個人。
拳聲。間隔穩定。方閒在走廊裡停下來,靠著石柱。練武場在前方十幾米。沒開燈。只有月光。
月光下的練武場比白天大。不是面積變了——是沒有人的時候,三十乘二十米的石板地面看起來更空。一百多人站滿的時候覺得剛好。一個人站在中間的時候覺得太大了。做帳的人的判斷是:人不夠多的時候,空間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跟負債率太高的資產負債表一樣——數字都在,但支撐的人不夠。
霍磊站在場中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石板邊緣。沒穿訓練服,就是客院裡的那套日常衣服。袖子捲到手肘。
出拳。
第一拳。「錘」式。方閒聽出來了——跟今天早上一樣的節奏,間隔零點七秒。石板碎裂的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清脆得像打碎一個空杯子。
第二拳。第三拳。節奏沒變。
第四拳。蓄力。間隔拉長到一點二秒。拳面前方的空氣壓縮扭曲。月光的角度正好——白天看不出來的折射偏移,夜裡很清楚。
拳頭落下。聲音比前三拳重一個等級。石板從落點開始輻射裂紋,範圍大約半米。霍磊收拳的時候手臂有一個極短暫的顫動。不到零點一秒。然後穩住了。
下一組。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方閒靠著石柱,開始計時。
第一組到第二組,間隔二十秒。第二組到第三組,十八秒。第三組到第四組,十五秒。
越來越快。
不是在練。是在搶。方閒對「練」和「搶」的區分很清楚——練是勻速投入,預算充足,按月分期。搶是一次性投放,像年底衝業績。不是因為想做好。是因為時間不夠了。
第八組。第四拳的蓄力間隔從一點二秒縮短到零點九秒。壓縮不夠充分,出拳的密度比前七組低了一層。石板裂紋的範圍從半米縮到三十公分。
第十組。第四拳蓄力階段——
方閒看到了。
跟今天早上一樣。氣勁聚攏的過程斷了零點幾秒。拳面前方的空氣扭曲頓了一幀。然後接上了。
但今天早上是切磋。不累。
現在是連續十組衝刺之後。
斷裂的時間比早上長了大約零點一秒。
不多。但方閒對零點幾的差異有職業敏感。
霍磊沒停。第十一組。第十二組。月光下他的背脊透出一層薄汗,衣服的顏色深了一度。
第十五組。第四拳砸下去的時候,石板碎了一塊——不是裂紋,是整塊碎成三片。聲音比之前都響。但方閒注意到的不是聲音。是霍磊收拳之後,右手在身側握了一下,又鬆開。
跟他父親今天早上的動作一模一樣。
方閒轉身。離開石柱。沿走廊走回去。便鞋布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霍磊沒發現他。
回到客院。門還是開的。月光還是那個角度。天井的樹影覆蓋率還是50%。
方閒坐在桌邊。打開帳簿。拿出筆。
寫了兩行。
第一行:練武場C區,今夜損壞三塊。
第二行:一組數字。兩個小數點。跟武功沒有任何關係。
合上。放回桌角。
關了燈。窗外的月光在床邊畫了一條線。
方閒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