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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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第一次把「生命最多只能撐到十八歲」說出口的時候,我其實沒有什麼感覺。

那年我十二歲,躺在診間的病床上,手背插著點滴針,白色燈光亮得刺眼。

母親坐在旁邊,一直捏著我的手指,像是怕我突然消失。

父親站得筆直,聽醫生講話時不斷點頭,像在開一場至關重要的會議。

「他的身體狀況很難支撐到成年。」醫生語氣平穩,像在宣讀一段早就寫好的句子。

我則盯著天花板的裂痕,幻想著自己十八歲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班上的男生會開始長鬍子,會偷偷談戀愛,會騎機車去海邊。

然而十八歲聽起來像一個遙遠的車站,而我手上的車票只印到下一站。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家人從那天開始,時間的流速就和別人不一樣了。

我從小體弱多病,肺不好,心臟也有點問題,免疫系統像一支散漫的隊伍,動不動就潰散。季節交替對我來說像是一場考試,流感高峰期更像戰場。

別人感冒三天,我可能要住院兩週。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幾乎成了我成長記憶的底色。

我們家客廳的一角堆著藥袋,像一座小山。冰箱裡永遠放著退燒貼和營養補充品。

母親學會了看血氧機數字,父親熟記急診動線。我出門的次數不多,多半是回診。

窗戶對我而言,比大門更熟悉。

我房間在二樓,窗外可以看到一條不算寬的巷子。

每天早上七點,會有機車經過,聲音規律得像鬧鐘。

下午四點,小學生放學回家,書包在背後晃動。

晚上八點,對面便利商店的燈會變得更亮。

那些畫面像一部固定播放的紀錄片,而我坐在觀眾席。

母親常說:「等你好一點,我們再帶你出去走走。」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溫柔,眼神卻小心翼翼。

但我們都清楚,那個「好一點」像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承諾。

父親比較實際,他會研究營養表,計算我今天攝取的熱量和蛋白質,像在經營一間精密的公司。

我其實不怪他們。

他們已經把世界縮小到只剩我。

只是有時候,夜深人靜,我會想,外面的空氣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巷子盡頭那家早餐店的蛋餅,是不是比醫院的流質餐好吃?

公園草地踩起來會不會真的像電視裡那樣柔軟?

我沒有告訴他們這些念頭。因為每次我多說一句「想出去」,母親的眉心就會緊一分。


那天下午,天氣有點悶熱。

我靠在床上看書,實際上沒有真正看進去。窗戶半開著,紗窗有一角鬆脫。風不大,卻帶著外面城市的聲音進來。

然後我聽見一聲輕微的「喵」。

聲音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打擾。

我抬起頭,看見窗台上多了一團灰白色的影子。

是一隻貓。

牠看起來不算瘦,尾巴尖端沾著灰。小小一團站在窗邊,身體壓得很低,眼睛卻直直地看著我。那雙眼睛顏色偏淡,右眼在陽光下像是透著一層淺淺的光。

我和牠對視了好幾秒。

那種感覺很奇怪。平常看著窗外,我總覺得自己隔著玻璃,被世界遺忘。這一次,有什麼從外面主動走近了。

「你怎麼上來的?」我小聲問。

牠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窗台正中央,坐下來,尾巴繞到身前,姿態從容得像這裡原本就是牠的地盤。

樓下傳來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聲音。我知道家人不會同意我接觸流浪動物。醫生說過,我的身體承受不了額外的細菌風險。

理智告訴我,應該把窗戶關上。

可我沒有動。

那隻貓安靜地坐著,偶爾眨眼。陽光從牠的鬍鬚邊緣滑過,落在我床邊的地板上。我忽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變得不那麼沉重。

我伸手去拿床頭櫃上沒吃完的餅乾,掰下一小塊,輕輕放在窗邊。

「我沒有別的東西了。」我說。

牠低頭聞了聞,沒有立刻吃。過了一會兒,才小心地叼起來。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那天下午,我沒有再看書。我只是坐著,看牠在窗台上整理毛髮。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巷子的聲音,也帶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味道。

