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鬼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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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坐落在半山腰,位置不錯,風水也不錯,唯一的問題是——沒人來。

真的沒人來。

不是誇飾,是字面意義上的「沒人」。

香爐裡插著三炷香,其中兩炷是上個月留下來的,另一炷則是師父為了「看起來還有香火」而反覆點了三次的同一支。香早就燒歪了,煙一出來就往旁邊飄,連祖師爺的臉都被薰得有點模糊。

顧長青跪在蒲團上,看著祖師爺的神像,神情專注而虔誠。

他是真的在修行。

每天清晨誦經,子時打坐,畫符不偷工減料,步罡踏斗一絲不苟。只要是「正經道士該會的」,他一樣不少,甚至比隔壁幾間香火鼎盛的道觀還要扎實。

問題是——

正經,不能當飯吃。


師父坐在供桌旁,手裡捧著帳本,翻一頁嘆一口氣。

「長青啊。」

「師父。」顧長青抬頭,聲音很穩。

「我們這個月的香油錢,加起來,不夠買一包米。」

「……可以少吃一點。」

「祖師爺不能少吃。」師父抬頭,語氣異常冷靜,「你再不下山,連祖師爺都要被我們餓瘦了。」

顧長青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向神像,彷彿真的在思考「祖師爺會不會瘦」這件事的合理性。

「師父,我可以多接點法事。」

「你接不到。」

「我會努力。」

「你不會講話。」

顧長青:「……」

師父這句話說得極輕,卻精準得像一道符,直接貼在顧長青額頭上。

顧長青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反駁。

因為師父說的是實話。

上個月,好不容易來了一位香客,問他姻緣。

他看了一眼對方的面相,沉默三秒,然後說:「妳命中有劫,不是月老問題,是妳眼光不好。」

香客當場轉身就走,連香都忘了插。

「下山吧。」師父合上帳本,「找份工作,養活自己,也養活道觀。」

「我是道士。」顧長青很認真地說。

「我知道。」

「我不適合上班。」

「那你更要去。」

師父站起來,把一個舊布包塞進他懷裡,裡面只有幾張符、一把銅錢,還有一本邊角磨得發白的《基礎算命實用指南》。

「記住,別太誠實。」師父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至少,不要第一句就誠實。」

顧長青背著包下山時,回頭看了一眼道觀。

破舊,冷清,卻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師父不是不要他,只是這個世界,不打算為一個老實的道士留位置。

而他,還沒學會怎麼假裝。


顧長青下山的第一天,就選擇了他認為「最不違背良心」的工作——算命。

畢竟,他是真的會算。

他在夜市邊緣支了一張小木桌,桌腳一長一短,用一張舊符紙墊著才不至於晃。桌上鋪著褪色的黃布,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問命不騙」。

這四個字,是他最後的倔強。

第一位坐下來的是個年輕女子,妝畫得很精緻,但眼睛紅紅的,一看就剛哭過。她坐下來,還沒開口,顧長青就已經看完了。

「你想問感情。」

女子一愣,點頭。

「前男友?」

她眼眶立刻紅了。

顧長青掐指算了算,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解一道不太愉快的題目。三秒後,他抬頭,用一種完全沒有安慰成分的語氣說:「妳前男友沒回頭,不是因為緣盡。」

女子屏住呼吸。

「是因為他現在過得比妳好。」

空氣凝結了一下。

女子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再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停在一種介於「想哭」與「想打人」之間的狀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沒想念妳。」顧長青想了想,又補充得更完整一些,「至少目前沒有。」

女子站起來,眼淚是真的掉下來了,但她沒有罵人,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留下了一句:「你不會講話就不要算命!」然後轉身走了。

顧長青看著她的背影,低聲自語:「我講的是實話。」

第二位客人,是個肚子微凸的中年男子,穿著西裝,領帶有點歪,一坐下來就把手機放在桌上,語氣很豪氣。

「我想問財運。」

「好。」

顧長青看了他一眼,這次連掐指都沒有,直接說:「你這輩子發不了大財。」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

