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拉過一張生鐵鑄造的轉椅坐下，示意林曉也坐到那張黑檀木桌旁。
「那些人……」林曉坐下後，仍不安地看著緊閉的鐵門，「你說他們是光明會？為什麼他們要在大稻埕這樣大張旗鼓地抓你？你既然是……伏羲，他們不是應該把你供起來嗎？」
老喬冷笑一聲，隨手撥弄著桌上的黃銅齒輪，「嘎——吱——」一聲，金屬乾澀摩擦的尖銳聲響在靜謐的空間炸開，讓人聽得牙根一陣發酸，他起身走向工作室另一端說道，「我們先繼續剛剛未完的咖啡吧，我也需要來一杯。」
岩壁那裡有一塊被紫色光譜燈籠罩的「垂直植栽牆」。幾株肥厚的、葉片邊緣帶著銀色脈絡的「地熱大豆」與「岩層堅果」在玄武岩縫隙中生長得極其茂盛。老喬拿起一旁裝了不少堅果的透明收集杯，舉起對著燈光仔細瞧了一會刻度後輕晃幾下，將它倒入身旁一台外型如舊式打字機的萃取儀器中，伴隨著輕微的研磨聲，幾盎司新鮮、濃醇的植物奶便流進了黃銅杯中。
老喬拍了拍工作室牆邊那台巨大的機器。那是他前幾年自己搗鼓出來利用齒輪聯動與地脈能量的全自動機械式蒸氣咖啡機。主體由紅銅與鑄鐵構成，裸露的外貌呈現出複雜的管線結構和各種齒輪軸承交錯。
他從抽屜撈出一包開過的義式配方豆，從頂端的漏斗倒入一些。當他按下一枚刻著星軌紋路的冷光按鈕後，整台機器就如同沉睡的巨獸般甦醒。
頂端的石英磨豆槽開始旋轉，咖啡豆碎裂的聲音被厚重的黃銅機殼過濾成沉穩的低頻。隨即，一個由多組聯桿組成的機械壓粉錘，精準地垂直下降，透過蒸汽氣動結構，發出規律的「砰——啪」兩聲，再一個旋扭，將咖啡粉餅壓得平整密實。
緊接著，輸送帶將咖啡粉餅送至出水口，磁力加壓啟動後，幾根紅銅導管內的壓力錶指針瞬間跳向 9 bar 的紅線區。透過地脈熱能帶動水溫到達90度，黃銅打造的沖煮頭內，濃稠、帶著深褐色油脂（Crema）的咖啡液緩慢分流而出。
與此同時，另一端的蒸汽噴管無聲地伸入儲乳槽。機器的感測系統精確地捕捉著植物奶的升溫曲線，發出細膩的「嘶、嘶」聲。
當咖啡液與奶泡準備就緒，咖啡機下方的托盤開始緩慢旋轉、傾斜。那對連接著精密齒輪的機械手，竟優雅地控制著杯子的角度與流速。隨著機器內傳來最後一聲「咔」的收尾音，兩杯有著精準拉花圖樣的拿鐵就這樣出現。
老喬將一杯遞給了林曉，同時端起自己的杯子，看著杯中細微的泡沫紋理，語氣也隨著熱氣變得平緩而深沈。
「在妳們的傳說裡，崇拜神明是為了尋求庇佑；但在這代文明的權力者眼裡，神明只是過去歷史中擁有特殊能力的『高階資源』。至於光明會，妳可以把他們理解成一群掌握了部分舊文明遺產，並以此統治世界的代理人。而他們背後的真正老闆，是我的老同事——西蒙。」
老喬在半空中虛劃了一個圓，一陣細微的「滋、滋」電流聲響過，原本昏暗的紫色電漿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地球全息影像，影像上方籠罩著一層密不透風的灰色網格。影像迅速拉遠，顯現出距離三十八萬公里遠的月球。林曉看著那顆熟悉的衛星，卻發現它的地表隱約透著複雜的金屬結構感，不像石頭，倒像是一座沉睡的要塞。
「西蒙跟我一樣，都是四十億年前來到這裡的，這個月亮方舟就是我們的飛行器。」老喬的眼神變得冰冷，「但在亞特蘭提斯毀滅後，嚴重的地軸偏轉對我們造成了致命影響。現在的西蒙和我都被鎖在了這具肉身裡，成了無法返回方舟的永生者。西蒙為了徹底掌控這場殘局，在大氣層外佈下了能量層——『天幕』。」
「天幕監控著地表的每一個角落以及地脈的能量變化，讓地球在他的視野中每個細節都無所遁形，同時天幕的頻率波也限制了人類基因發展避免失控。西蒙嘗試修復當年失落的航行工具返回方舟，但我們無法從人類這邊得到足夠的科技和能源。所以，他選擇跟這顆星球最陰暗角落裡的勢力合作。」老喬的齒縫間擠出一聲冰冷的「啐」。
老喬說到這裡，語氣稍微遲疑了一下，略顯模糊地帶過：「在妳們腳下深處，還住著一群更古老、卻因為戰爭落敗而遁入地底的另一群生命。西蒙跟他們達成交易，地底人提供技術與能源，西蒙則作為地表的代理人，幫他們蒐集能量，並捕捉…我。」
「捕捉你，是為了什麼？」林曉追問。
「因為我這幾千年來，一直在幹讓他們頭痛的事。」老喬自嘲地笑了笑，眼神看向牆角那把黑傘，「說實話，真正急著抓我的並非西蒙，而是那群躲在地下深處的生物。自從當年我在涿鹿斬了那個被他們基因改造出來的『蚩尤』後，這幾千年的流浪歲月裡，只要看見這群東西冒頭滲透人類文明，我就會把動手他們趕回去。當然，順手也殺了不少他們的所謂『菁英』。」