我忽然想,也許在十八歲之前,我還能見識一些什麼。

哪怕只是透過這扇窗。


那隻貓第二天又來了。

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半。陽光從對面公寓牆面反射過來,剛好落在我窗台上。牠像是知道那裡最暖和,準時出現,先是耳朵探出窗沿,接著整個身體輕巧地躍上來。

我幾乎在牠出現前就已經坐直身體。

這種期待讓我有點不安。對一個連出門都需要評估風險的人來說,等待一隻流浪貓,實在稱不上理性。但那份期待是真實的,比藥物帶來的副作用還明顯。

母親那天在客廳整理衣服。我聽著她翻動抽屜的聲音,等確定她沒有上樓,才悄悄把早就藏好的食物從包好的紙巾裡拿出來。

我最近學會在午餐時少吃一點,然後把其中幾塊肉用餐巾紙包好,塞進書櫃最底層。這個行為讓我有種難得的叛逆感,而這只是為了替自己保留一點秘密。

「你又來了。」我低聲說。

牠坐下來,看著我,尾巴緩慢地左右擺動。那雙眼睛依舊很專注。特別是右眼,顏色比左眼淡一些,在光線下會有種幾乎透明的錯覺。

我把雞肉放在窗邊。牠比昨天放鬆得多,沒有後退,只是聞了一下就開始吃。動作不急不徐,咀嚼時幾乎沒有聲音。

我發現自己開始觀察牠的細節。

牠左耳邊緣有一道小小的缺口,像被咬過。脖子上沒有項圈,毛色是灰白混雜,背部的灰偏深,腹部接近白色。牠的腳掌踩在窗台上時,爪子會微微收起,肉墊粉色,乾淨得不像長期流浪的樣子。

「你白天都去哪裡?」我問牠。

當然沒有回應。

我卻開始替牠編故事。也許牠會跑到巷子口的早餐店,等老闆丟出碎肉;也許牠躲在公園的樹叢裡,看小孩踢球;也許牠知道哪幾戶人家願意給食物。

牠的世界,應該很大。

我忽然意識到,我對這座城市的了解,可能還比不上一隻貓。


那天傍晚,母親推門進來時,我已經把食物收好。貓咪跳到隔壁屋簷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窗戶不要開太大,灰塵多。」母親說。

我點頭。她走到我床邊,摸了摸我的額頭,又看了一眼血氧機的數字。確認一切正常後,才放心地下樓。

等她離開,我重新打開窗縫。

牠還在。

隔著一段距離,坐在對面屋簷上,回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們之間有某種默契。牠不闖進來,我也不跨出去。窗框成了界線,也成了橋。

接下來的幾天,牠幾乎每天都來。

有時候待得久,有時候只坐幾分鐘就離開。牠似乎能分辨家裡的動靜。只要樓梯傳來腳步聲,牠會立刻壓低身體,轉身躍走。速度快得像風。

我開始習慣和牠說話。

我會告訴牠今天心臟跳得有點快,醫生說要調整藥量。我會告訴牠父親最近工作很忙,回家時臉色很疲憊。我也會抱怨樓下小孩太吵,機車排氣管聲音刺耳。

牠聽著,偶爾眨眼,偶爾舔爪。

我不知道牠是否理解人類的語言,但牠的專注讓我覺得自己被認真對待。

那天午後,天空有點陰。我坐在床上,看著牠懶洋洋地側躺在窗台。牠翻過身,露出肚子,四肢伸展,像是完全沒有防備。

我忍不住笑。

「你真好。想躺就躺,想走就走。」

牠半睜著眼看我。

我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從來沒有真正走出這條巷子。」

當然,我不是真的沒出過門。只是那些出門幾乎都通往醫院。掛號、抽血、檢查、回家。路線固定,目的明確。沒有閒逛,沒有隨意停留。

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像隔著玻璃櫥窗的風景。

如今看著這隻行動自由自在的貓咪,我輕聲說:「你應該看過很多地方吧?市場、公園、馬路、夜晚的街燈……」

牠的耳朵動了動。

我突然有種衝動,想知道牠此刻在想什麼。牠看著我時,眼裡映出的,是不是一個蒼白、瘦弱、永遠待在房間裡的少年?

