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2025)9月22日(星期一)|上午 10:20|氣溫 31.8°C
九月底的台中,空氣依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溽熱。這種熱並非單純的陽光曝曬,而是一種從柏油路面滲透出來、帶著潮濕水氣的悶燒感,讓人每走一步都像是陷在溫熱的沼澤裡。
在這座醫學大學的校園裡,蟬鳴聲在鳳凰木的枝椏間震耳欲聾,那種規律且高頻的鳴叫,彷彿要將這盛夏最後的餘威耗盡,聽得人心煩意亂。。
醫學大樓102教室內,階梯式的座位早已坐滿了剛入學的大一新生,空氣中混雜著老舊冷氣吹出的霉味、防曬乳的香氣,以及幾百人聚集在一起的二氧化碳熱度。
講台上的老教授正枯燥地講解著「大體解剖學導論」,他手中的粉筆劃過黑板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喀喀喀地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闕恆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左手撐著頭。
闕恆遠身上的白色短袖T恤早已經在剛才從宿舍走過來時,被熱氣給微微濕潤,那層薄薄的布料因汗水而緊貼在闕恆遠的背部上,帶來一陣陣不自在的悶黏感。
闕恆遠稍微調整了坐姿,試圖讓背部離開椅背,好讓後方那微弱的冷氣出風口,能夠再透進衣服裡一點點涼意,但效果甚微。
「這天氣,真的有夠熱……」
闕恆遠輕聲嘀咕,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課桌邊緣的一道陳年刻痕。
闕恆遠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已經快要五分鐘沒動過的原子筆。
闕恆遠的心思早已完全不在那些課本裡肌肉組織的名稱上,而是在桌下那支微微震動的手機。

手機殼邊緣還卡著一絲細小的灰塵,螢幕反射著窗外的刺眼陽光,讓闕恆遠不得不瞇起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坐在旁邊的晏廷州也一臉生無可戀地癱在桌上,晏廷州手中的原子筆像螺旋槳一樣轉個不停。
「闕恆遠,你不覺得這教授講話超催眠的嗎?」
「我剛剛差點直接用口水在講義上畫出一條護城河了。」
晏廷州壓低聲音向闕恆遠抱怨道,眼神則死死地盯著講台,深怕被那個戴著老花眼鏡的教授發現。
「嗯,真的,」
「這頻率比白噪音還適合睡覺。」
闕恆遠隨口應道,目光依舊停留在手機螢幕上。
五個人的群組「五重奏」正熱鬧地不斷跳出訊息。
『救命啊!醫檢大樓這間教室冷氣壞了吧?』
『我怎感覺我現在就像是一支放在柏油路上的草莓霜淇淋,』
『快要流成一灘水了啦!』
『@闕恆遠 恆遠救我,我想喝冰的!』『
『映嵐,妳別誇張好不好,現在才十點多,』
『體感溫度也才34、35度左右吧?』
『妳那邊窗戶開個縫,通風一點會好受些,』
『不然妳心靜自然涼。」
『慕羽說得對,但今天真的好悶……』
『雲層很厚,感覺下午會下大雨。』
『恆遠,你那邊冷氣強嗎?』
『我剛才經過醫學大樓,看那邊窗戶都關得死死的,』
『感覺像個大型恆溫箱。」
看著群組裡的內容,特別是看到悅清禾隨後傳來的訊息,闕恆遠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在闕恆遠的印象中,悅清禾總是這樣,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總是那個最先提議想要去喝冰水、吃刨冰的人,那份活力像是能抵銷所有的暑氣。
『凝雪,她們今天好像是領教材。』
『恆遠,中午要一起去吃那間『育德路麵店』嗎?』
『我想要喝他們的冰紅茶,這種天氣不喝點冰的真的會死掉。@闕恆遠』
『好啊,清禾提議,我哪次敢拒絕。』
闕恆遠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回覆道。
『喔——恆遠只聽清禾的喔!』
玥映嵐飛快地傳來一張揶揄的貼圖。
『那我這個想吃刨冰的人是不是要自己去旁邊蹲?』
『恆遠你偏心!』
『映嵐,妳再亂講,中午就讓妳自己去吃便利商店的過期涼麵。』
悅清禾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符號,後面跟著一個揮舞小拳頭的貼圖。
五個人在群組裡的日常鬥嘴,是這群青梅竹馬從小到大不變的節奏。
雖然大家各自考上了不同的科系,但這所醫大的校園就像一個小型的世界,將闕恆遠、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依舊緊緊圈在一起,未曾遠離。
晏廷州瞄到闕恆遠的手機螢幕,湊過來低聲說:
「欸,闕恆遠,」
「中午你要去吃哪裡?」
「我快餓死了,」
「早餐只吃一個御飯糰根本撐不住。」
「悅清禾說要去吃育德路麵店,你要不要一起?」
「那邊紅茶可以續杯。」
闕恆遠抬頭看向晏廷州。
「好啊,那間的冰紅茶超讚的。」
「對了,夢恬妳要去嗎?」
晏廷州轉身跟坐在他另一邊的商夢恬低聲詢問。
商夢恬抬起頭,撥了撥耳邊的碎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啊,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吃什麼,」
「大家一起去比較熱鬧。」