「為什麼?」

「因為你懶。」

夜市的背景音突然變得很吵,彷彿全世界都在等他們打起來。

「你憑什麼這樣說我?」

「你上班時間刷股票,下班抱怨老闆,週末不學新技能,只轉發成功學。」顧長青語氣平靜,「命盤顯示得很清楚。」

中年男子站起來,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黃布差點滑落。

「你這是在侮辱人!」

「我是在算命。」

第三位、第四位客人,情況沒有比較好。

有人被他說「命中有桃花,但都是爛桃花」。

有人被他提醒「你最近不順,不是犯太歲,是你做人太刻薄」。

終於,在第五位客人摔下籤筒的時候,有人忍不住了。

「這攤是來找架吵的吧?」

「根本不是算命,是情緒傷害。」

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只知道顧長青的木桌被掀翻時,他還下意識伸手去扶籤筒,結果整盒竹籤灑了一地,像是某種提前預告的命運碎片。

夜市管理員趕來時,算命攤已經成了一片狼藉。

顧長青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籤撿回來,動作很慢。

「你沒事吧?」有人問。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個很真誠的疑問:「……為什麼沒人喜歡聽實話?」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在這個地方,實話從來不是商品。


算命攤被砸之後,顧長青很認真地檢討了一晚。

他盤腿坐在租來的廉價套房裡,對著牆上的裂痕打坐,想的不是「世界怎麼這樣對我」,而是——是不是我選錯了服務項目。

「算命太直接了。」他對自己說。

「那就換一個,不用講太多話的。」

於是,他改做風水與驅邪。

這一次,他準備得非常充分。

符紙是新畫的,朱砂沒省,羅盤擦得發亮,連道袍都特地拿去洗過一次,袖口還熨平了。

他站在一棟新建的商辦大樓前,看著門口那排花籃,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這裡煞氣很重。」

保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寫著「開幕大吉」的紅布條,語氣很客氣:「先生,今天有請老師了。」

「我也是老師。」

「……您有名片嗎?」

顧長青沉默了一秒,從布包裡拿出一張手寫的符,想了想,又默默收回去。

真正的「老師」很快就出現了。

西裝筆挺,皮鞋發亮,頭髮一絲不亂,身後還跟著一名助理負責拍照與直播。那人一走進來,空氣立刻變得不一樣——不是煞氣散了,而是注意力被搶走了。

「各位不用擔心。」假大師微笑著說,「這裡風水非常好,只需要小小調整。」

顧長青站在角落,看見他把一串號稱「開光過」的手串放在桌上。

在他的眼裡,那串手串黑得發亮,陰氣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重,甚至還纏著兩道不太情願離開的孤魂。

「那個不能用。」顧長青忍不住開口。

所有人轉頭看他。

「那是死過人的東西,而且死得不太甘願。」

現場瞬間安靜。

假大師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居高臨下。

「年輕人,這行不能亂說話。」

「我沒有亂說。」顧長青很認真,「它現在正在咬你的手指。」

助理低頭一看,當然什麼都沒看到。

結果不出意外。

顧長青被請了出去。

後來幾次也是一樣。

他替一戶人家指出臥室正上方是水管壓床,會影響睡眠,對方卻回他:「網紅老師說這叫財水入命。」

他在一間餐廳看到三個不願離開的孤魂,提醒老闆生意不順不是運氣,是「有人一直坐在收銀台上」,老闆卻反問他:「你粉絲有幾個?」

最諷刺的一次,是在路邊。

一位少婦拿著剛買的「避邪平安符」,問他要不要也買一個。

顧長青看了一眼,語氣誠懇:「這個不避邪。」

「怎麼可能?很有名耶!」

「因為它本身就是邪的。」

少婦臉色一變,轉身就走。

顧長青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被丟進垃圾桶的名片,上面印著燙金字樣——「國際命理顧問」。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世界,不是分真與假。