風忽然大了一些,窗簾被吹得微微晃動。

貓咪坐起身,慢慢走到窗邊,與我距離只隔著一層紗窗。牠抬頭,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

那雙淡色的右眼,在陰天的光線下,似乎比平常更亮。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顫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種預感。

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悄悄發生。


那天下午的空氣悶得讓人有點煩躁。

我把枕頭墊高,靠在床頭,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沉重。不是發病的那種不適,比較像情緒卡在喉嚨,吞不下去。

貓準時出現。

牠從隔壁屋簷跳上窗台時,動作比平常慢一點。落地後先環顧四周,才坐下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右眼在陰影裡像藏著一層微光。

我對牠說:「你知道嗎,醫生說我可能活不到十八歲。」

這句話我很少說出口。家人總刻意避開那個數字,彷彿只要不提,它就會失效。

貓咪當然沒有反應,只是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怕,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牠耳朵微微前傾。

「我連海都沒看過。是真正的海,電視上的不算。」我停頓了一下,「公園草地踩起來什麼感覺,我也不知道。還有夜市的味道,聽說很熱鬧。」

我說著說著,反而平靜下來。

「你應該都看過吧?可以隨便走,隨便停。累了就找個地方睡。」

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遠處機車引擎的聲音。

貓咪忽然站了起來,走近紗窗。牠的臉幾乎貼著我,鬍鬚在細網上輕輕顫動。

那一刻,我突然很強烈地希望——

如果能出去看看就好了。

念頭剛成形,我的右眼忽然刺痛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痛,更像有什麼在眼底閃了一道光。我下意識閉上眼,再睜開。

視野變了。

一開始只是角度不對。我看到的不是正前方,而是稍微偏低、偏右。畫面有些晃動,邊緣比平常更寬,色彩略微淡了一層。

我愣住。

接著,我看見——

我自己。

窗內,病床上,一個蒼白的少年正怔怔地坐著。頭髮有些凌亂,肩膀單薄,睡衣寬得像借來的。那張臉我再熟悉不過,卻從來沒有用這種距離、這種角度看過。

我呼吸停了一瞬。

畫面微微起伏,我感覺到一種陌生的節奏。輕而快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視線隨著某種細微的身體擺動而晃動。

那是——貓的呼吸。

當我意識到這件事時,心臟猛地一跳。

視野突然往左偏移,我看到紗窗的細線,看到窗框邊緣的木頭紋路。再往前一步——不,是牠往前一步——整個畫面貼近了我原本的身體。

我看到自己的眼睛,正直直望向這邊。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也有某種說不出的渴望。

我試著動手。

畫面裡,那個坐在床上的我抬起了手。

可我此刻的視角,沒有手。

只有一種四肢著地的重量感。指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卻敏銳的觸感,壓在窗台上。

風的味道變得濃烈。

我聞到鐵鏽般的空氣,聞到遠處油煙,聞到牆角濕氣。那些氣味以前從來不曾這麼清晰。

我慌了。

視野猛然一晃,畫面顛倒。下一秒,我重新坐回床上,右眼刺痛消失,只留下輕微的灼熱感。

房間恢復原樣。

窗台上,貓正看著我。

牠的右眼,比平常更亮。

我大口喘氣,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很快,卻沒有疼痛。

「剛剛……」我喃喃。

貓咪只是安靜地站著,尾巴輕輕晃動。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右眼,指尖冰涼。視線正常,角度正常,色彩正常。

可是那種感覺還在。

我確定我看見了。

我看見自己,從窗外。

房門突然傳來母親的腳步聲,我嚇得抬頭。貓瞬間轉身,一躍而去。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母親推門進來時,我已經靠回枕頭,努力讓呼吸平穩。