「闕恆遠,聽說那間麵店的滷味也很不錯?」
「還行吧,清禾很愛他們的豆乾。」
闕恆遠點點頭,正準備收起手機,視線卻不自覺地移向窗外。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到操場的一角,幾名進修部的學員正頂著烈日在練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砰、砰地傳來,在靜謐的校園裡聽起來竟有一種莫名的律動。陽光在大理石階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暈,整個校園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但在操場遠處的校門口,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正鳴著笛緩緩駛入。
那鳴笛聲在連綿不絕的蟬鳴聲中顯得有些突兀,低沉而急促,彷彿在試圖穿透這層層疊疊的熱浪。
「最近流行性感冒有這麼嚴重嗎?」
「救護車進出的頻率好像變高了。」
闕恆遠心想。
闕恆遠想起昨晚新聞才在說,最近台中市幾家大型醫院的急診室莫名湧入大量高燒不退、甚至出現幻覺的病患,氣象報告還提醒民眾要注意午後雷陣雨與極端高溫帶來的熱傷害。
「闕恆遠?闕恆遠?」
前座的同學紀子昂轉過頭低聲叫道:
「教授在看你了,」
「雖然是最後一排,但你發呆得太明顯了,」
「快假裝在做點筆記。」
「喔,好。」
闕恆遠趕緊握住筆,在那張印滿骨骼構造圖的講義上隨手畫了幾筆線條。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尖銳且不尋常的摩擦聲從窗外傳來。
那是汽車輪胎與柏油路瘋狂摩擦的聲音,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那聲音悶重而巨大,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支架被瞬間撞爛了。
闕恆遠再次看向窗外。
校門口的柏油路上,原本行駛中的校內接駁車竟然直挺挺地撞上了路邊的景觀石柱,車頭已經嚴重凹陷,冒出了淡淡的、帶著焦味的白煙。
「發生什麼事了?車禍嗎?」
教室裡的學生們開始互相交頭接耳,連老教授也停下了講述,疑惑地扶了扶眼鏡往窗外望去,黑板上的粉筆懸在半空中。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尖叫,就這麼打破了校園原本的燥熱與寧靜。
那尖叫聲完全不像是受驚嚇的呼喊,而更像是某種生物在極度痛苦或歇斯底里的瘋狂下發出的嘶鳴,聽得人毛骨悚然。
「闕恆遠……你看……那邊……」
坐在窗邊另一側的女同學封若薇臉色發青著,指著下方那塊被鳳凰木遮蔽了一半的草地。
闕恆遠站起身來,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鋁窗。
原本隔絕在外的熱浪瞬間湧入冷氣房,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帶著鐵鏽味的奇特氣息。
闕恆遠看見了!
在那輛出事的接駁車旁,一名穿著西裝的司機正從扭曲的駕駛座爬出來,但那個司機的動作極其不自然,四肢扭曲得像是一隻剛出繭、還沒適應骨骼的昆蟲。
而在司機的身後,幾名原本路過的學生正臉色慘白地朝著醫學大樓這邊瘋狂奔跑。
「跑什麼啊?發生車禍不是應該幫忙嗎?」
晏廷州不解地問,也湊到了窗邊。
下一秒,那名司機猛地撲向了最後面的一名學生,兩人在翠綠的草地上翻滾。司機張開了那張滿是鮮血的嘴巴,狠狠地朝著學生的後頸咬了下去。
喀咂!
那是骨頭斷裂與肌肉被撕開的聲音,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闕恆遠彷彿都能聽見那種令人作嘔的聲響。
鮮血,就在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翠綠的草皮上,被瞬間綻放出一朵鮮紅欲滴的花,紅得比鳳凰木還要刺眼。

「那是在幹嘛?演戲嗎?」
「還是什麼整人節目的快閃?」
教室裡有人顫聲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自我安慰。
但闕恆遠看見了,那個被咬的學生發出了淒慘的求救聲,隨後那聲音被大量的鮮血嗆住,變成了恐怖的咕嚕聲。
闕恆遠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震動起來,那是五人群組的提示音。
闕恆遠顫抖著手拿出來看,螢幕上最新的一條訊息是伊凝雪發的,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卻讓闕恆遠如墜冰窖。
『恆遠、清禾救命…』
『藥學系館一樓…』
『出現有人在吃人…是真的在吃人…」
闕恆遠的瞳孔猛地收縮。
教室門口走廊那頭,是一位平時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助教,而此刻那名助教正滿臉是血地推開玻璃門,眼神空洞且充滿了原始的食慾,死死地盯著室內這群滿是朝氣的新生。
2025年9月22日,這個本該是平凡大一生活的週一中午,台中市北區的溫度正攀升到了32度,而闕恆遠、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的人生,卻在這一刻起徹底崩塌。

















