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
方閒停了下來。四個人跟著停了。隊形自動收窄——在清泉徑兩米半寬的通道裡,五個人站在一道水幕前面,間距跟便利商店排隊結帳差不多。區別是便利商店的收銀台不會發光。
水幕從頭頂的岩壁流下來。不是「落下來」——方閒在第一秒就修正了這個判斷。正常的水從高處往低處走。重力記帳。但這道水幕的記帳方式有問題。水從天花板的溝槽裡滲出,沿著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慢慢往下移動——速度大約每秒十五公分。比自由落體慢了兩個量級。到了離地面二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水停了。
不是撞到地面停的。
是在半空中拐了彎。往上走了。
水從底部向上迴旋,重新匯入天花板的溝槽。一個閉環。像公司內部的資金池——錢從A部門劃到B部門,B部門再劃回A部門,帳面上一直有流水,但一分錢都沒離開過系統。
「它在循環。」方閒說。
「什麼?」昭逸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
「水。從上面流到底部。不落地。從底部回到上面。無限循環。」
昭逸蹲下去看了一眼水幕底部。那個迴旋的弧度在藍綠光裡清清楚楚——水流到離地面二十公分的地方,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住,沿著一道平滑的曲線翻轉回去。
「……哪個部門的預算能做到這個。」
「不是預算。是能量。」方閒說。「整個清泉徑的水都是逆重力的,從深處往外流。水幕是同一套驅動系統的密集節點。」
「你連厲害都不說一聲。」
「不歸我管的部門,我不評價。」
水幕寬度跟通道一樣——兩米半左右。高度從天花板到離地面二十公分的迴旋區。厚度三到五公分。半透明。藍綠色光從內部透出來,疊在牆壁磷光上面,把通道的環境光拉高了一個檔次。通道被完全封住。想過去只能從水幕裡穿——或者從底部那二十公分的縫隙鑽過去。方閒粗略算了一下。二十公分。大約等於一本立起來的財務年報。他的頭圍顯然超標。
水幕表面有細密的波紋。不是風吹的——這裡沒風。自發的。每兩到三秒一個慢波從右側移向左側。
波紋裡有影子。
十米外的時候像個人形。五米處看清了——不止像。是人。只是不完整。輪廓在波紋裡不斷溶解又重新聚合。像投影儀的對焦出了問題。解析度夠了,但抖。
人影不是靜止的。他在做動作——反覆做。伸出右手,停在半空中,像要碰面前的什麼東西。收回去。再伸出。再收回。循環。一段六七秒的影片設成了單曲循環。
「裡面有人?」霍磊的聲音裡帶了半分警覺。
「不是人。是影。」方閒說。「像錄影。」
霍磊沒等翻譯。他站到了水幕正前方。一米。拳頭握了起來。
方閒看了他一眼。沒攔。有些帳只有自己對過才知道結果。
昭寧沒有開口。她的槍尖指地,站在通道中段,目光掃了一圈水幕與兩側牆壁的接合處——團長在評估結構。
第一拳。
右拳直擊。標準的鑄山拳前手試探。三成力左右。拳頭碰到水幕的瞬間,接觸面的水嘩地散開了。像往一面水牆上揍了一拳。水珠飛出去半米。幾滴落在方閒的布鞋面上。
水回來了。散開的部分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從四面八方流回原位,重新拼成完整的水幕。波紋晃了幾下。人影歪了一秒。恢復。
零損傷。零進度。零反饋。霍磊第一拳的唯一成果是方閒的布鞋面多了三滴水。
「好。」霍磊說。
第二拳。
右拳重擊。五六成力。氣勁灌注。拳面碰到水幕的時候散開面積大了一倍。水珠飛出去一米多。嗡的一聲低響。牆壁溝槽裡的水跟著抖了一下。昭逸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被濺了一臉。
水回來了。散開。回流。拼合。波紋。恢復。人影歪了兩秒。恢復。
