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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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未分類商業空間


我們社區的便利店,在地圖上沒有名字。不是那種「哎呀,漏標了」的疏忽,而是更本質性的、存在主義式的缺席。你把地址輸入導航,那個溫柔但骨子裡冷漠的女聲會沉默幾秒,像是在進行一場深刻的哲學思辨,最後給你一個模糊的結論:「目標地位於……未分類商業空間。」未分類。就像一個不願意被戶政事務所收編的逗點,一個在語言縫隙中遊蕩的流浪漢,一個對「你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拒絕給出標準答案的頑固分子。

店門口的自動門,那個應該代表著「歡迎光臨」的、現代化的、毫無感情的機械裝置,也染上了這種曖昧的氣息。它常常只開一半,不是故障,更像是一種保留,一種對人類社會的審慎懷疑。它開到一半就停住,彷彿在問:「你,真的準備好進來了嗎?你確定要打擾我這片小小的、勉強維持的真空地帶嗎?」你得側身,像個心懷鬼胎的走私犯,才能硬擠進去。那種感覺,像是又投胎了一次。

招牌就更不用說了。那是一塊長方形的、曾經應該是白色的塑膠板,上面用紅色的字體寫著店名。但原本的五個字,有三個燈管壞了。剩下的兩盞,一盞是「便」,一盞是「店」,前後夾雜著一片混沌的黑暗。它們盡責地亮著,彷彿隨時都能排泄出一堆汙穢之物。

然而,「宇宙便利店」依然像一個在打瞌睡的人脫口而出的夢話,一個詞語的屍塊。宇宙在打瞌睡,而我們在它含糊的囈語中,經營著一家賣關東煮和報紙的店。

我就是在那裡打工的。為什麼是我?這個問題就像「未分類商業空間」一樣,難以回答。或許是因為我剛好被夾在人生的兩扇門之間,一扇只開一半,另一扇乾脆壞了。我的工作很單純:收銀、補貨、擦關東煮的檯子、以及偶爾回答顧客提出的、那種會讓大腦暫時當機的存在主義問題。

例如,一個穿著睡衣、頭髮像被雞蛋砸過的中年男子,會在凌晨三點拿著一包泡麵,用一種近乎控訴的語氣問我:「喂,你說,為什麼熱狗總是在我不餓的時候打折?我餓的時候,它竟然是原價;我不餓了,你他媽的打七折!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隱喻嗎?是社會在暗示我,我的慾望總是和世界的供給背道而馳嗎?」

這時,我就必須放下手邊的補貨工作,用一種同樣深邃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回答:「先生,這可能是因為熱狗的賞味期限,比你的飢餓感更加殘酷而耐久。」

他會愣住,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彷彿得到了某種啟示,最後帶著他的泡麵和打折的熱狗(即使他現在不餓)離開。這就是我的工作,在販賣商品的同時,也提供一些即興的、免費的、有點無厘頭的情緒價值。

我們的老闆姓韓。他不讓我們叫他老闆,要叫他「韓桑」,聽起來像某種日本料理店的職稱,但他本人其實是個道地的本地人,只是沉迷於一種混合了昭和懷舊與賽博龐克的混亂美學。韓桑自稱是未來學家,但我覺得稱他為「過去學家的反面」可能更精確。他不預測未來,他只是一股腦地想把未來的碎片拉到現在,用膠帶黏貼在我們破舊的貨架上。

店裡最裡面的那個角落,本來是放清潔用具的,現在被他改造成一個聖地,他稱之為「無用發明展示區」。他用幾塊撿來的壓克力板隔出一個空間,鋪上一塊褪色的、繡著世界地圖的地毯,再用幾盞投射燈打亮他的寶貝們。那些發明,按他的說法,是「對世界沒有任何用途,但對靈魂有幫助的作品」。