「怎麼了?臉這麼紅。」她走過來。

「有點悶。」我說。

她幫我把窗戶關小一點,摸了摸我的額頭。沒有發燒。

等她離開,我重新望向窗外。

對面屋簷上,那隻貓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那一眼,安靜得不像巧合。

我明白,剛剛那不是幻覺。

我與貓咪的視角,真的產生了短暫的連結。

而這,才剛開始。


那天,我一整晚幾乎沒睡。

右眼偶爾會有輕微的刺感,像殘留的電流。我閉上眼,腦中反覆浮現那個畫面——窗外的高度、紗窗細密的線條、自己蒼白的臉。

如果那不是錯覺,那代表什麼?

代表我真的透過牠,看見了自己。

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加速,那是一種帶著期待的急促。

隔天下午,我比平常更早坐到窗邊,進行等待。

三點二十七分,貓咪果然出現。

牠跳上窗台時,動作流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當牠抬頭與我對視時,我清楚看見那隻右眼深處,閃過一絲微光。

「昨天那個,是你嗎?」我迫不及待地低聲詢問。

牠歪了歪頭。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悸動。

「如果是真的……能再讓我看看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風從窗外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貓咪慢慢靠近,與我距離不到一臂。牠抬頭,直直望進我的右眼。

刺痛再次出現。

比上次更明顯,卻不至於難以忍受。我沒有閉眼,任由那股感覺蔓延。

視野開始偏移。

像有人輕輕旋轉鏡頭,畫面往下沉,角度降低,色彩變得柔和卻清晰。邊緣擴展開來,空間感拉寬。

我再次看見自己。

這一次,我沒有慌張。

我看著坐在床邊的自己,肩膀微微顫抖,嘴唇緊抿。那張臉帶著壓抑的渴望,像長久困在室內的動物。

視野忽然轉向左側。

不是我在動。

是牠在動。

腳掌踩在窗台上的觸感清晰傳來。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震動。世界變得立體而鮮明,風的方向、空氣流動、遠處聲音的位置,全都清楚得不可思議。

下一秒,我看見窗框外的天空。

不是隔著玻璃。

是真正開闊的天空。

牠躍出窗外。

畫面瞬間下墜,又穩住。我感覺到肌肉收縮的力量,聽見爪子落在屋簷上的聲音。那聲音乾脆俐落,帶著一種自信。

巷子出現在視野下方。

我從來沒有這樣看過這條巷子。

高度不高,卻足以讓一切顯得新鮮。路邊停著幾台機車,車殼反射著光。對面公寓的陽台曬著衣服,藍白相間的布料隨風擺動。遠處有人說話,聲音模糊卻能分辨方向。

氣味湧上來。

油煙、灰塵、潮濕水泥、遠處早餐店殘留的甜味。那些味道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有層次地堆疊。

看著這些明明離我很近,却永遠接觸不到的日常畫面,我震驚地幾乎忘了呼吸。

貓咪沿著屋簷往前走,步伐穩定。視野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卻不混亂。我看見隔壁陽台的盆栽,葉片邊緣有被啃咬的痕跡;看見電線上停著兩隻麻雀,牠們警戒地跳開。

然後,牠跳到另一棟屋頂。

落地的震動傳來,我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觀看,這是身在其中。

牠停在屋頂邊緣,低頭往下看。幾個小學生從巷口走過,笑聲清晰。書包拉鍊晃動的金屬聲、鞋底踩在柏油路的摩擦聲,全都真實得過分。

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現在的我,只有一種存在於牠體內的意識,安靜地附著。

時間似乎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視野忽然微微模糊。像鏡頭對焦失準,邊緣開始發白。

疲憊感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隨著畫面一晃,我又重新坐回床上。

房間的空氣顯得沉悶而狹窄。陽光還在原來的位置,彷彿什麼都沒改變。

只有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手指細瘦,指節分明,皮膚蒼白。心跳依舊急促,卻沒有疼痛。

