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動變近了。
或者說,他們在靠近振動。哪一邊在動不確定,但雙方的距離在縮短——就像年底應收帳款和客戶電話之間的關係,你不打過去,它也會自己靠過來。方閒的布鞋底感覺到了。不是溫度。不是坡度。是一種很低的微震——頻率大概在二三十赫茲,人耳不太聽得清,但腳底板能收到。像住在地鐵線附近的老公寓,半夜最後一班車過的時候,床架不會晃,但杯子裡的水面會皺一下。
前方的霧色比三分鐘前又暖了一個色度。灰白正在被某種極淡的暖黃侵蝕,像一杯清水裡滴了一滴蜂蜜,還沒攪勻。苔蘚的分佈從每兩米一株變成了近乎連續的一條發光細線,沿著石板邊緣往前延伸。亮度夠五個人看清彼此的輪廓——但不夠看清表情。
身後的腳步聲比二十分鐘前密了。不是走得更快。是隊形在不自覺地收攏。霍磊每步間距從七十公分縮到六十五左右。昭寧的槍尖調動頻率從每六秒一次變成了每四秒。昭逸沒再說話。霍晴的位置從左後方三步變成了兩步半。
四個武者的氣感都壓在三米以內。他們在用手電筒最弱那個檔走夜路——不是看不見,是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帶著陰影。
方閒停了下來。
「怎麼了。」昭寧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不到一秒。團長的反應速度跟她的氣感範圍成反比——看到的越少,回應越快。
方閒蹲下來。打開背包。
「先吃飯。」
安靜了大約一秒半。方閒在這一秒半裡聽到了四種不同的沉默——霍磊的是腳步驟停。昭逸的是嘴張開又合上。昭寧的是槍尖停止擺動。霍晴的是呼吸沒變但腳步停了。
「……吃飯?」昭逸的聲音像在確認自己的耳朵還能用。「前面有不明振動源,能見度不到四米,我們在秘境深處的霧裡走了快一個小時——你的結論是吃飯?」
「對。上一頓是三個半小時前,石原上那頓。現在行走偏差率高百分之十二。」方閒從背包裡掏出紙袋。「人在低血糖狀態下做判斷,偏差率會上升百分之八到十五。五個人裡至少三個在標準線以下。包括我。」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血糖。」霍磊問。
「腳步聲。進霧溪帶之前和現在的步頻差做個回歸就行。你過去十分鐘步頻下降了百分之四。昭寧百分之三。昭逸百分之五——最高。」
「我走最慢?」
「你話最多。說話消耗的糖分比走路快。」
「……」
「霍晴百分之二。我百分之二。」方閒打開紙袋。「所以我先吃。」
霍磊看了他一眼。或者方閒覺得他在看——霧裡不確定。然後霍磊坐了下來。
第一個。五個人裡第一個坐下的。不是因為累。方閒覺得這大概該歸入「信任」這個科目。但信任的入帳標準一直很模糊,不像應收帳款那麼容易認。
昭逸第二個。坐法是直接一屁股,腿沒彎——像在宿舍裡從椅子上滑到地板。「終於。我從二十分鐘前就想喊休息了。」
「那你為什麼不喊。」
「因為我覺得你有安排。」
「我的安排就是走到大家該吃飯的時候說吃飯。沒有比這更複雜的。」
霍晴在方閒左邊兩步的位置坐下來。安靜。坐姿跟在霍家主宅吃飯時一模一樣——腰挺直,雙腿盤坐,像在練功房裡休息,不是在秘境的霧裡。
昭寧最後一個坐下。位置在方閒正對面偏右。方閒注意到她能同時看到所有人——五個人的輪廓全部落在她的三米感知範圍內。團長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也在排兵佈陣。
「幾份。」昭寧問。
方閒從紙袋裡掏出五個油紙包。「一人一份。」
「還剩多少。」昭逸問。
「十五份吃到今天剩七份。每天兩餐,人均每餐一份,今天和明天的預算剛好。如果超過兩天——」
「不要算。」昭逸說。
「——就得用霍磊當飼料去引石鱗蜥。」
「什麼?」霍磊的聲音從左前方傳過來。
「開玩笑。石鱗蜥不能吃。你也不適合。」
「為什麼。」
「肌肉含量太高。口感會柴。」
昭逸在霧裡笑出聲。霍晴沒笑,但方閒覺得她的呼吸節奏偏了一下。在霍家,這大概等於笑到流淚。
霧裡吃桂花糕是一種特別的體驗。主要的問題是看不清自己在吃什麼。油紙打開之後,桂花糕在三十公分外就開始模糊。顏色從「淡黃色」退化到「大概是淡黃色」,再遠一點就只剩「一個可能是食物的形狀」。
昭逸咬了一口。「這是桂花糕還是梅菜扣肉。目前只能靠味覺確認。攝影師現階段最大的專業困難不是構圖,是確認鏡頭蓋到底有沒有打開。」
「打開了嗎。」
「不知道。反正拍出來都一樣。」
方閒咬了一口。熱量大約一百二十大卡。碳水為主。升糖速度快。十五分鐘後血糖回到標準線。步頻偏差應該能修正到百分之二以內。甜度比昨天稍淡——可能是保存問題,也可能是霧裡的濕度影響了味覺。不重要。重要的是卡路里進去了。