第一件是「自動鼓掌機」。那是一個小型機器人、有兩隻軟膠做的大手。你按下它頭頂的按鈕,它會在你說完任何一句話後,用那兩隻手賣力地鼓掌。鼓掌聲的大小可以調整,從一個小旋鈕控制。轉到最小,是「親戚式禮貌」 ── 啪、啪、啪,三聲,節奏均勻,面無表情,像是在敷衍一個遠房表姑問你何時結婚。轉到中間,是「會議式敷衍」 ── 噼哩啪啦,持續五秒,但你知道掌聲的盡頭是空虛。轉到最大,則是「演唱會式瘋狂」 ── 那兩隻塑膠手會揮出殘影,發出巨大的聲響,伴隨著機器的顫抖,彷彿全宇宙的神祇都同時站起來為你喝采,即使你剛剛說的只是「我想上廁所」。

第二件是「延遲鬧鐘」。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復古的圓形鬧鐘,但它的恐怖在於它的被動攻擊性。你設定早上七點起床,它七點響,你關掉它。你以為你贏了。不,你輸了。十分鐘後,當你已經在刷牙,或坐在馬桶上開始新的一天時,它會突然啟動另一個功能,用一種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播放你昨晚的夢境錄音。它會在你翻身時啟動內建麥克風,錄下你的夢話。於是,你可能會在一片寂靜的浴室中,突然聽到自己含糊地說著:「不行……那支雞腿不能塞進來!……」那聲音空洞、遙遠,像是從另一個次元傳來的求救訊號,提醒你,你錯過了什麼,你遺忘了什麼,你在睡夢中是個背負著雞腿恐懼症、壓力山大的人。

最暢銷的則是「失敗紀念幣」。那是一個用黃銅鑄造的、沉甸甸的硬幣。一面刻著「再來一次」,字體是充滿希望的、圓潤的標楷體;另一面刻著「不要也行」,字體是頹廢的、歪斜的行書。你可以把它送給朋友,或自己留著。當你搞砸了一件事,比如考試不及格、告白被拒、把客戶的咖啡灑在他昂貴的內褲上時,你就可以掏出這枚硬幣,拋向空中。如果是「再來一次」朝上,你就告訴自己:「好,這是天意,我再試一次!」如果是「不要也行」朝上,你就嘆口氣,對自己說:「也對,放棄也是一種選項。」它把你的猶豫不決和雙重標準,實體化成了一枚可以操弄的、閃閃發亮的金屬。它不會解決問題,但它會讓你在搞砸之後,至少有一個儀式可以為你送行。

這些發明的存在,讓我們這間店看起來不像便利店,更像一艘在城市的鋼筋水泥洪流中偶然擱淺的太空船。顧客們推門進來,原本只是想買一瓶太空奶,但離開時,手裡卻常常多了一個「延遲鬧鐘」,腦袋裡則多了一堆困惑,一點關於自己夢境的、大雞腿的困惑。我們不賣希望,我們賣的是困惑的攻擊形態。


第二章:火箭背包少女


某個星期三。

天氣就像一塊用了一星期、沒洗乾淨、還拿來擦過桌子的灰色抹布。

那種灰,不是詩意的、朦朧的灰,而是帶著油膩感的、令人窒息的灰。

天空壓得很低,低到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粗糙的表面。路上行人的臉色也都蒙上了一層暗灰色,每個人都低著頭,快步走過,像是急著逃離某種正在頭頂凝結的、巨大的低氣壓雲團。

上午十點,店裡一片死寂。只有冰箱的壓縮機發出規律的嗡鳴,像是在為這個世界唸誦某種沒有意義的經文。我正在補貨,把一盒盒的雞蛋從物流箱裡拿出來,像排隊一樣整齊地放進冷藏櫃。雞蛋們一個挨著一個,沉默、順從、一模一樣,我想,這就是社會想要的樣子。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不是側身擠進來,而是用一種明確的力道,把那扇猶豫不決的自動門整個推開。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她剪著一頭艾蜜莉型的齊下巴短髮,這讓她的眼睛顯得格外的大,像兩顆剛剛被發現的、還帶著露水的星星。她背著一個米色的帆布包,上面印著一個線條簡單的火箭,火箭的尾部噴著紅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狀像一把燃燒的大蔥。她穿著一件超大型號的紅色太空夾克,布料上畫滿了各種算式與圖案,看那混亂圖樣,應該是她自己手畫上去的。牛仔褲的膝蓋處破了兩個洞,腳上是一雙髒髒的、但是看起來很舒服的帆布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剛從某個地方越獄,而且不打算回去」的霸氣。