老喬看著林曉，似乎想起一些往事，語氣中帶著一種跨越萬年的沉痛與疲憊：
「對西蒙來說，我跟他其實沒什麼不可調解的矛盾，我們本質上是同一類人，只是理念不同。我始終搞不懂他到底在急什麼，明明讓人類穩健發展，遲早也能滿足他需要的能量與科技。但他卻選擇視而不見，任由地底人蠶食人類社會，只要對方能提供他所需的技術與能源，甚至願意敞開大門，讓那些地底生命滲透進妳們的世界，但我不願看見同樣的歷史再次發生。」
「西蒙覺得我固執，覺得我這老同事破壞了他的『利益交換』，讓他對地底人那邊很難交代。所以，只要我一露面，他就會啟動天幕鎖定我的座標，依照他的合作協議，將我交給那群骯髒的生物處置。不過……」
老喬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西蒙那傢伙顯然也沒打算做得太絕，否則憑他的權限，我也不可能輕易躲上幾千年。」
「既然你躲了幾千年都沒事，」林曉疑惑地看著他，「為什麼偏偏是今天？那些人為什麼能在大稻埕堵到你？」
老喬臉上的冷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困惑與隱憂的神情。他沒有看林曉，而是轉頭看向那台滴答作響的差分機，指針正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無序跳動，像是某種精密的瓷器在高壓下崩碎後，齒輪瘋狂空轉的「嘎、嘎、嘎」聲，節奏亂得像是一顆瀕臨崩潰的心臟。
「因為今天，這顆星球的『時間』出現故障了。」
老喬長嘆了一口氣，走到工作檯旁。他看著林曉茫然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該如何用人類能理解的語言來描述那場災難。
「林小姐，我們身處不同的維度，對『時間』的認識也完全不同。對妳們而言，時間是流動的，妳們站在溪流中，只能看見眼前的浪花。但對我來說，時間更像是一場已經寫好、且正在播放的定格劇本。我站在劇院的放映室裡，能同時看見這場戲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老喬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指了指那台瘋狂震顫的儀器。
「但是，今天在妳踏入店門的那一瞬間，這場播放了四十億年的劇本……突然斷裂了。原本固定且唯一的未來，在那一秒鐘變得多樣且模糊，就像一條直線突然炸裂成無數條看不清方向的分叉。這種現象我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
林曉愣住了，她想起在店裡時，確實感覺到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那種像是心跳漏掉一拍、世界突然變得「不真實」的錯覺。
「這種時空的劇烈震盪，造成了能量短暫而嚴重的失序。我佈置了兩百年的隱藏盲區在那一刻徹底曝光。在天幕的監控裡，我原本只是眾多訊號裡的一段雜訊，現在卻成了銀幕上最刺眼的裂痕。西蒙不仅瞬間鎖定了我的座標，他想必也和我一樣感受到了未來的混亂。」
老喬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那是因為他無法理解這種「斷裂」的來源而產生的本能焦慮。
「西蒙雖然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面對這種規模的時空斷裂，他也急著想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這次他不得不配合那些地底爬蟲的要求，『認真地』派出光明會來清理門戶。」老喬苦笑一聲，眼神中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戒備，「林小姐，你和這塊青銅磚只是在這個時間點剛好出現。真正的危機是，未來的劇本已經燒毀了，而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會演到哪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