零。方閒的布鞋面從三滴水升級到了小範圍浸濕。
「你打了兩拳。」昭逸擦了一把臉。「水幕的反應跟你打池塘一樣。」
「第二拳力道大了一倍。結果相同。」霍磊說。語氣沒有氣餒。他在確認規則。
第三拳。
方閒注意到他換了左手。不是右手累了——鑄山拳的殺招在左手。霍家男修的習慣,右手試探,左手結束。這一拳至少八成力,帶了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氣勁壓縮。聚竅境的輸出上限。
拳落。
水幕炸開。整面水牆從中心往外爆裂。水珠飛出去兩三米。嗡響比前兩次大了三倍。通道裡的磷光晃了一下。
安靜了一秒。
水回來了。三秒之內完成重組。從四面八方收回。拼合。波紋。恢復。
零。
霍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拳。又看了一眼水幕。表情像查完帳發現差額是零——數字沒問題,但你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在石原的時候,石衛可以打碎。」昭寧說。不是安慰。是對比。
「石衛用力量觸發,力量解決。」方閒說。「水幕用力量——它散了又合。打池塘理論上可以把水打乾,但需要的蒸發量跟水幕的回流速度不在一個數量級。」
「所以打不動。」
「不是打不動。是這裡不用打。」
霍磊轉過頭。「不用打做什麼。」
方閒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水幕裡的人影。伸手。停。收回。再伸。六七秒一圈。不停重複。
「觀察。」他說。
「霍晴。靠近一點。」
霍晴從方閒左後方走到了水幕面前。她沒有出拳的意思。雙手在身側微微張開——跟在水道上走路時一樣的姿勢。指尖朝下。
她站在水幕面前一米的位置。
波紋的速度慢了。從每兩到三秒一個慢波,變成了四到五秒。水幕表面的細碎抖動被壓下去了,像噪音被降了一檔。牆壁溝槽裡的水流也跟著安靜了。
人影——清楚了。
不是方閒在五米外看到的那種「大致是人形」。是從糊到不糊。人影的輪廓從模糊收緊到清晰。是一個年輕人。站在某個東西前面——像一面牆,或者一塊石碑。右手伸出。停在那裡。手指在微微發抖。
收回。
伸出。指尖離石碑表面大概幾公分。快碰到了。又退了。
不是機械重複。每一次伸出和收回的幅度都有差別。有的時候手掌完全展開,快觸到表面了——收了。像報價單寫好了,滑鼠移到發送鍵上面,箭頭對準了——沒點。
「他在猶豫?」昭逸壓低聲音。
「不是在猶豫。」霍晴說。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是猶豫了很久了。」
安靜了一秒。
「你看得出來?」霍磊的語氣帶了兩分意外。
「看得出來。他不是不敢。」霍晴的目光沒有離開水幕裡的人影。「他是不想讓自己做完這個決定之後後悔。所以他一直在試。試到自己確認為止。」
方閒在心裡把這段話的資訊含量做了個評估。精度極高。霍晴看到的不是動作——是情緒。水幕裡的影子用了幾公分的手指移動距離表達的東西,她用三句話翻譯完了。翻譯的準確度超出了方閒的預期。
「霍磊。你也站過去。」方閒說。
霍磊走到水幕面前。站在霍晴旁邊。一米距離。
波紋的速度沒有像霍晴那樣放慢。反而快了一點。人影的清晰度比方閒剛才站在五米外的時候高了一些,但跟霍晴的效果差了一截。邊緣在抖。
而且抖的頻率不對。
方閒觀察了五秒。霍晴面前的水幕表面是均勻的慢波。但霍磊面前,慢波裡夾了一些不規則的碎紋。像一張黑膠唱片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音樂還在放,旋律還在,但有雜音。
走調了。
方閒知道為什麼。霍磊的經脈裡有裂紋。那些裂紋在能量場裡產生了頻率錯位——像一份帳目裡混了幾筆格式不對的數據,總額看著沒問題,打開明細就知道了。水幕在替他做審計。結論是:有問題。
昭寧的目光從水幕移到了霍磊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去。