她完全沒有看飲料區,也沒有看零食區,甚至沒有看一眼正在打折的熱狗。她的目光像一隻被磁鐵吸引的鐵釘,筆直地、毫無偏差地射向了店最裡面的那個角落 ── 無用發明展示區。

她走過去,腳步聲答答答,像海狗的前鰭肢拍打地面的聲音。她在「自動鼓掌機」前停了下來,微微歪著頭,端詳了它很久,像是在看一隻不認識的動物。然後,她伸出手,按下了它頭頂的按鈕。

機器瞬間啟動,兩隻塑膠手開始瘋狂地拍動,發出「啪啦啪啦啪啦啪啦」的巨大聲響,那音量被調到了最大,是「演唱會式瘋狂」。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裡炸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小型流星雨,把寂靜砸得粉碎。她沒有說話,機器只是單純地鼓掌,彷彿全宇宙都為了她此刻的「存在」而歡呼。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禮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從很深的地方、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突然冒出來的那種笑。那個笑讓她的臉整個亮了起來,就像有人在她的皮膚底下點了一盞燈。那種笑,像一個剛學會某種失落已久的古老語言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可以朗讀詩歌了。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還殘留著笑意的火星:「這是誰發明的?」她問。聲音有點低,有點啞,像是在一個沒人說話的地方待了很久。

「韓桑。」我繼續把雞蛋一顆顆排好,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專業,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商品:「他認為每個人每天至少需要三次無條件的掌聲。」

「無條件?」她咀嚼著這個詞。

「對,」我說:「機器不會判斷內容,不會管你說的是『我愛你』還是『我想砸爛你的頭』。它只負責鼓掌。」

「那如果……」她走回鼓掌機前,像是在和它對話:「如果我說錯話了呢?如果我做了一個很糟的決定,一個讓所有人都失望的決定呢?」

「它還是會鼓掌。」我聳聳肩:「它不管對錯,不聽從良心。」

她點點頭,彷彿理解了某種非常深刻、但又極其荒謬的道理。她沒有再問,轉而拿起了旁邊的「延遲鬧鐘」,翻看著黏在背後的、用繁體中文和日文寫成的說明書。

「夢境……真的會被錄下來嗎?」她問。

「如果你願意把它放在枕邊的話。」我說:「它有個感應器,你翻身的時候它會啟動。它會錄下你所有的夢話、磨牙聲、還有呼吸聲。」

「醒來後聽,不會覺得很奇怪嗎?」她皺著眉,但表情與其說是困擾,不如說是好奇。

「會啊!」我說:「但奇怪又怎麼樣?奇怪是韓桑這個展示區的最高指導原則。」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思考這個原則的合法性。最後,她拿了那台「延遲鬧鐘」,又回頭拿了一個「失敗紀念幣」。結帳的時候,她把兩樣東西放在櫃檯上,然後抬起頭,用她那雙過大的眼睛看著我。

「如果有一台機器,」她說,語氣平靜,像在討論天氣:「能在我做出選擇之前,告訴我,無論我選哪一個,結果都不會爆炸。你會買嗎?」

「爆炸……是比喻嗎?」我問。

「看情況。」她說,嘴角又浮起那種剛學會語言的笑容。

我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沒有等我回答,把東西放進那個印著火箭的帆布包裡,然後像來的時候一樣,腳步聲答答答答地推開那扇只開一半的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又恢復成那副懷疑人類的姿態。


第三章:微小改變與宏觀生活


那日之後,她每天都來。

一開始是下午,後來是上午,再後來時間就變得不固定了。她總是推開那扇門,揹著她的火箭包,直接走向展示區旁邊靠窗的那個高腳椅。她會點一杯店裡最便宜的礦泉水,然後從包裡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用一支銀色的自動鉛筆,開始寫東西。

她寫得很慢,常常寫幾個字就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窗外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條永遠在塞車的太空通道,和一排對面的宇宙浪板屋頂。但她看得很認真,彷彿那車陣裡藏著宇宙的奧秘,浪板屋的鏽蝕是某種神諭的圖案。

