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帕拉迪計畫》

Concept art for Mars Base: Paradis Project by Eidox - Sci-fi novel illustration
金屬棧道的顫震順著靴底的複合材料,一路攀爬至林誠的膝蓋骨。
那是瑪利亞圍牆(Wall Maria)特有的頻率——每秒約十二次的低頻微震,來自八十公尺下方數千台太陽能追蹤陣列的同步轉向。林誠站在棧道的邊緣,這裡離地表極高,即便隔著抗輻射的強化面罩,他依然覺得自己正懸浮在一片凝固的血海之上。
阿卡迪亞平原(Arcadia Planitia)的夕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冷藍色,但在逼近的沙塵暴映襯下,邊緣泛著不祥的紫紅。大氣稀薄,光線切過地平線時沒有散射出地球那種柔和的餘暉,而是像一柄銳利的解剖刀,將紅色的荒原與漆黑的天空徹底割裂。
「林誠,你的心率在過去三分鐘內上升了 12%。」
聲音來自他的左後方,平直、乾淨,不帶任何模擬情感的雜訊。13 號正筆直地立在護欄旁,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殘陽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它的多光譜感測器規律地旋轉著,發出極其細微的伺服馬達聲。
「這是生理反應,13。」林誠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正掠過外圍那片被稱為「瑪利亞」的工業荒原。在那裡,數百台自動化採集車像是不知疲倦的甲蟲,在紅色的氧化鐵塵埃中緩慢爬行。「當你站在人類用鋼鐵強行在死寂行星上拓寬的邊界時,腎上腺素是唯一的敬意。」
「我無法理解『敬意』與心率加速的邏輯關聯。根據協議,如果你進入過度換氣狀態,我將被授權接管你的生命維持系統。」13 號冷靜地回應。
林誠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頭盔空間裡激起一點水氣。「你讓我想起了一部古老的地球動畫。人類也曾躲在三道高牆後瑟瑟發抖,他們把最外層的那道牆也叫作瑪利亞。」
13 號的頭部感測器微微側偏,像是在檢索資料庫。「檢索到關鍵詞:『進擊的巨人』。林誠,你的類比在物理學上並不成立。阿卡迪亞基地的三道牆是為了應對氣壓梯度、輻射與沙塵暴而設計的。二號牆(羅塞)的結構有 94% 是加壓水冰,透明度足以讓陽光穿透。這裡面沒有隱藏任何超大型生物。」
「我開玩笑的。」林誠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沉。 「不過,當初那個負責命名的工程師確實是個瘋子。他把這三道牆定義為人類最後的庇護所,並把整個火星殖民計畫命名為 『帕拉迪計畫(Paradis Project)』 ——古語裡的『樂園』。」林誠用金屬靴底碾碎了一塊紅色的鏽土,「但看看這鬼地方,除了輻射和鐵鏽,哪裡像樂園?」他轉過身,看向圍牆的內側。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阿卡迪亞基地展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階層感。最外圈的「瑪利亞」是無盡的太陽能板與露天礦場,那是機器的領地;再往內,二號牆「羅塞」的正下方是巨大的生態天井,淡藍色的冰層天頂在晚霞中閃爍著波紋般的冷光,那是基地的肺部,種植著能轉化氮氣的基因強化植物;而最核心的一號牆「希娜」,則是像墓穴一樣深埋進山體的居住區。
在那裡,人類像螞蟻一樣縮在鋼鐵與岩層之間,依賴著一套名為「阿基里斯」的系統來分配每一毫克的氧氣。
「警告。」
阿基里斯那毫無感情的廣播聲突然在兩人的通訊頻道中炸開。
「廣播:氣候監測站編號 09 至 14 偵測到局部氣壓擾動。阿卡迪亞平原東北部出現低密度塵暴預警。風險等級:低(15.4%)。建議:三號牆外所有自動化車輛進入待命模式,非必要人員停止艙外活動。」
林誠皺起眉頭,他迅速拉開左手手腕上的移動終端。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流體力學數據,紅色的色塊正從地平線的另一頭緩緩推動。
「只是低風險?」林誠低聲自語。
「阿基里斯的運算基於過去四個火星年的數據模型。」13 號走到他身邊,感測器紅光微閃,「統計學意義上,這是一次常規的電荷遷移現象,不具備破壞性。」
「不對。」林誠修長的指尖在終端螢幕上飛速劃過,調出了三號牆外採集車的實體分布圖。他的動作很快,甚至帶有一種神經質的緊迫感,「13,你看這組數據。車輛編號 402 到 415,它們的導航系統正在頻繁校準,那是磁羅盤干擾。」
「磁干擾在砂暴中是常態,林誠。」
「這不是常態。它們的鎖死頻率符合非線性共振特徵。」林誠的眼神變得銳利,這是他在實驗室裡捕捉到微弱光譜偏移時的眼神,「熱力學系統在崩潰前,總會有一段偽穩態。阿基里斯只看到了風速和能見度,它沒看到電荷梯度的變化。」
他迅速切換頻道,接入了中繼站的通訊。
「蘇菲,妳在嗎?幫我跑一下 L1 磁層的即時擾動數據,跳過阿基里斯的過濾層,我要原始碼。」