窗外,那隻貓正站在屋簷上。

牠回頭看我。

這一次,我沒有懷疑。

我真的借到了牠的視角。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等我。


那天之後,我開始計算時間,只為了等到牠出現。

下午三點半左右,陽光偏西,屋簷的影子剛好拉長到窗台。那成了我們之間默契的時刻。我會提前把窗戶開一條縫,確保紗窗扣好,讓家人看不出異樣。

牠來得不算固定,有時早一點,有時晚一點。但只要牠停在窗邊,右眼微微亮起,我的世界就會改變角度。

連結逐漸變得穩定。

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失控,也不會太快中斷。我學會在刺痛出現時放慢呼吸,讓自己順著那股感覺滑過去。視野偏移的瞬間,我甚至能分辨出那種轉換的節奏——像水面輕輕翻過。

然後,我就不在房間裡了。

牠帶我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有一次,牠沿著屋頂跳到巷口,落在早餐店的遮雨棚上。我聞到煎蛋的香味,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老闆娘的聲音清晰得像在耳邊,她喊著號碼,語氣俐落。有人匆忙接過紙袋,腳步聲急促。

我看著那些人。

他們一邊吃,一邊滑手機,一邊抱怨遲到。有人低頭皺眉,有人打著呵欠。沒有人注意屋頂上的一隻貓。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就算是健康的人,也有自己的疲憊。

我原本總覺得,只要能走出房門,生活就會變得明亮。可透過牠的視角,我看到的不是單純的自由,而是一種忙碌的流動。每個人都在趕時間,都在計算下一步。

有一次,牠跑進公園。

草地的顏色比我想像中更深。夕陽斜照時,整片草坪像覆了一層金色薄膜。我看見慢跑的人呼吸沉重,汗水沿著下巴滴落;看見推嬰兒車的母親低聲哄著孩子;看見長椅上的老人安靜地坐著,眼神放空。

風吹過草葉的聲音細碎而連續。

我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但很可惜,我只有意識。

貓咪倒是感覺到我的渴望,牠在草地上停下來,低頭聞土壤的味道。我感覺到濕氣透過肉墊滲上來,那種貼近地面的踏實感讓我幾乎想哭。

晚上,我也跟著牠看夜色。

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夜班店員靠在櫃檯後,眼神渙散地看著電視新聞。有人進來買啤酒,有人買泡麵。收銀機發出規律的提示音,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清晰而單調。

我看著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畫面。

原本我羨慕的是健康。

現在,我開始羨慕的是「參與」。

哪怕只是站在路邊,也算參與。

連結結束後,我總會在床上躺很久。

身體比以前更容易疲倦。心臟偶爾跳得有點快,胸口像壓著一層薄薄的石頭。母親察覺我精神時好時壞,帶我去回診的次數增加。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眉頭微微皺起。

「最近活動量有增加嗎?」他問。

我搖頭。

活動量?

如果意識的奔跑也算的話,那我幾乎每天都在遠行。

數據顯示我的指標略微下降。父親在診間外來回踱步,母親沉默地握著包包。回家的路上,他們談論飲食調整與作息安排,語氣低沉。

看著他們的樣子,我雖然感到愧疚,但當我坐在後座發呆時,腦中卻還是忍不住浮現公園的草地。

那種真實的觸感還殘留在意識深處。


隔天,牠來得比平常晚。

天色已經偏暗,我以為牠不會出現。就在我準備關窗時,牠從陰影裡走出來。動作比以往慢,毛似乎有些凌亂。

我盯著牠。

「今天去哪了?」我問。

牠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在窗邊坐下。右眼的光比之前淡了一些。

這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安。

連結發生時,比平常更費力。刺痛延長了一瞬,我幾乎以為會失敗。

畫面終於切換。

這一次,我看見牠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車流比我們巷子多得多,聲音嘈雜。燈光刺眼,氣味混雜。