「我現在光聽就知道誰在吃。」昭逸說。「方閒每口七到八下,頻率均勻。霍磊五到六下,重心靠右邊牙齒。姐,你的我聽不出來,因為你每隔三口就停下來看一圈。」
「我在觀察環境。」昭寧說。
「你在吃飯的時候巡邏。」
方閒的布鞋底貼在石板上。微震還在。頻率沒變。方向——他把注意力沉到腳底。左腳掌和右腳掌的接收時間差大約零點零幾秒。前腳掌比後腳掌早半拍。方向:正前方偏右五到十度。
跟溫度梯度一致。跟苔蘚亮度方向一致。霧本身也有流向——不是均勻擴散,是從左右兩側和上方往正前方匯聚,像排水口附近的水面,帶著收束感。
三個導航源,加上微震和霧流。五個數據源。全部收斂在同一個方向。數據交叉驗證的置信度從「夠了」升級到了「多餘」。
方閒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前面有東西。」他說。語氣跟報存貨差不多。
「什麼東西。」昭寧問。
「不確定。但振動方向、溫度梯度、苔蘚分佈和微震頻率全部指向同一處。大概前方五百到八百米。」
「你蹲著吃桂花糕的時候在測地震。」昭逸說。
「不是地震。持續性低頻微震。差別大概跟存款利息和通貨膨脹差不多——數字都不大,但一個是你的,一個不是。」
他看向霍磊。不是看臉。是看右手。
霧裡看不太清。但方閒不需要圖像解析度。他需要的是動態數據。霍磊的右手拿著桂花糕。沒有在出拳。沒有在握任何重物。油紙包加桂花糕,總共大概一百五十克。
拇指在微微顫。
幅度很小。零點幾毫米。肉眼在正常光線下勉強能看出來,霧裡基本不可能。方閒判斷的依據不是視覺——是油紙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發出的細微聲響。頻率不均勻。不是風。不是手部肌肉的正常疲勞。
是非自主性的微顫。靜止狀態下的。
在石原上,霍磊出拳的蓄力時間是零點一五秒,恢復間隔從三十秒拉長到了四十五秒。那是打拳的時候。現在是吃飯。一百五十克的桂花糕。從「打拳時出問題」到「不打拳也出問題」,隔了幾個小時。
方閒的咀嚼節奏沒變。七到八下一口。他沒有看向霍磊的眼睛。數據已經收到了。
這一筆記在腦子裡。不寫在筆記本上。不寫在任何人看得到的地方。
旁邊霍晴也在吃。她的右手穩得像標準件——每一口送進嘴裡的動作軌跡幾乎完全一致。兄妹兩隻手。一個在顫。一個不動。方閒把兩筆數據並排放了一下,但不做比較。有些科目的審計報告還沒到提交期限。
「走吧。」方閒站起來。收好油紙。
「血糖夠了?」昭逸問。
「前五分鐘升糖最快。坐了兩分鐘,夠了。」
「你連血糖回升的曲線都背。」
「人是最大的資產。資產管理的基本功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充電。」
五個人站起來。方閒在前。霍磊右後方。霍晴左後方。昭逸再後面。昭寧壓尾。跟進霧溪帶之前的隊形一樣。
但有一個差別——霍晴的位置從兩步半變成了兩步。又近了半步。她自己可能沒注意到。
霍磊站起來的時候,把油紙揣進了左邊口袋。方閒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右手在那個瞬間什麼都沒做。像是在等什麼過去。
他不知道方閒看見了。方閒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右邊口袋裡,銅錢安靜地待著。不暖。不涼。跟體溫一樣。跟一枚普通的舊銅錢一樣。三十分鐘前還帶著溫度。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某些帳目有自己的結算週期。不用每半小時核對一次。季度報表就夠。
「前面八百米內會有變化。」方閒說。「四個變量收斂在同一處,通常是環境切換的節點。節點不是終點。」
「你的意思是——」
「霧可能會散。」
昭逸的語氣亮了一個檔。「真的?」
「偏差率百分之十二。但吃過飯了。打個八折。」
五個人走進霧裡。方閒的步伐六十五公分。七十二步每分鐘。布鞋底貼在微濕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能收到那個持續的低頻微震。
每近一百米,頻率不變,幅值在增加。像遠處的低音炮一直放著同一個音調,只是有人在緩慢地調高音量。
他知道那個頻率。
不是因為這四天的數據分析。不是因為溫度梯度和苔蘚分佈。是因為布鞋底傳上來的那個二三十赫茲的振動方式——他感覺過。
很久以前。
這一筆不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