有時候她會突然站起來,走到展示區,按一下「自動鼓掌機」的按鈕。她會調到不同的音量,有時是「親戚式禮貌」,有時是「演唱會式瘋狂」。然後她就站在那裡,聽著掌聲在店裡迴盪,臉上浮現一種滿足的、在測試宇宙耐心的表情。就像是在進行一種私人儀式,一種對抗日常沉默的演習。

韓桑對她的出現非常滿意。他覺得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懂得欣賞「無用之美」的知音。他甚至開始在倉庫裡埋頭苦幹,用一些舊馬達和從廢棄玩具上拆下來的零件,試圖打造一台「無條件點頭機」,專門為她設計。他說:「那個女孩需要的不是答案,是認可。這個機器會在她說完任何一句話後,輕輕地點頭,眼神充滿理解與肯定。」他畫了一張草圖,上面是一個長著機械脖子的頭,脖子上有彈簧,頭的兩邊畫著兩顆閃閃發光、彷彿充滿同理心的狗眼睛。

我後來知道她叫姜宥真。這個名字是她有一天在結帳礦泉水的時候告訴我的。她是附近那所總是出現在新聞裡的、學術聲望很高的大學物理系的學生。

「物理系?」我有點驚訝,看著她手裡那本神秘的筆記本。

「嗯。」她把零錢收回口袋。

「那妳在筆記本上畫的那些箭頭和圈圈,是在解什麼複雜的方程式嗎?」

她搖搖頭:「我在研究『微小改變對宏觀生活的影響』。」

「哦,」我說,完全聽不懂但試圖裝懂:「像蝴蝶效應那種?一隻蝴蝶在巴西拍動翅膀,會在德州引起龍捲風?」

「差不多,」她說,但眼神有點飄遠:「但更小。不是蝴蝶,是……一隻螞蟻在決定要向左走還是向右走時,它的猶豫,會不會改變整個蟻丘的命運。或者,一個人在按下按鈕之前,那一秒鐘的遲疑,會不會讓整個宇宙的走向,從這條路岔到另一條路上去。」

我看著她,覺得她講的彷彿是外星語言,但卻異常動聽:「那妳應該來我們店裡做實驗,」我說:「因為在這裡,改變通常只會讓熱狗從這個貨架換到那個貨架上,從七折變成原價。是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改變。」

她笑了,又露出那種剛學會語言的燦爛。那天晚上,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冰箱的嗡鳴、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以及我們兩個。她坐在高腳椅上,我靠著收銀台。她突然把她的黑色筆記本推到我面前,攤開的那一頁上,畫滿了複雜的箭頭、圓圈、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號,像一張瘋狂的、連接了不同次元的地鐵圖。

「假設,」她指著其中一個最大的圓圈:「一個人每天都得到三次無條件的掌聲。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好事,說了什麼聰明話,就只是因為他存在。他會不會比較敢做決定?」

「可能會比較自戀。」我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答。

她笑出聲來,然後轉過身,按下旁邊鼓掌機的按鈕。這次她轉到了最大。掌聲在空蕩蕩的店裡轟然炸開,聲音大到連窗戶玻璃似乎都在微微震動。那掌聲像一場傾盆大雨,把我們兩個都淋濕了。韓桑從倉庫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焊槍,滿臉興奮地問:「怎麼了怎麼了?是有客人中了頭獎,還是我發明的鼓掌機終於會自己鼓掌了?」


第四章:日子切割器


第十四天。

便利店的氛圍格外詭異。那扇自動門像是鐵了心要與人類為敵,完全沒有要打開的意思。它就那樣死死地關著,玻璃門上映出我們三個 ── 我、韓桑、還有剛進門的姜宥真 ── 扭曲的、不知所措的影子。最後,我們三個人合力,像在搶救一個溺水的人一樣,才把它硬生生地拉開。走進店裡的時候,那種感覺不像進店,更像在進入一個秘密的地下組織基地。

姜宥真今天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生病,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掏空過的蒼白。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高腳椅,而是直接走到櫃檯前,手裡沒有拿筆記本。

