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很簡單。
我們坐在一個車窗的兩邊,這里不屬于就餐區,只擺了一盆鮮花。
「朱頂紅?還是一枝蘭?」我問。
「如果我知道,就太好了。」她說。
「能問下你的名字嗎?」
她微笑起來,說:「請叫我阿青,我一直希望有人這樣叫我。」
「即使這不是你的名字?」
她微微搖頭,說:「為什么不是?如果一個人愿意別人這樣叫她,又被別人這樣叫著,她的名字怎么還會是別的呢?一朵花又無數個名字,但對于現在這一盆花來說,我喜歡叫她春蘭。」
我點頭。
我并不是不認同這個道理,甚至在我心里,還覺得她說的話,都是我心里所有,卻未曾有機會說給誰聽的。
但當我叫她「阿青」的時候,又覺得有一些遺憾。
「時間總是給人遺憾。」
阿青竟然明白我的轉折一般,說:「讓我們看這朵剛開的花。」
我也沉默下去,認真地看起了花朵,一簇四朵,分向不同方位,粉白相間,沒有太多香味,卻顯得格外雅致。我在觀看中,覺得沒有評論的必要,也不覺得久久不與對面的人說話,是一種失禮。我甚至覺得,這才是我們坐在一起的默契,而不是我付錢買票了,而她則應根據條約來完成服務。
人的平等,并不來自于金錢上的勢均力敵,而是來自彼此的理解和一致。
「我們來一杯咖啡吧。」我提議。
此時,陽光已經灑滿了整間車廂,溫度也在緩緩上升。
我很喜歡這里并沒有弄成恒溫,隨著時間的變化,這里也有小小的四季。
阿青站了起來,去后面帶回兩杯咖啡。
「我喜歡這個。」我喝了一口咖啡,有一種幸福順著咽喉,進入胃里,似乎喝下一口陽光。
「我也喜歡。」阿青沒有其他言語,也一樣喝著咖啡。
我喝到最后,沒有再說什么。當阿青也不說一句話離開,我卻看著那盆花,覺得似乎有什么話沒有說。可我想了一會兒,卻又覺得,自己想要說的,不是什么能用語言表達的事情。當我真地什么也沒說,反而是更加準確說出了那些話。
我對著花兒笑了一笑,說:「你知道的。」
車廂里沒有其他人聽見,我的聲音如此輕,仿佛和滿溢在地板的陽光一樣,都有著沉沉的聲音,敲打著心房。
此刻,原本的疲倦,仍然跟著我,一步一步,在車廂的走道前行。
一個窗戶,一道間隔的自動門,還有偶爾遇見的工作人員。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空間里,也許包括我昨天見過的同行人。
她在睡著嗎?還是和我一樣,也要浪費些時間,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時間。
我今天說的話,已經夠多,而且還看到了一朵如此美麗的花。我并沒有覺得這些疲憊,太過輕松,但因為這些陽光和花兒,我并沒有感到憤怒。當我處在期待每一天都遇到什么的年紀時,一切很新鮮,也讓人覺得恐懼。一個鋼絲演員,表演高空行走,會想到什么?
一個真正的演員,永遠不會退休。
因為讓我們退休的,從來不是我們的年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