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帕拉迪計畫》

Concept art for Mars Base: Paradis Project by Eidox - Sci-fi novel illustration
「那裡真的有硝酸鹽礦啊……」
林誠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在對玻璃上的白霧哈氣。他伸出手指,指甲在全息螢幕那道代表氮元素的陡峭波峰上緩慢劃過。那是三號無人機在崩潰前最後 20 秒燃燒生命換來的數據,那是阿卡迪亞基地最昂貴的一塊墓誌銘,也是唯一的生還指令。
主控室(Achilles Hub)陷入了一種病態的靜謐。為了將電力優先供給給二號牆受損的回收泵,主控室的燈光被調低到了極限,只有幾台關鍵伺服器的指示燈在陰影中規律地閃爍。空氣中那股乾燥的臭氧味更濃了,還混合著一種金屬過熱後的焦味。
「數據交叉比對完成。」阿基里斯的聲音依舊平板,「在過去十年的地質掃描中,北境裂谷北翼的赫斯提亞扇形區(Sector Hestia)存在一組異常的重力梯度數據。」
螢幕上彈出了一幅模糊的地質構造圖,該區塊被標註為灰色的「未確認區域」。
「根據古代沈積流體力學模型,該區域理論上可能存在古代鹽湖的沈積盆地。但該模型的可信度權重僅為 14.2%。」阿基里斯的全息球體旋轉著,「系統判定:這屬於『地質雜訊』。為了驗證一個低機率的數學模型而進入高致死率的電磁盲區,不符合資源優化邏輯。建議放棄。」
「雜訊?」林誠盯著那個灰色的區塊,眼神銳利,「但在絕望的時候,雜訊裡往往藏著信號。只要機率不是零,我們就得去。」
阿基里斯的全息球體旋轉著「評估顯示,開採成功率:0.01%。協議 602 啟動準備中,疏散艙液壓系統開始預熱。」
「關掉那個預熱聲,阿基里斯。」
亞里斯醫生的聲音突然切入頻道。他並未立刻走近,而是站在主控室後方的遠程醫療終端前。他戴著耳機,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急速敲擊,冷光映照在他因疲憊而凹陷的眼窩上。
「三號病房,2 號床,肺水腫徵兆。」亞里斯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傲慢,「聲控授權:啟動 Bed-2 的呼氣末正壓(PEEP)調節,增加 2cm H2O。醫療手臂,注入 10mg 速尿(Furosemide),動作快。」
他在終端機前停留了幾秒,直到螢幕上的生命體徵曲線趨於平穩,才摘下耳機,大步走向林誠。
「病人變多了,林誠。」亞里斯站在林誠身邊,兩人的影子被地圖的藍光拉得極長,「我剛處理了三起急性呼吸窘迫。你的那個礦脈,如果不是現在就能挖出來,那它跟童話故事沒什麼兩樣。」
「所以我們要去做兩手準備。」林誠轉頭看向亞里斯,眼神中那種疲憊的銳利感再次浮現,「阿基里斯,並行啟動撤離程序與『北境特遣任務』。亞里斯,給我授權。如果特遣隊能下到赫斯提亞區,確認 1km 深度的樣本,我們就立刻出動採礦隊。」
亞里斯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裡是電磁盲區。你打算拿什麼去鑽探?那些被阿基里斯遠程遙測操控的鑽機,一進去就會變成廢鐵。」
「帶 CrimsonWell(緋紅井) 系統出去。」林誠指向裝備清單。
亞里斯的眉頭緊鎖。CrimsonWell 是基地最笨重、也是最原始的熱機聯合鑽探系統。它不依賴複雜的中央 AI 邏輯,而是靠純粹的熱能融化冰層、機械衝擊粉碎岩石。它是為了火星極地深層水冰設計的,笨重得像頭古生代的怪獸。
「那東西需要人工近程控制,且能耗驚人。」亞里斯冷冷地提醒。
「但它能防靜電。」林誠打斷他,「我們把它的電子原件全部包裹在三層銅網屏蔽裡。它不需要阿基里斯的信號,只要有人能把它帶到正確的位置,它就能鑽下去。」
「誰來帶?小六的外骨骼在磁化砂石裡連抬腿都困難。」
「13 號。」林誠轉向一直站在主控室入口處、沈默如鐵的機器人。
13 號的感測器正緩緩轉動。自從二號牆維修回來後,它的外殼依舊佈滿了刮痕,那些細小的氧化鐵塵埃嵌在金屬縫隙裡,讓它看起來不再像一件精密儀器,而更像是一台經歷過無數次死裡逃生的老兵。
「13 號需要阿基里斯的鏈路才能維持高精度動作。」亞里斯反駁道,「進入裂谷後,它會因為失去信號而變成一個原地打轉的垃圾箱。」
「不,它不會。」林誠走到 13 號面前,看著那雙閃爍著淡紫色微光的感測器,「在二號牆,它在斷訊的情況下救了小六。它有獨立的環境適應算法。」
林誠看著亞里斯,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執拗:「亞里斯,我相信就算沒有系統連線,13 號也會是一個好隊友。它是我們唯一能帶進那個『機器墳場』且還能動的東西。」
13 號的發聲器發出一陣細微的齒輪磨合聲,隨後,它那冷冰冰的、不帶情感的聲音在主控室內響起:
「林誠。數據模擬顯示,進入電磁屏蔽區後,我的核心邏輯將與阿基里斯斷開 100%。屆時,我將僅能依靠本地存儲的非標度經驗進行反應。這會增加我損毀的機率。」
它停頓了零點幾秒,感測器微微向下傾斜,看著林誠那隻佈滿老繭的人類手掌。
「但我已完成對 CrimsonWell 系統的操作手冊加載。我可以在無連線狀態下,維持對鑽探精度的基本補償。」
主控室視窗外,二號牆的黑影顯得愈發沈重。
「25 天。」亞里斯醫生閉上眼,最終點了點頭,「林誠,只給你25天,去整備間。如果你們沒能回來,我會親手關閉阿卡迪亞的最後一盞燈。」
林誠看著 13 號,13 號也看著他。
在那漆黑的、失去了所有感知器回饋的視域盡頭,這台機器人緩緩地向林誠伸出了一隻機械臂。那並非握手,而是一種數據同步前的物理接觸預備,但在林誠眼中,那更像是一個戰友在出發前的最後確認。
「走吧。」林誠低聲說,「我們去把氮氣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