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地方，每年元旦都會有人提醒同一句話。
不是祝賀，不是恭喜發財，而是一句聽起來有點荒謬的警告。新年第一天，不要照鏡子。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人，通常都會笑，覺得只是老一輩的迷信，或者某種無聊的玩笑。但真正住得久的人都知道，這句話從來不是拿來嚇人的。
因為每年一月一日，都一定會有人忘記。
而忘記的人，通常都撐不到隔天。
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去年元旦，我差點成為其中之一。
事情要從跨年夜說起。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沒有出去倒數。窗外的煙火聲零零落落，電視裡主持人喊著倒數，我卻只是坐在沙發上發呆。大概在十一點五十左右，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鄰居傳來的訊息。
只有一句話。
「明天記得，不要照鏡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正想回他是不是喝醉了，時間就跳到了十二點。
煙火聲瞬間炸開，整個城市開始歡呼。
新的一年到了。
那一刻我其實沒有把那句話放在心上。直到我關掉電視，準備洗澡時，才突然想到浴室裡那面鏡子。
我停在門口，愣了幾秒，最後還是選擇把燈關掉，摸黑洗完澡。
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那句提醒突然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隔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打開門，是同一層樓的鄰居，一個平常不太說話的中年男人。他手上拿著一疊紅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他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是。
「你今天，有沒有照鏡子？」
我搖頭。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接著把其中一張紅紙遞給我。
上面寫的不是祝賀語，而是一條條像注意事項一樣的內容。
第一條：一月一日當天，避免直視任何反射自己臉孔的物品。
第二條：如果不小心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立刻移開視線，不要觀察細節。
第三條：如果你發現鏡子裡的人，動作慢你半拍，請馬上離開那個空間。
第四條：鏡子裡的人先動時，你絕對不能跟著動。
我越看越覺得荒唐，卻又說不出哪裡好笑。
因為那個男人在我看完後，低聲補了一句。
「這些規則，是用命換來的。」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刻意避開所有會反光的地方，把家裡的鏡子用毛巾蓋起來，連手機螢幕都不敢在黑暗中打開。
中午左右，樓下突然傳來騷動。
有人尖叫，有人哭。
我站在樓梯口，只看到救護車停在門口，幾個人圍成一圈。後來聽說，是一個年輕女生，在化妝時照了鏡子。
她的家人說，她當時只是愣了一下，接著對著鏡子笑。
然後，就再也沒有移開視線。
下午兩點左右，我開始注意到一件更詭異的事。
不是鏡子，而是「倒影的時間」。
我經過窗戶時，下意識低頭，卻發現玻璃裡的自己，眨眼的時間比我慢了一瞬。
不是錯覺。
是非常明顯的延遲。
我的心跳突然亂了節奏。
我想起紅紙上的第三條規則，立刻退後，轉身離開。
但那一刻，我清楚感覺到一件事。
鏡子裡的那個我，沒有跟著轉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開始變暗。
到了傍晚，整棟樓幾乎沒有人出門。群組裡傳來零碎的訊息，有人說某條巷子裡，有人對著車窗站了一個小時；也有人說，有人把所有鏡子砸碎，結果卻比照鏡子更快出事。
因為破碎的鏡面，會留下更多反射。
晚上九點，我的手機再次震動。
是鄰居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
「如果你發現鏡子裡的你，不像你了，記住一件事。」
「不要試圖證明你是誰。」
我不太懂那句話的意思。
直到我走進浴室。
毛巾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了一角。
鏡子露出了一條細縫。
而那條細縫裡的我，正直直地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
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裡，我清楚看見，鏡子裡的那張臉，笑得比我更自然。
我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不是身體，是「反應」。
鏡子裡的我，先抬起了手。
我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要跟著動。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停住。
那一瞬間，鏡子裡的表情變了。
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失望。
彷彿我拒絕了某種交接。
時間慢慢逼近午夜。
外頭開始有人倒數，但這次，沒有人在慶祝。
我坐在客廳中央，不敢看任何反射的地方，只盯著牆上的時鐘。
十一點五十九分。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就在秒針即將跨過十二點時，我聽見浴室傳來一聲輕輕的敲擊聲。
一下。
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我沒有回頭。
零點整。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敢站起身。
慢慢走向浴室。
鏡子還在。
毛巾完全掉落。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隔天，一切恢復正常。
新聞沒有報導，警方也沒有說明。
只是整棟樓，少了幾個人。
而那位提醒我的鄰居，再也沒有出現。
今年快到新年時，我收到了一則陌生訊息。
只有一句話。
「今年，還記得嗎？」
我看著手機螢幕裡自己的倒影。
這次，它沒有慢半拍。
但我還是把手機關掉了。
因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新年第一天，鏡子不是用來照人的。
它是在確認——誰，還留在這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