牠停在路邊,沒有再往前。

我感覺到牠的猶豫。

那是一種細微的緊繃,藏在肌肉裡。

原來自由也有邊界。

畫面漸漸模糊。

回到房間時,我的呼吸有些急促。窗外的貓沒有立刻離開。

牠站著,看著我。

那雙淡色的右眼在夜色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我以為自己在借牠的眼睛。

可這段連結,或許不只是單方向的。


我的體力明顯下降。原本能撐著看書半小時,現在二十分鐘就覺得頭暈。走去浴室的路變得更遠,胸口偶爾會出現細碎的刺痛。

「最近怎麼瘦得這麼快?」母親在幫我換衣服時,手指停在我鎖骨上。

我沒有回答。

其實我自己也看得出來。鏡子裡的我,比幾個月前更單薄。臉色白得接近透明,眼下浮出淡淡的青色。

可不只是我,就連貓咪的情況也發生改變。

牠的毛比之前亂,背部的灰色顯得黯淡。右眼的光芒依舊存在,卻不像最初那樣明亮。有幾次,牠跳上窗台時落地不夠穩,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那天下午,我沒有立刻要求連結。

牠坐在窗邊,我們隔著紗窗對視。

「最近很累嗎?」我低聲問。

牠眨了眨眼。

我忽然想到,從前的每一次連結,我都能感受到牠的呼吸、牠的步伐、牠的緊繃。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牠是否也感受到我。

這個念頭讓我背脊發涼。

刺痛還是來了。

視野切換時,比以往更費力。畫面晃動得厲害,我幾乎抓不住平衡。

我看見牠站在屋頂邊緣。

風很大。

牠低頭往下看,巷子比平常更遠。我突然感覺到一種陌生的重量壓在胸口。

那不是貓的身體。

那是我的。

一種沉重、虛弱、呼吸困難的感覺,短暫地滲入牠的體內。

牠往後退了一步。

我愣住。

那一步不是為了躲車,也不是為了換位置。

像是承受不了什麼。

畫面忽然劇烈晃動。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不規則——卻是從牠的視角裡傳來。

下一秒,連結斷開。

我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右眼灼熱得幾乎流淚。

窗台上空無一物。

牠不見了。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頭暈得厲害。耳邊嗡嗡作響,像血液在腦內翻湧。

母親推門進來時,我還沒來得及躺回去。

「怎麼了?」她衝過來。

我搖頭,卻說不出話。


當晚,我發起低燒。

醫生說可能是過度疲勞,建議住院觀察幾天。父親辦理手續時,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的燈。

窗戶換成了醫院的。

沒有熟悉的屋簷,沒有巷子的聲音。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好幾天沒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過外面。

夜深時,我閉上右眼。

沒有刺痛。

沒有畫面。

只有沉沉的黑暗。


雨是在傍晚開始下的。

我一開始只是聽見窗外細細的聲音,像有人用指尖敲著玻璃。後來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重,整片天空像被撕開一樣傾瀉下來。

而我的身體,也在那時候開始發燙。

喉嚨乾得發痛,骨頭卻冷得發抖。母親的手貼在我額頭上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

「怎麼這麼燙……」

體溫計被拿走,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三十九度多。

我其實已經聽不太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水灌進去一樣。父親在打電話,母親在叫我的名字。

