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一百一十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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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學光棒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滅的。

方閒知道準確時間,因為他在值班。筆記本最後一欄寫了:「04:17,光源歸零。原因:昨晚被摔在地上的時候裂了一條縫,密封失效,發光壽命縮短兩小時零三分鐘。損耗歸類:不可抗力。」

嚴格來說這條不可抗力的成因屬於人為,但人為損耗的認定程序需要追責,追責需要調查,調查需要聽證,聽證需要找一塊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聊——五六米見方的石板平台勉強符合場地要求,但情緒環境評估不達標。所以歸了不可抗力。減少一個流程,省下一段時間。會計處理爭議的方式永遠是分類:分到一個不吵架的科目裡,大家都方便。

穹頂的淡灰磷光還在。不亮,但夠用。相當於辦公區走廊的應急照明——不是讓你工作的,是讓你走路不摔跤的。方閒把光棒殘骸收進防水袋。袋口拉到底。歸檔。

他沒睡。值班表寫的是三點到六點。實際上從墨點乾了之後他就沒合眼。不是睡不著,是提前進入了辦公狀態。有些人喝完咖啡才能工作,他只需要翻開一頁空白。

平台上。昭寧靠著槍桿,姿勢跟入睡時差不多——肩膀往左傾五度,手臂搭在槍桿中段,手指的位置比標準握點高了十公分。值班的人應該在她之後休息,但她比排班晚了一小時才閉眼。方閒知道那一小時她在做什麼。她在聽。確認平台上每個人的呼吸都穩了,才把自己的呼吸放下來。團長的加班都是義務的,不計入工時。

昭逸窩在石壁邊。帽子蓋住半張臉。呼吸頻率是睡眠的,但手指偶爾動一下,像在按不存在的快門。夢裡還在取景。攝影師的職業病是全天候的,連待機模式都關不掉鏡頭。

霍晴和霍磊在平台另一端。

霍晴是真睡了。側躺,面朝石壁,呼吸均勻。從體溫恢復和肌肉鬆弛程度看,淬煉後的深層疲倦正在消退,但進度大概六七成。四個小時不夠。這筆帳他替她算過:按正常修復速率,完全恢復需要十二到十四小時。但她沒說不夠,所以帳面上四個小時就是充足的。帳面和實際不一樣很正常——稅前工資和到手工資也不一樣,但報稅的時候填稅前。

霍磊的眼睛是閉的。呼吸頻率偏快。不是睡眠的節奏。方閒在三個小時前就確認了——兩個裝睡的人各自演了一整晚,甲方驗收沒過,但也沒人提出異議。區別是方閒知道自己在裝,霍磊大概覺得自己只是沒睡好。自我欺騙的精度跟審計造假一樣,騙不了數字,只騙得了人。


霍晴先醒。

坐起來。眨了兩下眼。視線掃了一圈——先看哥哥。確認在。再看方閒。確認在。

觀察順序比財務報表的附註更說明問題。先查風險項,再查資產項。她沒有先看昭寧,沒有先看昭逸。先看了昨晚掐人的那個。再看了被掐的那個。

她站起來。走過來。

沒有坐在平台中間。坐在方閒這邊。石板涼。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脖子怎麼樣。」

不是問句的語氣。陳述句。她已經看到了痕跡。方閒昨晚估的是半小時消退——估錯了。磷光照度不夠,體表微循環速率在低溫環境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所以紅印退得比預計慢。現在還剩一條淡痕。五個手指壓出的五條壓力線已經模糊成一片,像收據放久了字跡洇開,你還能看出來是收據,但金額已經讀不清了。

「消退了大半。不影響翻頁。」方閒抬了一下下巴,讓她看。

霍晴看了兩秒。然後——

「他是對的。」

方閒:「嗯。」

「你也是對的。」

方閒頓了一下。「數據上是。」

「不是說數據。」

霍晴的眼睛很穩。清泉徑裡讀到水幕背後情緒的那雙眼睛。三面水幕,三種猶豫,她全部翻譯過一遍。現在她在看方閒的脖子,用翻譯水幕的精度。

「你等了。你沒動。你讓我自己走完。」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確認過才放出來。「那個是對的。不是因為數據對。是因為你信我能走完。」