霍磊看不懂這份審計報告。他只看到了影子比較模糊。方閒把這筆帳記了。附註欄空著。不能寫。回答的成本太高。
「為什麼不一樣。」霍磊低聲問。他不是問水幕。他是問方閒。
「不確定。」方閒說。語氣跟算帳時遇到一筆沒辦法歸類的費用差不多。「可能跟拳法體系有關。你們兩個練的不是同一套。鑄山和清泉本來就是兩條線。這裡叫清泉徑——也許系統對某些特定路線的回應更好。」
這個解釋大概六七成對。不是全部。
「你呢。」昭逸問。「你要不要站過去看看。」
方閒走到水幕面前。站了三秒。
什麼都沒有。波紋不快不慢。人影不變。水幕對他的反應跟對一根空氣柱完全一致。跟水道那次一樣。查無此人。
「你又被秘境無視了。」昭逸說。
「不是無視。」方閒退後一步。「是這個系統裡根本沒有我的帳戶。你不能跟一個不存在的戶頭要對帳單。」
他回到石凸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水幕裡的人影。
影子的動作——伸手,停,收回——節奏跟石原上的石衛不同。石衛打拳有蓄力、發力、收力的完整循環。動作幅度大,力道感強。水幕裡的人影動作幅度很小。不是拳。是手掌。他不是在打東西。是在碰一樣東西。
而且——動作的線條比石衛的乾淨。不是技術高低的問題。是版本。石衛的拳法帶著疊加和修正的痕跡——像一份改了很多版的合同,條款之間能看到修訂軌跡。水幕裡的人影沒有修訂痕跡。動作流暢到像從來只有這一版。
更早。更接近原始版本。
方閒看了三秒。收回目光。沒說。
「像回聲。」他翻開筆記本。
四個人看向他。
「石原上的石衛是拳法的副本。有人在石頭上刻了招式,石衛照著打。是複製。」方閒的語氣像在做期末報告的口頭匯報。「這個不一樣。不是複製。是殘留。有人在這裡做了一個動作,能量被水保存了下來,一直在重複播放。不是現場直播。是錄音。」
他頓了一下。
「錄音放久了會失真。原版的細節在流失。現在看到的——是回聲。」
昭逸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然後舉起手機。光線夠了——水幕的藍綠光比牆壁磷光亮了一個檔次。他拍了三張。取景框裡不是水幕本身。是水幕裡的光影角度。他微調了一下構圖,等了一個慢波經過。
「水的透光角度在變。」他說。「每個慢波過來的時候,光從背面穿過水幕的角度偏移了兩三度。人影在慢波的波谷最清楚。因為水薄了。」
「你用手機測光學折射。」
「你用布鞋測水溫。我用手機測折射。團隊的低成本檢測方案又多了一項。」
「我們的設備預算確實符合文藝社團的標準。」
方閒合上筆記本。
「先不碰。」他說。「觀察清楚了再說。」
「它會消失嗎。」昭寧問。
方閒看了一眼水幕頂部。水從天花板溝槽裡滲出。往下走。到底部迴旋回去。人影在裡面循環。能量輸入穩定。閉環完整。
「短期內不會。」
昭寧點了一下頭。接受了這個判斷。她轉身往營地方向走了兩步,重新掃了一圈通道兩側的地形——溝槽分佈、石凸承重、水深變化。團長在標記營地的可用性。在她的評估標準裡,「短期不會消失」等於「我們可能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霍磊坐回石凸上。右手擱在膝蓋上。沒有碰水。他看向水幕裡的人影。伸手。停。收回。霍晴說那叫猶豫。
霍晴沒有離開水幕太遠。三米左右。波紋裡的人影在她的距離上仍然比別人那裡清晰。
方閒透過水幕往深處看。通道在繼續延伸。溝槽更密。水更多。像一份報表的下一頁。翻不過去。但頁碼印在那裡。
水幕裡的人影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收回。
霍磊在石凸上看了一會兒。
「什麼的回聲。」他問。聲音不大。
通道裡很安靜。水在流。光在動。方閒的筆尖碰到紙面。沒有寫。
那個問題留在了水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