而是分有名的,和沒名的。

而他,剛好站在最沒人想聽的那一邊。


在連續被三個社群平台封鎖廣告帳號之後,顧長青終於放棄了「靠專業吃飯」這條路。

不是他不想努力,是現實很明確地告訴他——你有沒有本事不重要,你有沒有被看見才重要。

於是,他開始打工。

第一份是外送。

他騎著一台二手機車,後座綁著保溫箱,符紙和餐點放在同一個隔層裡。

導航帶他穿過夜色,他卻能看見路邊站著一些導航永遠標不出來的東西。

等紅燈時,有個全身濕透的影子站在斑馬線中央,一動不動。

顧長青嘆了口氣,低聲說:「你擋到車了。」

影子慢慢退開,像個被提醒站錯位置的路人。

他準時送達,卻因為「外送員態度怪異」被給了一顆星。

第二份是工地臨時工。

烈日下搬水泥,汗水混著灰塵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看見有東西坐在鋼筋堆上,雙腳懸空,低頭看著工人們。

「你以前也是這樣死的吧?」顧長青問。

那東西沒回答,只是慢慢縮到陰影裡。

工頭拍了拍他的肩:「小子,別發呆。」

他點頭,繼續搬。

第三份,是遊樂園臨時清潔。

這份工作來得很突然,也很合理。

因為遊樂園需要人,而他需要錢,這樣就夠了。

他穿著不合身的背心,推著清潔車,在白天掃落葉,晚上擦地板。

遊樂園白天很吵,笑聲、音樂、叫賣聲混在一起;到了夜裡,卻只剩下燈光和空曠。

顧長青喜歡夜班。

不是因為安靜,是因為夜裡的東西比較誠實。

他掃過旋轉木馬,看到幾匹木馬上坐著早就下不了車的影子。

走過碰碰車場,有小孩模樣的東西縮在角落,不敢靠近出口。

他沒有驅趕,只是默默把地掃乾淨,像是在幫它們留位置。

然後,他推著清潔車,來到遊樂園最裡面。

那裡燈光最暗,人最少,招牌掉了一半字。

——鬼屋。

門口的售票窗口積滿灰塵,玻璃裡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得有點過分。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裡面那些老掉牙的塑膠鬼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遊樂園,到處都是被忽視的東西。

被遺忘的設施。

被放棄的角色。

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沒有立刻離開。

只是站在鬼屋前,聽著風從破掉的門縫裡吹出來。

那聲音,很像嘆氣。

而顧長青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走到路的最底了。


鬼屋白天開放,卻幾乎沒人排隊。

顧長青推著清潔車,站在入口旁邊看了很久。售票口的阿姨一邊滑手機,一邊打哈欠,連票根都懶得撕。

「今天進去的人有幾個?」顧長青問。

阿姨想了想:「兩個。」

「現在才中午。」

「其中一個還是走錯路的。」

顧長青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走進鬼屋裡,例行打掃。

燈光忽明忽暗,音效準時卻毫無靈魂,塑膠骷髏在固定的時間從牆壁彈出來,像一個已經對工作失去熱情的演員。

他一邊擦地,一邊看。

看那些「鬼」從固定的位置冒出來,又退回去。

看那些機關準時發出嚇人的聲音,卻連他都懶得回頭。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不恐怖。

而在於——太熟練了。

「你們演得太用力了。」顧長青低聲說。

有個透明的影子縮在角落裡,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抬頭看他。

那是一直躲在鬼屋裡的孤魂,早就習慣被忽視。

顧長青停下來,看著它。

「你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人不怕鬼嗎?」

影子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他們膽子變大了。」顧長青自顧自地說,「是因為他們看膩了人假裝成鬼。」

他走到一面裂掉的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開心,是想通了某件事的表情。

「不是人不怕鬼。」

他對著空蕩蕩的鬼屋說。

「是鬼,被人演得太不像鬼了。」

那一瞬間,鬼屋裡的氣溫似乎低了一點。

不是刻意的驚嚇,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存在感。

顧長青站在原地,腦子轉得很快。

他會抓鬼。

會看陰陽。

知道哪裡有孤魂,哪裡有怨氣。

而這間鬼屋,缺的不是設備,缺的是真實。

他想起那些在工地角落縮著的影子。

想起路口那個永遠等不到綠燈的濕漉漉身影。

想起那些沒有地方去、也沒有人趕走的存在。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荒謬又合理的事。