方閒沒接。翻了一頁筆記本。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她解讀出來的。他等的原因是零點二不是零點五。安全區間的判斷是數學做的,不是信任做的。但她把數學翻譯成了信任。天賦讀取者的副作用——她總是能在正確的行為裡讀出溫暖的動機。翻譯精度很高。只是原文不是那個意思。

「他不是生你的氣。」霍晴接著說。聲音更低了。「他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不會碎的詞。「受不了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方閒的筆停了一下。

「我知道。」

三個字。很輕。霍晴沒有追問。

他確實知道。九十七分鐘。五個字用完了。剩下的全靠水裡的人自己走完。只是他的什麼都做不了跟霍磊的不長一個樣子。霍磊的是拳頭攥著的,他的是筆尖停在紙面上的。


昭寧醒了。

沒有問昨晚。她起身,拿出地圖——方閒手繪的路線圖,從石原到岔路口到清泉徑到靈泉池。回路是實線。另一條——岔路口往右——還是虛線。裂脈道。虛線畫了大約兩百步就停了。後面是空白。

「裂脈道入口的溫度比這裡高多少。」

方閒翻帳本。「體感高五到六度。石板熱輻射。進去之後估計會更高。」

「水帶得夠嗎。」

方閒報數字。五人。水壺總容量。消耗率。補水點標記問號。

「化學光棒呢。」

「剩三根。折損一根。原因已歸檔。不可抗力科目。」

昭寧看了他一眼。「別把打架記成不可抗力。」

「比天災好聽。」

她沒有看霍磊。也沒有刻意不看。問完了。所有問題都是技術性的。水量、溫度、光源、路線。零情緒判斷。

她在做一件很簡單的事:用任務把五個人重新拉回同一個框架裡。私人的裂痕可以存在。但任務繼續。團長不修感情。團長修流程。流程完整了,人自然回到各自的位置。昭寧處理人際關係的方式跟她用槍的方式一樣——不講道理,講效率。穿雲槍找的是縫。團長找的也是縫。裂痕是裂痕,任務是任務,兩條帳不混在一起做。

她把地圖攤在石板上。霍晴湊過來看。

「裂脈道的地形資料有多少。」昭寧問。

「虛線後面是空白。」方閒合上帳本。「空白的意思是沒有數據。沒有數據不代表沒有東西,代表還沒做帳。」

「預計進度。」

「走了才知道。跟年度預算一樣——做的時候信心滿滿,做完跟實際一比全是差異。但不做預算財務總監會被開除。」

昭寧點了一下頭。收起地圖。


昭逸在拍照。

方閒注意到他的鏡頭方向。

不是人。不是光線。不是穹頂的磷光,也不是石壁的紋路。他拍的是石板平台的裂紋。手機壓低。角度很刁——從方閒坐的位置拍向霍磊坐的位置。取景框裡兩個人的影子之間有一條石板接縫。

他在拍距離。

昭逸嘴角的笑不在了。不是消失。是蓋上了一層什麼。像擋風玻璃上的水霧——底下的透明還在,你能看見路,但所有東西都虛了一圈。他從池室開始變的。不是掐脖子本身。是被掐住的頭三秒。

他沒有問方閒「你還好嗎」。沒有問「昨晚怎麼了」。什麼都沒問。

以前的昭逸不問是因為不需要——表情就是答案,拍下來就完了。現在的不問不一樣。方閒看得出差別。同樣是沉默,但沉默的紋路變了。以前是透明的,現在裡面有東西。像一筆金額太大的帳,翻到那一頁會停住,然後跳過去,假裝沒翻到。

手機收回口袋。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一下。習慣動作。像攝影師確認鏡頭蓋合好了——保護鏡頭的方式不是不拍,是拍完合上。距離記在像素裡。不需要命名。


五個人各自做完了早上該做的事。

昭寧值班結束,換了一個姿勢坐。槍靠在石壁邊。霍晴在吃乾糧。昭逸在整理背包。霍磊在另一邊,拳套收好,水壺檢查過,鞋帶繫了兩遍。

方閒在平台邊整理背包。物資頁核過一遍。化學光棒三根。乾糧按五人四天半分配。水壺餘量標記。備註欄更新了兩條:「光棒壽命校正係數下調0.85」和「夜間溫度比日間低2.5度左右,水壺蓋建議擰緊」。