「如果有一個發明,」她說,聲音比平時更沙啞:「能把你最糟的一天,切成兩半,你願意嗎?」

這個問題太奇怪了,我手裡拿著準備補貨的泡麵,愣在那裡:「哪一半比較糟?」我問,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切入點。

「看你站在哪裡,」她說:「站在這一天的中間,往左看是地獄,往右看也是地獄。只是地獄的風景不一樣。」

韓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倉庫裡冒了出來,他顯然全程偷聽了我們的對話,而且聽得眼睛發亮:「日子切割器!」他大喊,雙手在空中比劃:「我們可以做一個『日子切割器』!外觀就像一台吐司機,你把寫著日期的一張紙放進去,它就會『咔噠』一聲,把這一天從中間切成兩片,像切吐司一樣!」

「然後呢?」我問。

「然後你就可以選擇只吃一片啊!」韓桑說得極其認真,彷彿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操作:「如果你覺得今天前半段是地獄,你就把它切掉,只過後半段。或者,你覺得今天整體都很糟,你就把它切成四片,抹上果醬,分四天吃掉!」

「抹上果醬就不糟了嗎?」姜宥真問。

韓桑一時語塞,但他馬上又充滿了鬥志:「重點是掌控感!是選擇權!機器本身是無用的,但選擇的過程……那是靈魂的再次燃燒!」

姜宥真沒有笑。她轉過頭,看著展示區裡那些安安靜靜的發明。鼓掌機沉默地站在那,沒有被按下的跡象。她的目光從鼓掌機移到延遲鬧鐘,再移到失敗紀念幣上,像是在尋找某個答案,某個能解釋她此刻狀況的線索。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實驗室要縮編。經費被砍了,計畫要暫停。」

空氣突然凝固了。連冰箱的嗡鳴聲似乎都變小了。

「什麼研究?妳的……微小改變研究?」我問。

她點點頭:「他們說,我的題目『太不具體』,『無法量化產出』,『對國家的競爭力沒有直接幫助』。」她模仿著信中的語氣,說得字正腔圓,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嚼玻璃碎片。

韓桑突然顯得有點老。他走到展示區,伸出手,摸了摸「自動鼓掌機」的外殼,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因為聽到主人吵架而受到驚嚇的寵物。機器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兩隻塑膠手垂在身側,看起來有點可憐。

「那妳打算怎麼辦?」我問。

姜宥真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向那扇需要手動拉開的門。她把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著我們,或者說,看著整個店。就在這時,那扇門,像是突然通靈了,或者終於理解了人類此刻的困境,它發出一聲「嘶 ── 」的長音,然後自己緩緩地、完全地打開了。外面的灰色光線透進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淡淡的輪廓。

她說:「也許我應該發明一台機器,專門製造沒用的東西。就像我自己一樣。」

然後她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又自動關上,這次開得很順暢,然後又恢復成那個一半的、充滿懷疑的姿態。


第五章:尚未發生的聲音


那晚之後,她消失了三天。

三天裡,店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有人來買菸,有人來買啤酒,有人在凌晨三點來問關於打折熱狗的存在主義問題。我負責補貨,把一盒盒的雞蛋排好,把一罐罐的飲料塞進冰箱。但我總覺得貨架之間,收銀台旁邊,靠窗的高腳椅那裡,多了一種空白。那種空白是有重量的,它會在你轉頭的瞬間,壓在你的視網膜上。

韓桑把「無條件點頭機」的草圖用膠帶貼在展示區的牆上。那張圖畫得很拙劣,那個機械脖子看起來歪歪的,兩顆充滿同理心的眼睛一大一小,但韓桑每天都會站在它面前看很久,像是在進行一種哀悼儀式。他偶爾會按下鼓掌機的按鈕,調到「親戚式禮貌」,讓它在空無一人的店裡啪、啪、啪地響三聲,然後又陷入沉默。


第四天傍晚,天空突然放晴了。


那種灰抹布一樣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扯掉,露出後面乾淨的、帶著淡紫色的天空。夕陽的餘暉從西邊斜射進來,把整個便利店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那是久違的、真正的陽光。