這裡,或許不是用來「趕鬼」的地方。

而是——可以讓鬼留下來的地方。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鬼屋。

那天晚上,他回到租屋處,沒有打坐,也沒有誦經。

只是拿出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是計畫。

而這個計畫,將會徹底改變這間鬼屋,也改變他自己的活法。


顧長青真正開始「招工」,是在一個連月亮都不太想露臉的晚上。

他沒有穿道袍,只套了件舊外套,口袋裡放著符,卻一張都沒拿出來。

因為今晚,他不是來驅邪的。

第一站,是城外的老墳地。

風很冷,草長得比墓碑還高,顧長青站在入口,清了清喉嚨,語氣和平時在夜市一樣平靜。

「我不是來超度的。」

四周沒有反應。

「也不是來抓你們的。」

風停了一下。

顧長青從包裡拿出那張早就寫好的紙,貼在最顯眼的墓碑上。

【誠徵|鬼屋工作人員】

職務內容:嚇人

工時:夜班

供香

不強迫投胎

不隨意驅散

表現良好可續約

紙貼上去的瞬間,墳地裡的空氣變得有點不一樣。

「你是道士吧?」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顧長青轉頭,看見一個老鬼坐在墓碑上,雙腳懸空,臉色蒼白,表情卻很疲憊。

「嗯。」

「你們道士,不都一開口就要我們走嗎?」

「那是別人。」顧長青想了想,又補充,「我現在在徵人。」

老鬼看完招工紙,沉默了很久。

「……有勞健保嗎?」

「沒有。」顧長青誠實回答:「而且你們也不需要啊。」

老鬼嘆氣,這話真它娘的有道理。

「那有什麼?」

「有香。」

老鬼點點頭,像是在衡量現實。

第二個出現的,是一個縮在樹後面的影子。

他說話很小聲。

「我、我不太會嚇人。」

「為什麼?」

「我一靠近人,他們就覺得冷,然後更想睡覺。」

顧長青沉吟了一下:「你適合躲在轉角。」

影子愣住:「真的嗎?」

「真的。」

第三個,是穿著工地背心的鬼。安全帽歪歪的,臉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塵。

「我以前每天都在趕進度。」

「現在呢?」

「現在也不知道在趕什麼。」

顧長青看著他,點頭:「夜班不趕進度,只負責出現。」

那鬼鬆了一口氣。

最後來的,是一個站得筆直的老鬼。

他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我以前很會嚇人。」

「現在呢?」

「嚇太久了,有點倦怠。」

顧長青想了想,說:「那你負責站在最後一個轉彎。」

老鬼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

那天晚上,顧長青沒有抓任何一隻鬼。

他只是把名字記下來,把時間說清楚,把規則講明白。

「不傷人。」

「不亂嚇小孩。」

「工作結束,各自回原位。」

鬼們聽得很認真。

因為這是他們很久以來,第一次被當成「需要被說清楚的人」。

回程路上,顧長青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很厚,星星看不見。

他卻第一次覺得,這條路,好像不是那麼黑了。


幾個星期後,鬼屋終於開幕。

顧長青站在入口,穿著整齊的道袍,手裡拿著掃把,看著遊客一個接一個走進那扇斑駁的木門。

和他剛來遊樂園看到的景象相比,現在的鬼屋熱鬧得像早市的攤位——只不過擺攤的不是人,而是真正的鬼。

第一組客人是一對情侶,手牽手進門,還抱著「這裡應該沒什麼好怕的」的自信。

一進去,就聽見冷不防的尖叫。

不,是尖叫夾著哭聲,還有輕微的咳嗽聲,像是突然從墳墓裡冒出來的。

女生尖叫著拉著男生跑了幾步,男生本想保護她,卻被牆角那個陰影幽幽盯著,僵住腳步。

「這……這也太真了吧?」女生氣喘吁吁。

顧長青站在角落,微微點頭,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裡的鬼很有情緒層次。」他低聲對自己說。