他伸手。

碰了一下脖子。

紅印退了。只剩一條淡痕。再過幾小時大概會完全消失。帳面歸零。審計結論:無殘餘影響。

他的手停在脖子上。

一秒。

兩秒。

手指沿著痕跡輕輕壓了一下。五條壓力線的位置。食指寬度。中指力道最重。拇指偏斜角度。

筆記本沒有翻開。筆沒有拿起來。不是「筆尖碰紙面沒寫」——連那個動作都沒有。只是一隻手碰了脖子。停在那裡。

他放下手。

沒有寫任何東西。


霍晴走過來。遞了一塊乾糧。

「吃點。」

方閒接了。咬了一口。口感大概介於過期半年的壓縮餅乾和沒過期但你希望它過期的壓縮餅乾之間——差別不大,都是嚼紙板的體驗,只是一個合法一個違規。

霍磊從另一邊起身。走回來。

不是走向方閒。走向背包。開始整理裝備。

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拳套收好。水壺檢查。鞋帶繫緊。但少了聲音。以前整理裝備的時候他會唸叨——「鞋帶又鬆了」「水壺這個扣子設計反人類」「乾糧能不能換個口味」。現在安靜。像一份格式正確但沒有附註的報表,數字都在,說明缺席。

霍晴又遞了一塊。「多吃一塊。」

霍磊接了。吃了。

方閒在心裡更新了伙食帳。

多了一塊——不對。昨天這個時候是兩塊加一塊補充的。今天是一塊。霍晴又遞了一塊。所以是兩塊。數量持平。

但順序不一樣。昨天是自己拿的。今天是妹妹遞的。自主消費和被動接受的區別,放在會計上叫主動投資和保守持有。霍磊以前多拿的那一塊是因為不需要想。不需要想代表安全感足夠。安全感的帳從昨晚開始出了一筆壞帳。壞帳沖銷之後,胃口是第一個縮水的科目。

方閒看了一眼伙食頁。沒有寫新備註。

昭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休息夠了。整理裝備。半小時後出發。」

霍磊沒有回頭。但手上的動作快了半拍。

昭逸從背包裡拿出一包乾糧。走到方閒旁邊。坐下。

「閒哥。」

「嗯。」

「你那個不可抗力科目,額度上限是多少。」

方閒想了一下。「看情況。如果甲方脾氣好,上限可以放寬。如果甲方脾氣不好——」

「那你覺得現在甲方脾氣怎麼樣。」

方閒看了一眼平台對面。霍磊正在把拳套的繫帶收進側袋。手指比昨天穩。比三個小時前穩。穩了大概百分之八到十。這是消化情緒的正常速率。人的情緒跟稅務稽查一樣——查的時候壓力最大,結案之後還會餘震幾天,但最遲不超過一個季度就恢復正常了。

「甲方在消化。」方閒說。「消化速率在合理區間。不需要催。催了反而影響品質。」

昭逸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半天。

「你的脖子真的沒事?」

「你是第二個問的。」方閒把乾糧包裝袋折成三折塞進側袋。「第一個的問法更直接。」

「她什麼時候問的。」

「你裝睡的時候。」

昭逸嚼乾糧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裝睡。」

「呼吸頻率。睡眠狀態下均值大概十二到十五次每分鐘。你是十八次。超標百分之二十到五十。放在體檢報告裡需要複查。」

「你連我的呼吸都監控?」

「你們五個都監控。值班內容包含環境巡視、物資盤點、人員狀態確認。人員狀態最簡單的指標是呼吸。不需要靠近。聲音傳導在石板平台上的衰減率很低。」

昭逸看了他三秒。

「你真的只是個會計嗎。」

「會計的本質是記錄。」方閒合上筆記本。「記錄不挑對象。呼吸也好,收據也好,格式不一樣,流程一樣。」

昭逸沒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自己的背包旁邊。蹲下。拉拉鏈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拉開了。

方閒注意到他的手機還在口袋裡。以前他的手機永遠在手裡——隨時準備拍,鏡頭朝著世界。現在收著。朝著自己。

半小時。

夠收拾行李。也夠消化一些還沒消化完的東西。

方閒站起來。把背包扣上。走到平台邊。看了一眼裂脈道方向的洞口。黑的。熱氣從裡面撲出來。跟清泉徑的涼不一樣。清泉徑是空調房,裂脈道是鍋爐間。

石板平台上,五個人各自整理裝備。

距離比昨天遠了半步。但方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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