我想回應。

卻開不了口。

就在那時——

右眼忽然一熱。

視線猛地一沉。

世界低了下來。

我聞到濕氣。

濃重的、混著泥土與鐵鏽味的濕氣。

我在橋下。

這不是夢,也不是想像,而是真的在橋下。

雨水從水泥縫隙裡滴落,一滴一滴打在背上。我全身濕透,毛貼在皮膚上,冷得像被浸在冰水裡。

是牠。

我在貓咪的身體裡。

風從橋洞外灌進來,我忍不住縮起來。不是「我想縮」,而是身體自己在抖。

那種冷,不是房間裡冷氣的冷,是會鑽進骨頭裡的冷。

再這樣下去,牠的身體會撐不住。

橋下的水慢慢漫進來。

貓咪想往後退,但這裡卻沒有地方可以讓牠退。

雨聲大得像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就在同一時間——

我聽見另一個自己在喘。

病床上的我在發抖。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有人說救護車快到了。

我像被拉成兩半。

一半在橋下發冷。

一半在床上發燒。

我不知道哪個才比較痛。

身體燙得像在燒,可意識卻浸在冰水裡。我想睜開自己的眼睛,卻只看見橋洞灰暗的天花板。

我想站起來跑出去,可四肢發軟。

「不要……」

我不知道我是在橋下說,還是在床上說。

不要讓牠一個人。

不要讓爸媽哭。

水已經淹到腳掌。

我的心跳亂得不像話。

我終於確認,每當進行共享時,不只是我在感受牠的視角,牠也在承受我這邊的感受

牠冷,我也冷。

我亂,牠也亂。

如果一方撐不住,另一方也會沉下去。

我逼自己穩住,讓呼吸變得慢一點。

吸氣。

吐氣。

橋下的身體跟著我一起呼吸。

我讓牠把自己縮得更小,尾巴緊緊繞住腳,把熱氣困在身體裡。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但我想活。

我想牠活。

雨沒有停下,我們的時間變得很長,很長。

忽然,橋洞外出現腳步聲,那是人的腳踩水行走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光照了進來。

我聽見那邊有人低呼:「這種天氣……怎麼會有貓在這裡?」

很快,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蓋下來。

那一瞬間,我在床上猛地咳了一聲。

世界翻轉。

等到我睜開眼時,母親正握著我的手,眼睛紅得不像話。父親站在旁邊,救護人員在調整點滴。

我還在發燒,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難受。

但我知道,牠那邊應該安全了。

雨聲遠了。

溫度回來了。

我閉上眼。

橋下的冷還殘留在骨頭裡。

那一夜,我認真在反省。

原本,我一直羨慕牠的自由,卻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牠也在拼命活著。

原來這個世界上,每一個看起來「自在」的生命,都在某個下雨的夜晚,努力撐著不被淹沒。


貓咪很久沒有出現了。

那幾天,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心裡空落落的。右眼的刺痛也漸漸消失,彷彿那種連結已經成了回憶,而不是每天的現實。

我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碰到窗台,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預感——時間快不多了。那種感覺像潮水,慢慢把我推向某個終點,我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疲倦比以往更深,也更直接。

傍晚時分,天色灰沉,雨後的空氣清冷。就在我以為牠不會來時,一抹熟悉的身影跳上窗台。右眼再次一熱,刺痛來得柔和而強烈,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我屏住呼吸,順著那股感覺滑下去。

——我在牠的身體裡。

這次,不是城市的巷弄,也不是橋下的寒濕。牠帶我向外跑,沿著熟悉的屋頂一路向高處奔去。風越來越大,吹得毛髮亂飛,我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天色慢慢亮起,東方的光線像金色的水一樣傾瀉下來。我看見日出——那種光溫柔而厚實,穿透雲層,照在整座城市的屋頂、街道、車流上,閃著碎金般的光芒。

貓咪停在一座高樓的邊緣,腳下是整個城市的輪廓。我透過牠的眼,看見遠方的海,波光粼粼,像撒在天空上的細碎銀片。風吹得很大,我能感覺到牠身體的每一根毛髮都在抖動,可牠依舊穩穩地站著,眼神淡淡發光,望向遠方。

城市的聲音、海的氣味、風的呼嘯,全都融進我的感官裡。

然而,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風聲中,刺痛逐漸淡去,視野開始模糊。城市、高樓、海浪,一切像薄霧般散開。我感覺到某種溫柔的觸碰——不是手,也不是誰的氣息,而像是某種存在,在默默撫慰我、告訴我不要害怕。

我的心微微一緊,又慢慢放鬆。

窗外的光透進房間,貓咪不見了。右眼的視角回到自己身上,我躺在病床上,身體疲憊卻安靜。

到了那一天,母親握著我的手,父親靠在床邊,房間裡只剩晨光和輕微的呼吸聲。

我滿足地閉上雙眼,雖然意識逐漸模糊,但那份自由、廣闊、溫柔的感覺,將永遠留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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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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