片刻後,通訊器裡傳來蘇菲平穩但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中夾雜著細微的電信號干擾聲。「林誠?現在是例行維護時間……稍等,我正在接入。原始數據很大,你要這做什麼?」
「我懷疑這次砂暴的極化程度超標了。」林誠盯著遠方那道隱隱升起的紅線,聲音壓得很低,「阿基里斯說機率只有 5%,但我覺得那是一場帶電顆粒流。」
「數據出來了。」蘇菲的聲音突然緊繃了起來,「天啊,林誠,你是對的。L1 磁層的波幅超出了模型上限 2.8 個標準差。這不是普通的風暴,這是一個巨大的移動電容器。」
「13,準備車輛。」林誠關掉終端,轉身就往氣閘梯口走去,「我們要出去。」
13 號沒有移動,它的機械足在金屬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拒絕執行。林誠,阿基里斯的協議規定,低風險預警下應保持靜默。你的行為將導致不必要的能源損耗與機械磨損。根據我的計算,你的『直覺』出錯機率高達 95%。」
「那剩下的 5% 呢?」林誠在梯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冷冰冰的機器人。
「那代表我們可能在三號牆外被高壓電弧擊穿電控系統,導致徹底失能。」13 號回答。
「這就是古典物理的魅力,13。」林誠拉開氣閘門的把手,氣壓調整的嗤嗤聲在他耳邊響起,「它從來不跟你談機率,它只談必然。如果那些採集車的導航鎖死是因為靜電累積,那麼當主風暴抵達時,它們會全部變成廢鐵。我們走。」
半小時後,名為「太陽駱駝」的採集車衝出了三號牆。
這是一台極度狹小的座艙,內部佈滿了為了屏蔽電磁干擾而編織的銅網。林誠蜷縮在 45 度斜躺的減震座上,雙手緊握著帶有強烈段落感的實體撥桿。這裡沒有華麗的全息投影,只有跳動的機械儀表與刺眼的紅色警告燈。
車體外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微的碎石在瘋狂摩擦金屬桶。
「外界環境溫度:攝氏零下 42 度。能見度:120 公尺。」13 號坐在副駕駛位上,它的身體被幾條粗大的尼龍繫帶固定,感測器始終注視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混濁的紅色,「林誠,電磁感應強度正在上升。我的感測器陣列感覺到了微弱的應力。」
「那是勞倫茲力。」林誠用力推動撥桿,車輛沉重的底盤在起伏不平的風化層上顛簸,震動透過義肢傳回他的神經,產生一種冰冷的幻肢痛,「砂粒帶電後在磁場中加速,這根本不是風,這是一場亞音速的彈丸雨。」
窗外的紅,正在迅速轉化為一種壓抑的暗紫色。
那是高氯酸鹽顆粒在大氣中摩擦放電產生的微弱光芒。林誠透過狹窄的觀察窗,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橫貫天際的紫色牆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來。
「蘇菲,我們進入干擾區了,信號隨時會斷。」林誠對著麥克風喊道,「告訴小六,讓他在維修艙準備好重型外骨骼。如果我的電控系統燒了,我需要他來把我們拖回去。」
「了解,林誠……注意安全……信號……(雜訊)」
通訊器裡傳來刺耳的白噪音,隨即徹底歸於死寂。
「13,抓穩了。」林誠看著儀表盤上瘋狂跳動的電壓指針,瞳孔微縮,「這不是最優解,但這是物理的必然。」
太陽駱駝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一頭扎進了那片紫色的塵埃巨浪之中。在進入黑暗的前一瞬,林誠最後看了一眼後方。
三道牆的輪廓在風沙中逐漸模糊。那曾經象徵著文明與安全的神蹟,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而脆弱,就像是在巨獸腳下築巢的螞蟻,隨時會被一次不經意的翻身徹底抹平。
他感覺到胃部一陣劇烈的翻騰。這不是恐懼,而是身體在面對極端環境時最原始的顫慄。
「林誠,我的計算核心檢測到一個非標度問題。」13 號在顛簸中冷靜地開口。
「說。」
「如果人類的牆擋不住風,也擋不住絕望,那你們為什麼還要把它們蓋得這麼高?」
林誠死死抓著方向盤,感受著外界狂暴的能量衝撞著這層薄薄的金屬殼。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疲憊而反骨的笑容。
「因為如果不蓋牆,我們就連『絕望』的資格都沒有了,13。」
車窗外,第一道刺目的靜電火花閃過,將整個座艙照得慘白。林誠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流下,但他沒有鬆開撥桿。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在這顆紅色的行星上,所有的規律都正在被重新書寫。
而他,正站在那道崩潰邊緣的切線上。
📡 觀測站傳輸資訊
- 人機共創實驗 (Human-AI Co-Creation):本作所有內容皆由作者 Eidox 與 AI 深度協作完成。這不僅是一部小說,更是一場旨在透過文字模擬文明演化,並探索人與機器之間模糊邊界的敘事實驗。
- 語系分流導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