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璋站在房間門口,用兩隻大拇指在手機上飛快打字,訊息一行一行跳上去,都是保單條款和繳費時間,他皺著眉看著螢幕。
每年那筆不小的保費都要重算一次,斟酌著高額的意外和失能險,想刪又不敢刪,他嘴裡低聲唸著數字,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
螢幕忽然一黑。
他皺了一下眉,按了兩次電源鍵,沒亮,他低頭看手機背面,翻過來,又翻回去。
「……又沒電了。」 他像是對誰交代,又像只是自言自語。
他把手機插上充電線,線頭鬆了一下,他又重插,螢幕還是黑的。
「是要換電池,還是乾脆換支新的啊。」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走向書桌。
電腦螢幕亮起,他點開視窗,想登入 LIME,右下角跳出通知,恩琪剛已傳送訊息,顯示的帳號名稱,是他老婆的 LIME。
他看了一眼,沒有切換帳號,順手就點開了通知視窗,省得再登入自己的。恩琪是他們夫妻用了好幾年的保險業務,逢年過節都會傳訊問候,保單的事一向是三個人一起討論。
他滑了一下滑鼠,停住,螢幕右側,恩琪的頭貼亮著。 他微微歪頭,看了兩秒。
這個頭貼……跟剛剛一樣嗎?
「老婆,LINE 借我一下,我跟恩琪講話喔。」
廁所裡傳來沖水聲。
「蛤?等一下——」
阿璋已經坐回椅子前,滑鼠按下去。
對話視窗整個展開。
最上方,是同一個名字。
畫面中央停著最後幾行訊息。
「……真的不能再見面了嗎?」
下一行,
「嗯……我老婆發現了。」
再下一行。
「這幾年她都沒發現的。」
螢幕前的阿璋沒有動,他的手還停在滑鼠上,指節繃著。廁所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拉開,又停住,
她站在門口,沒走出來。
「……你看到了?」
貓餅的病況總算稍稍穩住後,亞柏卻沒有因此恢復,連續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腦子像塞著棉花,鬍渣亂長,髮旋像被颱風掃過。
獸醫說過,一切都在掌握中,解藥需要時間,反覆住院也不意外,在所有比例、反應、耐受都確認後,療程才能真正走到最後一關卡。
但他仍像盯著心跳監視器的家長,一分一秒都提著心,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什麼都不能做的狀態,過去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有辦法插手,偷聽、跟蹤、套話、鑽漏洞、踩線邊、惹麻煩、搞點閱率……不論乾不乾淨,至少一定能動手。
但這次,他只能等,
等獸醫調藥、
等貓餅穩住、
等電話震動。
一切都不是靠他能解決的,這種只能等待的日子,把他逼得像困在透明箱子裡,看著別人替他做所有選擇。
他知道自己已經該休息了,可心裡像有個警鈴一直在響,每次想睡,它就敲他腦袋一下,
「萬一錯過什麼呢?」
甚至有時候,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隔不到三十秒又拿起來,明明沒有訊息,焦慮卻一再提醒他,你什麼都不能做,這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這種狀態下,他被迫出席一場公關活動。
新聞倫理研討會。
光看名字,他就想翻白眼,他這種靠擦邊球、亂下標、踩線求生的記者,走進會場的瞬間,像犯規球員誤闖裁判會議。
研討會內容他幾乎沒聽進去,有人談「知情權」、有人談「保護當事人」、 有人拋出那種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如果你知道朋友或家人的過去,該不該說?
亞柏的指節在桌下緊緊扣著,腦中卻只浮現一個名字。于笠。
坐在他旁邊的阿璋顯得格外不安,不時側過頭看他,欲言又止,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吞不下去。
散場時,位於十樓的會場燈光還亮著,寒酸的點心味混著人聲,還沒完全散開,亞柏已經像逃火場一樣拎著外套往出口走。他根本不想多留一句寒暄、不想再聽半句媒體人的虛偽道德觀,腦子裡只剩貓餅的心跳、獸醫的簡訊、還有梅姐置物櫃那瓶藥的味道。
阿璋遠遠看著他的背影,神情慌張,想追,又不敢,直到亞柏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廊道的轉角,他才像被衝回神,急著追上去,
「亞、亞柏——等等!」
電梯門正好打開。
裡面已經站了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