第二組遊客是一群網紅,拿著手機拍直播。

他們拍到鬼突然走到鏡頭前,歪著頭、沉默地盯著鏡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怨氣。

鏡頭前的網紅尖叫,粉絲彈幕炸開——「太可怕!」「這鬼有個性!」

整個直播爆了。

顧長青看著屏幕,忍不住笑出聲:「原來這才是包裝真實的感覺。」

最有趣的是那位老鬼。

他站在最後一個轉角,表情依舊疲憊,但當遊客尖叫、跌跌撞撞跑過時,他的嘴角卻悄悄上揚——原來站著,也能感受到滿足。

遊樂園的經理激動得想哭。

「這鬼屋……原本沒什麼人,現在排隊到外面了!」

顧長青聳聳肩:「不是我神奇,是他們認真。」

評論區爆了:

「這裡的鬼,居然有個性!」

「情侶必來!」

「網紅拍照聖地!」

顧長青第一次明白一件事:在這個世界裡,真實比華麗更值錢。

而他,也第一次學會了最諷刺的一件事:用最真實的專業包裝,才能被世界看見。

他站在鬼屋門口,看著成群的鬼忙著各自的位置,忙得不亦樂乎,心裡笑得比遊客還燦爛。

這一次,他的世界裡,不只是自己,還有一群真正屬於這裡的夥伴。

鬼屋的燈光閃爍,尖叫聲、笑聲、驚呼聲混成一片,像是一個新世界剛剛開始運作的節奏。

顧長青伸了個懶腰,低聲說:「原來做生意,也可以是一種修行。」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幾個月後,顧長青坐在鬼屋門口,手裡握著剛還清的貸款單。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放進包裡。

這個小小的動作,比他任何一次掐指算命還踏實。

鬼屋從冷清的角落,變成了遊樂園裡最受歡迎的設施。

情侶尖叫、孩子哇哇大哭、網紅拍片、遊客打卡——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一首屬於他們自己的交響曲。

顧長青站起身,看著那些忙碌的鬼們。

那位社恐鬼依然躲在轉角,但偶爾偷瞄遊客,眼神裡有點驕傲;那個過勞鬼也不再抱怨,甚至有時候會小小地搖手,向遊客示意「歡迎光臨」;老鬼則在最後一個迴廊,像值班經理一樣,監督每個角落的秩序。

他心裡暗笑——誰說鬼沒有情緒層次?

這群「打工仔」比現實世界的人還敬業。

顧長青拿出手機,轉了轉鏡頭,拍下這片熱鬧。

然後,他把錢包掏出來,寄了一筆款項回道觀。

師父接到帳單的那一刻,眉頭皺了一下,沉默良久。

顧長青站在電話那頭,屏息等待。

電話那端,師父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笑意:「原來修行到最後,還是要會做生意。」

顧長青愣了一秒,心裡一暖。

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因為賺了錢,也不是因為鬼屋爆紅,而是因為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他再也不用擔心香油錢,也不用擔心被現實打得頭破血流。

生活雖然仍有荒謬,但荒謬裡充滿了自己的規則。

夜晚的鬼屋燈光柔和,尖叫聲仍然此起彼伏,但在顧長青的眼裡,那聲音像一種溫暖的回響。

「原來,抓鬼也能抓到人生。」他低聲自語。

旁邊的老鬼聽見了,微微點頭,像是在認同。

就這樣,破敗的道觀、冷清的鬼屋、現實的打工人生——全都在他手裡,有了新的秩序。


顧長青背靠在鬼屋的門框上,深深吸了一口夜裡帶著陰氣的風,心裡笑得比月亮還亮。

因為他終於明白——世界很荒謬,但荒謬裡,有自己能掌控的部分。

而那部分,就足夠溫暖一個老實道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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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徒首領看著眼前的場面,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卻又重重嘆了一口氣。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張忿忿不平的臉,淡然中透著幾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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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徒首領看著眼前的場面,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卻又重重嘆了一口氣。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張忿忿不平的臉,淡然中透著幾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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