門被推開了。姜宥真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個從光裡走出來的人。她今天沒有穿那件大紅色太空夾克,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揹著她的火箭包,手裡抱著一個用舊報紙胡亂包著的、看起來有點沉的紙箱。

「這是什麼?」我問。韓桑也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直接把紙箱抱到展示區中央,放在那塊褪色的世界地圖地毯上。我們三個人圍著紙箱蹲下來,像三個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的原始人。她小心地撕開膠帶,打開紙箱。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造型有點拙樸的裝置。它看起來像一台老式收音機,有一個木頭的外殼,正面裝著一個圓形的、像是喇叭的東西,旁邊有幾個簡單的旋鈕和一個紅色的按鈕。

「原型機。」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

她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裝置發出一種低低的、溫柔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很遠的地方啟動。然後,聲音開始播放。不是掌聲,不是夢境錄音,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細微的聲音 ── 呼吸聲。

那是一連串人們在做選擇時的呼吸聲。有的急促、淺短,像是站在懸崖邊猶豫要不要跳下去;有的深沉、悠長,像是在進行一場重大的內心角力;有的像是倒吸一口涼氣,彷彿遇到鬼似的驚愕聲;有的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小小的嘆息;有的平穩、均勻,帶著一種「不管了,就這樣吧!」的決絕。

「這是我錄的,」姜宥真的聲音在呼吸聲的間隙中傳來,很輕,但很清晰:「這三天,我去了圖書館,去了學生食堂,去了學校附近的十字路口。我帶著這個麥克風,錄下那些在翻書前、在點餐前、在等待紅綠燈前,人們的呼吸。在他們按下按鈕、說出答案、踏出第一步之前的那一瞬間。」

我們三個人就那樣蹲在那裡,聽著那些陌生人的呼吸聲。那些聲音像一波又一波溫柔的海浪,拍打在這間小小的、漂浮在街道上的便利店裡。那些呼吸裡沒有成功,沒有失敗,沒有好,沒有壞,沒有「再來一次」,也沒有「不要也行」。它們只是存在,只是發生,只是證明在每一個選擇到來之前,都有一個顫抖的、充滿可能性的瞬間。

韓桑聽得入神,他的眼眶竟然有點紅了:「它叫什麼名字?」他問,聲音有點沙啞。

「『尚未發生』。」她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剛下班的疲憊男人走了進來。他本來是要去拿泡麵的,但經過展示區時,被那些呼吸聲吸引了。他停了下來,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臉上緊繃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他沒有買泡麵,只是在旁邊站了很久,聽著那些呼吸聲,我注意到他聽見那個倒吸涼氣聲時,也下意識地跟著吸了一口氣,彷彿他也看見了那個鬼。

後來,一個來買電池的老太太,一個來買文具的小學生,也都停了下來。他們站在那個小小的裝置前面,聽著那些來自陌生人、也像是來自自己內心的聲音。鼓掌機偶爾會被哪個好奇的小孩按下,發出「演唱會式瘋狂」的掌聲,掌聲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宇宙在練習一首還沒有名字的合奏曲。

姜宥真沒有再提實驗室的事。她和韓桑開始一起研究那個「尚未發生」裝置。韓桑用他那些從廢棄玩具上拆下來的零件,幫她改良收音的效果,讓它可以濾掉更多的雜音,讓呼吸聲變得更純粹。姜宥真則教韓桑怎麼調整錄音的靈敏度,讓它可以錄下更微弱的聲音,甚至是一個人呼吸之前的、那個幾近於無的、準備要呼吸的瞬間。

有一天晚上,一個女孩在結帳前,站在櫃檯旁邊,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看著我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按下我們放在櫃檯上的那個「尚未發生」原型機的錄音鍵。那紅色的按鈕亮了一下,錄下了她那口深深的、像是要潛入深海前的吸氣聲。然後她笑著付了錢,買了一瓶太空奶,離開了。

「她把她的『尚未發生』留在這裡了。」姜宥真說,眼睛亮亮的。


終章:漂流的勇氣


某個夜裡,店裡難得一個客人都沒有。我們三個,我、韓桑、還有姜宥真,站在店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壞了一半的招牌。

「該修了。」韓桑說。

我們從倉庫裡找出一把舊梯子和一盒新的日光燈管。我扶著梯子,韓桑爬上去,把壞掉的三根燈管一一擰下來,換上新的。姜宥真在下面幫我們遞工具,順便用手機放著一首節奏很慢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歌。

當最後一根燈管裝好,韓桑從梯子上爬下來,走到店裡,關掉再打開總開關。

那一瞬間,招牌亮了起來。

五個字,整整齊齊,清清楚楚,在夜空中發出穩定的、紅色的光芒。不再是宇宙的囈語,不再是詞語的屍塊,而是一個完整的、確定的名字。

城市依舊忙碌,車流在我們面前呼嘯而過,對面的浪板屋頂反射著遠處大樓的霓虹燈光。世界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巨大機器,持續運轉,持續製造著成功與失敗、選擇與後悔、打折與原價的熱狗。

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在這艘重新點亮導航燈的太空船裡,人們仍然可以走進來,買一瓶太空奶,買一份報紙,或者在一個叫做「尚未發生」的裝置前站一會兒,聽聽那些在選擇到來之前,屬於所有人類的共同聲音。那些聲音裡沒有評價,沒有結果,只有純粹的、正在準備發生的勇氣。

我有時會想,也許我們沒有改變世界。我們沒有發明出能解決能源危機的機器,也沒有提出能讓社會更公平的理論。我們只是把一些微小的、原本聽不見的震動,把它們收集起來,放大,讓它們有了形狀,可以被人們聽見,被人們識別。

就像那扇自動門,在某個時刻,它終於學會了完全地打開,雖然它大部分時間依然只開一半。

就像那些掌聲,它們不再只是為了成功而存在,它們也可以為了一個寞落的午後,為了一個猶豫的瞬間,而轟然響起。

而宇宙便利店,這艘在地圖上曾經被標記為「未分類商業空間」的小小飛船,仍然靜靜地漂流在這條街道上。它賣太空奶,賣泡麵,賣失敗紀念幣,也賣一點點 ── 尚未發生的、溫柔的勇氣。

就在我們準備收梯子進店的時候,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我們店完整的名字。

「太好了!終於找到了!」他大喊:「導航一直跟我說什麼『未分類商業空間』,我繞了八圈!快,給我兩包泡麵,還有……你們還有打折的熱狗嗎?」

我看著他,笑了:「先生,熱狗現在是原價。但如果你現在不餓,我可以推薦你一個東西。」

「什麼?」

我指向店裡那個擺著「尚未發生」裝置的角落。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姜宥真正蹲在那裡,調整著一個旋鈕。

「一個可以聽見呼吸的機器。」我說。

他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準備提出存在主義問題的表情。但他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說:「算了,先給我一條原價的熱狗吧!我餓了。」

我轉身進店,為他準備熱狗。自動門在我身後「嘶 ── 」地一聲,這次,它完完全全地打開了,像是終於決定,對這個疲憊而真實的世界,不再抱持懷疑態度。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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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20會員
698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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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高雄鹽埕區有棟老舊商住大樓,外牆磁磚斑駁,陽台鐵欄像鏽蝕的指骨,緊緊扣著空氣。十四樓長年租不出去,房東說是格局不好,卻從不解釋為何每到晚上十一點,整層樓的感應燈會同時亮起,再同時熄滅,像有人在走廊盡頭按下開關,提醒這裡還有誰住著。 林妤晴搬進去,是因為便宜。 她在網路媒體公司做剪輯,專門處理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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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那天傍晚的雨來得很急,沒有風,像有人在天空上方拿著一把細密的針,一排排往下扎。公車站的雨棚漏水,水沿著生鏽的接縫滴下來,滴在塑膠椅上,聲音單薄卻異常頑固。 我站在最外側,裙襬被雨淋濕,白色的平底高跟鞋也被濺髒了。手機螢幕亮著租屋平台的頁面,價格從低到高排列,低得像一種錯誤。每一間房的照片都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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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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